36、第三十六章 ...
-
“你为什么不回答我！”
怒火在心间鼓噪，梦主所说的话在这一刻成为现实摆在尤利安面前，让他要将指甲深深嵌进皮肉里，将痛苦捻作绳索，才能栓住那岌岌可危的理智。
“你在迟疑吗？你在心虚吗？你不敢看我，是因为你早就知道自己走在错误的道路上，却还哄骗我为你安上绞刑架吗？”
“你错了尤利安。”星期日耳羽轻动，冷静地否定他的看法，“这并非错误的路。”
“匹诺康尼固然美好，可这场梦境还是太短暂了。在阳光无法照耀的地方，白发苍苍的老者只有在梦境中才能重回青春，久经沙场的士兵只有在梦境中才能苟延残喘，一贫如洗的孩子只有在梦境中才能收获饱足。”
“他们在梦中拥有一切，可若是他们醒来，又该怎么面对冰冷的现实？——”
“这场梦境不该有终结之时。”
他的目光落向远方，在空的死的寂静的光辉中，窥见无尽的苦难，无数的人蜷缩在地痛苦哀嚎，等待神来拯救。
可惜，世上没有白白救人的神，有的只是一个，妄图僭越本分的神选者。
属于“星核”的光穿透层层阴翳袭来，为星期日的光环镀上一层柔和的金光。
“我将飞上高空，变作天上的太阳，万众将在我的光芒下热烈生长。”
“谁需要你变成太阳！谁允许你变成太阳！”尤利安声嘶力竭地大喊，“好好待在地上不好吗？为什么一定要飞到高天上去！”
“尤利安，”相比他的歇斯底里，星期日的声音很轻很冷，风一吹，像一阵细碎的雪花，簌簌飘落，“我们约定好了，让所有人都幸福。”
他的语气是那样平静，仿佛这只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午后，阳光透过玻璃斜照进花房，在艳红花瓣和葱绿枝叶间，被月光吻过的指尖轻点着，在松饼和苹果派间选择了布丁。
他应该谈论诗歌，谈论画作，谈论艺术，谈论优雅的精致的美的一切，而不是将虚无的承诺含在唇齿间，吹起轻盈梦幻的彩色泡泡，将它视作荣耀。
吹泡泡的人以为它即将飞起，旁观者却明白，等待肥皂泡的，只有在触及冷空气的那一瞬，轰然碎裂。
尤利安无力地说：“如果早知道这幸福要建立在你的牺牲上……我根本不会许下承诺。”
“为什么一定要飞走呢？为什么一定要离开呢？我们像以前一样守着它，让它慢慢变好不行吗？”
像以前一样，维持着匹诺康尼安稳的假象不好吗？
谁活着，谁死去，谁幸福，谁痛苦……有那么重要吗？
“那样的匹诺康尼，无法拯救每一个人……”
“那就让他们去死！”
他的声调拔高，如一把尖刀最锋利的刀刃。
“谁管他们！除了你谁在乎他们！让他们去死，死在角落！烂在谁都看不见的臭水沟里！谁管他们！他们活不下去，那他们就该死！”
过往积压在心底的怨怼喷薄而出，比晚冬的冰雨更加冷酷，又比沉寂许久陡然喷发的火山口还要炽烈。
他咒骂着那些拖累社会行进的蠹虫，语言刻薄而恶毒，可在无人回应的空旷里，激昂的情感又如不幸落在冰川上的岩浆，冷了暗了，皱缩成一团细微的呜咽。
“你要去拯救他们，那我呢？”尾音伴着哽咽，“那我算什么呢？我是你的奴隶吗？我是你养的狗吗？需要的时候拉出来逗弄一下，不需要了就一脚踹开，是这样的吗？你是这样看我的吗？”
“回答我啊！你为什么不说话！”
灵魂好似被割裂成两半，一半在极致的怒火中暴跳如雷，想要把整个世界撕碎，另一半在无人在意的角落蜷缩身体，心灰意冷地等待死亡的降临。
“……那我算什么呢？”喉咙被倒流的液体堵塞，呼吸都显得逼仄，“你去拯救他们了，谁来拯救我呢？”
四肢里残留的力气再也无法支持他站起，尤利安虚弱地瘫坐在地，依靠手臂不让自己完全趴下，哭着哭着又笑了，觉得自己太可笑了，像是被主人一脚踹开又死皮赖脸趴在地上吐舌头摇尾巴的狗一样，太可笑了。
他对自己说：‘你真可怜啊。’
又说：‘你自找的，你真贱啊。’
然后他的脸被捧起，有人拿衣袖拭去他的泪水。
星期日悲伤地看着他：“尤利安，你为什么总这么贬低自己呢？”
他茫然地和他对视。
“那你说啊，我到底算什么啊？”他追问道。
泪水不停地流，一片衣角根本擦不干净，多的泪水灌进他的袖口，从袖子和手套的缝隙间挤到皮肤上，又湿又冷，像秋天到来前，缠绵的雨季。
漂亮的脸即使沾满了泪水也同样美丽，倒不如说，泪水击碎了那张脸上原本遍布的伪装，将那双红色的眸子洗净铅洗成剔透的宝石，每一次颤抖都是生命的潮汐。
在这双眼睛全神贯注的注视下，他给出了自己的答案：“你是我的……恋人。”
你是我的恋人啊。
“恋人……”尤利安吮吸着这个词汇，像是要从无尽的苦涩中，找出那本该属于他的甜蜜来，“我都忘了……原来我们是恋人啊。”
如此脆弱、如此痛苦，却又怎么都狠不下心割舍。
他哭着说：“我们之间，就叫做‘恋人’吗？”
“因为是恋人，所以才会被你心安理得地抛弃吗？因为是恋人，所以才会被你一而再再而三地欺骗吗？恋人之间是互相爱着的，这是你爱我的方式，对吗？对吗？”
他哭得太用力，好似抽出自己的生命来哭泣，血液被抽出来当作眼泪，血液哭完了又开始在骨头上钉上钢钉，钻开白骨抽出骨髓，伴随痛苦和绝望一同流向体外。
他表现得太痛苦，好像一阵风都能将他轻而易举吹倒，一片树叶都能将他轻而易举压垮，任何一片雪花落到他头上，都能嬗变成一场惊天动地的雪崩，以至于星期日一时之间想不到什么好的说法，只能不停地道歉。
“抱歉，尤利安……”看着恋人破碎的眼眸，星期日少见地茫然了，他甚至开始质疑自己的决定，一种从未有过的情绪在他心中萌芽。
“我好像把我们的关系，处理得太糟糕了。”
如果能将计划不被发现地执行下去，如果能提前将尤利安送到匹诺康尼之外，如果在几天前不轻率地提出所谓的“交往”……
他们的相处，应该能更体面一点。
而不是变成现在这样不上不下，纠缠如一团乱麻，让两个人都无从下手的模样。
暴雪骤停。
哭声滞住，尤利安不可置信地睁大眼睛，死死盯着他，像忘记自己已经溺死的水鬼盯着岸上过路的生人，质问道：“你什么意思？”
“什么叫糟糕？”
他面如死灰，眼睛瞪得很大，喃喃道：“你后悔了吗？”
后悔认识我？后悔把我捡回家？后悔跟我在一起？
痛苦和甜蜜猛地一顿，连同纤细柔嫩的愤怒和在心底积压许久，不知能否被称作“爱”的情感一同，关进一个大大的瓶子里，被沉重的沉默挤压，流出的汁液混合成肮脏的一滩污水，飞快发酵，滋生了一颗全新的，名为“恨”的种子。
尤利安红着眼眶，颤抖地问：“你后悔了吗？”
“你说话啊！你为什么不说话！”
沉默，又是一阵沉默，无边的恨意在这沉默的荒原里蔓生，他发觉自己灵魂深处一种掩埋的另一个自己站了出来，将他原本天真可笑的想法尽数扭转。
他的目光扫过星期日身后的天环，在很久之前它还是一个光洁的圆环，现在却长满了荆棘，又扫过星期日打着钢钉的耳羽，那是他小时候试图用耳羽飞翔却不幸坠落留下的痕迹，最后落在那双金灿灿的眼眸上，像太阳一样纯净无瑕的金色。
在以前，他会想虔诚地亲吻它们，但是现在，心里却冒出另一股截然相反的声音，伏在他耳边，对他说：‘毁了它们。’
‘折断他的光环，让他再无法聆听神音；剪去他的羽翼，让他再无法高高飞翔；剜掉他的眼睛，让他再无法这样看着你。’
那道声音充满诱惑，仿佛恶魔发出的邀请，却恰恰印证了他心底最阴暗的想法，在阴影中被滋养着不断壮大，顶破他的喉咙，钻出他的眼睛，支配他的大脑。
‘毁了他，让他只能乖乖待在你的掌心。’
对啊。
尤利安对自己说。
‘我不希望他那么做，可他非要那么做，那我为什么不能把他紧紧攥在手里，像握住一只鸟一样，束缚他的羽翼，限制他的行动，遮住他的眼睛。’
‘让他只能为我歌唱。’
‘这样他就不能做出任何，让我痛苦的事了。’
这个想法一冒出来，就在心里疯长，像杂草一样，很快在每一寸土地生根发芽，飞速地长，长到足有半人高，然后开出妖艳的糜烂的花。
‘我为什么不这样做呢？’他问着自己。
“你后悔吗？”他紧紧盯着星期日的眼眸，第一次发现这双眼睛并不是完全纯粹的金色——他的瞳孔是蓝色的。
蓝色，忧郁的颜色，大海的颜色，此时此刻也如逐月的潮汐般震颤着，隐藏在无际的海面之下的，究竟是什么呢？
这次，他很快得到了答案。
潮湿苦涩的吻落在他的唇上，柔弱又冰冷，带着泪水，带着难以言喻的悲伤和说不清道不明的怜悯一同，给了他答案。
尤利安心中的暴虐在这个吻中到达了顶点。
作者有话说
第36章 第三十六章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