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4、第三十四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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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利安厌弃自己，厌弃自己的迟钝。
身为创造者，他有无数机会去探明造物的情况，即使只有一次，他愿意停留在那些平淡无奇的镜影前，认真看着它的眼睛，都能透过那由忆质模拟构筑出的晶状体，看清攀附在肉色内壁上密密麻麻的白点，其实是待孵化的虫卵。
可惜他从不屑于为无聊的玩具停住脚步，直到自己也成了其中一员。
真相揭穿，意料之外，却又好像情理之中。
是啊，既然那些被他创造出来的镜像能成为孵化虫卵的巢穴，那他当然也能——它们并没有什么不同。
从被带离母星，来到匹诺康尼，十几年间，他一直困顿迷茫于自己的身份——无法彻底作为独立的个体行走，又无法抛却所有完全作为某人的依附生存，模糊的认知比血肉之间白色的筋膜还要黏连。
这种困惑并不强烈，只会在他闲下来思考人生时突然冒出来袭击他——于是他尽量不让自己太闲。
而如今，困扰他许久的疑题终于被盖棺定论，有了确切的答案：他与被他亲手创造出的镜像一样，都是该被倾倒进处理场搅碎成残渣的垃圾。
他从乌鸦那双漆黑的豆豆眼中读不出情绪，于是明白了，只有自己会被这些无聊至极的小事困住。
它并非家族中具体的一员，可家族中的每一员，都是它的代行者。
“我原以为您即便不是同谐的信徒，也该信仰与祂理念重叠的秩序……没想到，早已死去的虫皇，竟然要在匹诺康尼复苏。”
尤利安轻声问：“您是怎么做到的呢？即使无法思考无法交流的真蛰虫，也能被您套上缰绳，成为开辟天地的枪与剑吗？”
乌鸦梳理着自己的羽毛，回答道：“纯粹的乐园，会容纳所有愿意入住其中的种族。”
“希佩、太一与塔伊兹育罗斯所共同铸造的乐园，还需要一位献祭自己血肉与灵魂的祭品吗？”
“一座乐园终究需要基石。”
“那么，歌斐木大人，”尤利安扭过头，定定地看着黑漆漆的乌鸦，红色的眼睛暗极了，映不出一丝光，“让我来做那块基石吧”
他说：“既然这舞台不是同谐的专属，那么也并非只有同谐的双子才能登台献唱吧。”
“那么让我去吧。”他很认真地恳求道，甚至开始分析自己的优势，“我是记忆的造物，同时承载了繁育的力量，甚至在匹诺康尼生活了这么多年，还沾染了一些记忆的气息……让我去吧。”
“如果只凭我一人还不够格，加上一个与记忆联系更紧密的智识令使呢？”
如果只凭自己还不够，那么还加上另一个自己呢？
他们叠加起来的份量，足够令星神瞥视了吧。
“已经有人代替知更鸟登台献唱了，尤利安，你慢了一步。”
“……我会比他做的更好。”话语像是融化了的糖浆般，被尤利安从喉咙艰难挤出，“他一定以为这只是普通的谐乐大典，却根本不明白自己将要面对什么，就像他在匹诺康尼生活了这么久，却对这片土地下隐埋的真相一无所知。”
“他想要欢乐，他想要所有人都幸福，那就让他目光所及之处盈满欢声笑语吧，那些阳光照不到的角落，不要出现在他眼前。”
他眼眶泛红，话语也变得哽咽，哀求道：“他不知道这不是演出而是牺牲……求您了，让我去吧。”
“你又猜错了，尤利安。”
乌鸦抖抖翅膀，飞离他的肩头，落在高大的雕塑顶上，逼得尤利安抬头看它，被阳光晃了下眼。
“星期日知道这是牺牲，我并未欺骗他。”
“什么？”
尤利安愣住。
“他早已做好准备，牺牲自我，成为「齐响诗班」多米尼克斯，飞离人间，成为照耀大地的太阳，他的信仰如此坚定，我又何必拒绝他的邀请，转而选择你呢？”
尤利安眉头紧皱，这短短的一段话，竟让他完全无法理解。
什么叫做星期日知道这是牺牲？
他知道为谐乐大典献唱的人是祭品，还同意他的妹妹知更鸟赶回匹诺康尼？还决定自己代替知更鸟登台献唱，用一场表演告别人间？
这有些太荒谬了。
尤利安一直认为，星期日并不知晓谐乐大典要发生什么，才会精心策划筹备演出，才会让他挚爱的妹妹回到故土，即使在演出开始前，觉察出真相，也是被逼无奈才会代替他的妹妹登上舞台，为「同谐」或是「秩序」献唱。
可如果他早已知晓，如果他早已知晓——准备这场谐乐大典，和准备他自己的葬礼，有什么区别！
他怎么会甘愿走向死亡呢，他不能主动走向死亡。
尤利安阴恻恻地瞪着头顶那只杂毛乌鸦，语调沉稳：“你在骗我。”
“你总在骗我，阴险狡诈、背信弃义的幽灵，你说的话没有一句可信的，你的每一句话都是在误导我。”
“但是你想错了，这次我不会被你轻而易举骗到。”
看着他自以为咄咄逼人，实则强弩之末的架势，乌鸦哈哈大笑，分不清男女老少的声音从那张尖锐的鸟嘴流出。
“你在自己的世界活了太久，尤利安，我是唯一愿意叫醒你的人，你却拒绝了我的好意。”
“住口！”他厉声呵道，“你这条连自己身体都失去了的丧家犬，有什么资格嘲笑我！”
冰晶争先恐后在他身边凝结，细小的冰粒碰撞聚合，组成巨大的冰茧，从不同角度向外延伸。
尤利安从巨大的冰茧中抽出一条冰棱，狠命朝雕塑顶部掷出，犹如一道银色闪电，冰棱所过之处，只留下一道似有似无的寒气尾迹。
笑声戛然而止，乌鸦从高处跌落——在被冰棱刺中前。
它死了。
但这并不是个好消息。
尤利安怔怔地看着地面上那团黑色的鸟尸，倏然间，像明白了什么似的，面色大变。
梦主的意识从它的身体中死去，意味着——谐乐大典已然开启。
……
洛青摘下小丑头套，转过身，对着冰做的镜子，将自己脸上冒出的黑色甲壳剪去。
“真恶心，”他翻转着手上还沾着血肉的虫壳，指甲划在虫壳上，发出尖锐的摩擦声，“就不能让我异变成好看一点的东西吗，繁育只有黑漆漆全是壳比蟑螂还恶心的大虫子吗？审美令人堪忧啊，塔伊兹育罗斯。”
如果有蝴蝶或者飞蛾那一类的虫子，说不定他抵触的心理还不会这么强烈。
可惜他没那么多选择。
洛青叹了口气，手中血肉被凝固，跟随冰块一同破碎，融化成一滩黑水。
这具身体也不能用了。
他把裸露在外的皮肤上长出的虫壳全扣掉了，留下一张坑坑洼洼的皮肤，可不用想也知道，隐藏在衣物下的皮肤会是什么模样——大概跟草莓上长着黑色的草莓籽一样。
想到这里，洛青扶额叹息，即使经历过无数次，他还是会对自己身上的变化感到作呕。
两百多年，他都在和繁育烙印在他灵魂上的痕迹斗争。
失去了“影子”、不完整的人，就是容易被脏东西趁虚而入。
六面冰镜将他围得严严实实，行人好似没看见这奇怪的冰房子般，面色如常地走着，只是会下意识绕过这里。
六面镜子，六个镜像，洛青琢磨了一会儿，从自己正前方的那么镜子中扯出一个自己，拉着他的手，掐死了自己。
他又在新的身体里睁开眼睛，把面前失去了生机的身体塞回身后的镜子中，穿好它的服装。
新的身体就像游戏中的状态重置般，让他的思绪一静，大脑久违的清醒。
但是这具新的身体，也维持不了多久。
洛青知道，自己早该死了——不死在繁育的诅咒上，也会死在生命寿命的局限上，他是短生种，他的自然寿命本该只有一百多年，多的这些岁月，都是他偷来的。
偷来的，迟早要还回去的。
每换一具新的身体，他清醒的时间就越短，发生异变的时间就越早，塔伊兹育罗斯留在他灵魂中的印记，早早就会炙烤他的身心。
分明研究了成千上万个岁月，却还是对宇宙中最神秘的“灵魂”了解甚少……如果不是得到了博识尊的肯定，洛青不确定自己能坚持下来。
他的身体早已被替换过无数次，也只能依靠这样一代代的替换苟延残喘，洛青不是没找过天才俱乐部的其他成员，希望他们为自己延续寿命，得到的答复却是——他的身体已经不属于生命体，而是忆质塑造的模型。
在忆质这方面，他自己才是专家。
不只是他自己，连同被他从记忆中拉出的“人”的灵魂上，也同样带有繁育的印记，甚至可以说，它们只是虫子的拟态罢了，没过多久，就会异变，完全失去人的形状。
他还需要时间去研究，他必须要解决这一难题，不惜代价。
戴上小丑头套后，他抓着一捧气球，向每一个路过的旅人，赠予一个亮闪闪，能映出他们面容的气球。
作者有话说
第34章 第三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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