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第三十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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凉薄月色落在无垠海面上，天与水在银色中消融，万籁俱寂。
砂金站在流梦礁寂静的边缘，注视着海面，连浪花都搅不起的海水，在他的视线中轻盈地摇曳。
“这就是大海吗？”一声稚嫩的童声打断了他的思绪。
他侧身低头，看向同样有着璀璨金发和绮丽眼眸的孩童，温柔地说：“是的，这就是大海。”
茨冈尼亚没有海。
一颗贫瘠得过分的星球，雨落在地上，都会被飞快分食，和着泥，咽入肚中。
被黄沙掩埋的荒原和成群结队的鬣狗是他最熟悉的东西。
他的童年，是一截干枯的草茎，生来微末，却也曾经青葱，可等不到一个春季，甚至等不到下一场令万物复苏的暴雨，就枯萎了，只留给他一段萎靡发黄的草茎。
就是这样的草茎，他也常常拿出来，嚼一嚼，越过腐朽的苦涩，回味那一丝几不可闻的甘甜。
“哇——这是海！我见到大海了！”「卡卡瓦夏」兴奋地低下身，小小的手捧住海水，比雨水温暖，比泪水冰冷，这就是海水啊。
他很是开心地玩了一会儿，抬头期待地对好心的大哥哥说道：“下次，可以把母亲和姐姐一起带来玩吗！她们也还没见过海呢！”
“……”
砂金闭上眼，沉默几秒，随后睁开，扬起一个笑，说：“当然，如果有机会，我会带你们去任何你们想去的地方。”
“真的吗！”卡卡瓦夏的脸因为开心和激动泛起薄红，“我想去爬雪山！还想去看花海！书里说宇宙的尽头是一大片极光，我想……”
他兴致勃勃地许了一大堆愿望，尽情描摹着贯穿千百种风景的旅程。
砂金始终温和地注视着他，看着他塞满喜悦和期待的双眸，透过绚丽的赐福，看见自己未曾得到过满足的童年。
在那沉默的几秒中，他想了什么呢？
“……我想要的是不是太多了，不好意思大哥哥，其实能看见海，我就很高兴了。”剧烈的心跳放缓，孩童小心地看着金发青年。
他年轻俊美，看上去很富有，衣服比卡卡瓦夏见过的坐拥几千个奴隶的奴隶主都好——按理说，作为流浪氏族的孩子，见到这样的人，他应该避而远之，少惹麻烦，可是不知怎的，这个大哥哥给了他莫名的熟悉感，直觉告诉卡卡瓦夏，他可以信任。
“不，你可以再任性一点。”砂金说道，“你想要的一切，我都能轻而易举地实现。”
他孩童时以为遥不可及的东西，现在都能轻而易举地得到。
除了……
“大哥哥，我长大后也能成为像你一样的厉害的人吗？”
砂金俯身，给了年幼的自己一个温暖的拥抱，“你长大以后，会成为比我厉害得多的大人，成为让母亲和姐姐无比骄傲的大人。”
除了他的家人。
恶魔递出的礼物，果然诱人。
砂金只是来匹诺康尼执行任务的，不想却意外收获一场美梦。
甚至，只要他想，这场梦可以更美好一点，逝去的母亲和姐姐，都能从回忆中走出，陪伴在他身边。
可惜，不论梦境如何美好，也终究只是一场梦。
他松开怀抱，微笑看向阴影中缓缓走出的人，眼含戒备。
“你终于来了。”
薄月斜移，凄惨的月光离去，露出一张比月光更苍白的脸。
砂金蹙眉，来的人，好像不是他想的那个。
“……没想到我竟有如此殊荣，值得砂金总监等待许久。”分明是自谦的话，语气却又硬又冷，像是从干涩的喉咙里硬生生挤出来的。
尤利安眼神空洞，见着贵客，他至少应该挤出一抹笑，但是他现在很累，不想笑了，尚存的理智逼他张着嘴，说一些客套话。
“这是您的家人吗，”他目光虚虚落在矮上一大截的孩童身上，“有家人陪同游玩，真是幸福啊。”
砂金：“……”
他甚至听不出来对方是不是在阴阳怪气。
他不欲在这个话题深谈，询问道：“尤利安先生，没想到再次见面竟然会是在流梦礁——您现在准备去做什么？”
如果不是故意安排，那这次相遇可太巧了，巧到当得上一句有缘。
砂金可不信他们真是有缘。
“……做什么。”尤利安重复了一遍，才悠悠给出答案，“我准备做什么，您不应该很清楚吗？”
砂金的脸色陡然古怪。
“你想……颠覆整个匹诺康尼？”他问道。
尤利安恍然大悟。
原来他要做的，是颠覆整个匹诺康尼啊。
听上去，比背叛好听多了。
于是他欣然应下这一名号，甚至对金发青年生出了一丝诡异的感激，他是个好人，说话也好听。
“你准备怎么做？”砂金有些好奇。
颠覆匹诺康尼？家族经营许久的梦想之地，公司迟迟收复不下来的盛会之星，仅凭他一人，如何颠覆？
而且，颠覆匹诺康尼，为何要来流梦礁。
尤利安轻轻看向无垠的海域。
“秘诀……在这片海里吗？”
“我不知道。”尤利安语气轻柔，落在地上，比一片羽毛重不了多少，“只是我已经走遍了流梦礁，这里是终点。”
他越过砂金和卡卡瓦夏，鞋底没入冰冷的水中，随后是裤脚、衣襟、发尾、手臂。
凄凉的月光铺在水面上，像是一层细细的雪，落在漆黑的泥地里。
“砂金先生，祝您在匹诺康尼，玩得愉快。”
他转身，彬彬有礼地留下一句祝福，随后，在两道惊奇的目光中，融化在水里，一步步走到天上。
世界倒置，天地错位。
尤利安的发顶还顶着水面，发尾却映着月光。
高悬于天无法企及的月亮，在镜面中倒转，落入他可以一步步走入的水底。
这就是……终点给出的答案。
如此惊奇，如此玄妙，仔细想想，却又全部落在情理之中，理所当然。
尤利安平静地向前走，身体逐渐下陷，凄美的月亮剖开光亮，露出一座高大的殿堂，宽而高的门不饰花纹不着油彩，简朴古老，庄严肃穆。
钟表匠的遗产，让命途不同的星神力量和谐共处的秘密，就藏在这座宫殿中。
尤利安抬眼，审视它，从那洁白的大理石中看出了令他自惭形秽的智慧——莫名其妙的。
收回视线，他推开门。
宫殿内空无一物，白茫茫一片，好似一场大雪，把世界安葬。
只是障眼法而已。
他不被这素白一片迷惑，冷着脸，稳稳地向前走。
白色的雾气变换，显出几道扭曲身影，囚徒跪伏在地，向天空伸出双手，狱卒高高扬手，可手中分明空无一物。
日月轮转，光影明灭，尤利安绕开囚徒和狱卒，不在他们身上投注精力。
新至的主人降临，奴仆将它围绕，五体投地，白鸽为它作诗，新燕为它衔环，众人齐齐跪拜，口颂万众一心的乐章——
‘留下来吧。’有人伏在他的肩上，在他耳畔柔声低语，‘留在这里，做万千愚仆的新主’。
‘你将支配万千奴隶的生死，权力将变作你手中的铁链，套上所有人的脖子。’
他没有理会那道声音，这次，甚至连绕行都没有采取，踩着地上跪拜的人体，继续向下。
雾气并未纠缠，消失，如午夜急风下的树枝般鬼魅地扭动，再次在他身前凝实。
这次，浮现在他眼前的是一架古老的木制十字架，锈迹斑斑的铁钉，诉说着它承担的恐怖使命。
一个看不清具体形貌的人被钉在上面，模糊又扭曲，可尤利安竟然一眼就认出了那是谁。
轻飘飘的云雾又落在他肩上，像是蝮蛇吐出信子，舔舐他的耳廓。
‘你看见了。’甜蜜的语言轻缓吐露，如清晨含露初绽的百合，‘命定的圣徒，背负苦难的殉道者，万众瞩目的极刑，众心所望的死亡，人们欢笑着庆祝神明降临，唯有你从烈火中捧出死去的灰烬。’
“他是为谁而死？”尤利安停住脚步，问道。
‘为天命，为圣令，为苦难的众生。’
尤利安无言，视线落在张开的羽翼上，透过那片焦黑，想起了它曾经洁白的模样。
他走过了过去和现在，看到了未来。
盗火的圣者被处以极刑，鲜血艳丽地流尽，化作美酒和蜜糖，骨和肉被拆取，变作高大的山和肥沃的土地，风在空空的骨架中穿行，吟诵最后的乐章。
可他根本不会知道，啜饮甜蜜与芬芳的是一群贪婪的蠹虫，他所做的一切都毫无意义，编织粉饰的美梦之外，是一片荒芜的焦土。
一滴雨落在阳光灿烂的大地。
‘你哭了啊。’
原来不是潮湿的雨意，是泪水啊。
“我得救他。”情绪饱饮雨露，飞快膨胀，很快将他的心挤得满满当当，“我必须得救他。”
他上前，拨开尖锐的铁钉，鲜血淋漓的手捧起那张模糊的脸。
‘你都自身难保，救的了他吗？’
“我不知道，但是……我还有什么可做的呢？”
像风摘下一朵枯萎的花，他摘下那颗枯萎的头颅，抱在怀里，轻盈的吻落在干枯的发顶，紧接着的是无边无际的温凉的泪水。
这就是钟表匠的遗产吗？
一场幻觉，几声无缘由的劝告，一枚交缠着命途气息的珠宝，掀开华美的外衣，是一文不值的铅心。
“我还有什么可做的呢？”尤利安喃喃自语，“钟表匠的遗产是一场骗局，专骗些没脑子的傻子。”
他以为自己算得上聪明，没想到是那些傻子中最傻的一个。
泪水滴落在地，燃起熊熊烈火，将十字架，受死的圣者，与它们身前茫然无措的迷途者一同吞噬，火光漫天，如地狱盛开的红莲。
他的心也被一同吞噬，温度分明在升高，可他却觉得越来越冷，不只从何处刮来一阵寒风，刺入他的脊背，在缝隙间穿行，避无可避。
‘好冷啊。’他不住地发抖，跪伏在地，蜷缩成一团，企图分给自己一丝温暖。
他的意识在无边的寒冷中愈发昏沉。
不知过了多久，火焰隐去，白雾散开，一声惊讶的呼喊将他从一片昏黑中拽出。
“姬子阿姨，这是我们这关需要挑战的擂主吗？”
作者有话说
第32章 第三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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