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第三十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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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次，他没有等太久，另一双温度较低的手很快搭在他伸出去的手上，将尤利安拉起来，星期日才发现，他在轻微地发抖。
他停顿一刹，没有说什么，只是在老奥帝诡异的视线中，牵着尤利安离开。
他们漫步在匹诺康尼繁华的街道上。
尤利安现在并不适合出现在人前，所以星期日用同谐的力量，给他套了层智械的外壳，为了不显得太突兀，给自己也套了一个。
现在他们看上去是两个智械族的——女士。
黄金的时刻是匹诺康尼最繁荣的区域。
轻松的音乐是它亘古不变的背景色，悬浮车流云般略过，留下浅紫色的残影，两侧商铺张灯结彩，为谐乐大典的盛况做了预备。
他们停在街上，目送对面行人匆匆，披着皎洁的月光。
他金色的眼睛倒映着绚烂的灯光。
“匹诺康尼很美。”星期日说道，“你喜欢这里吗？尤利安。”
他没有得到回答，只是手被握得更紧。
“双目失明的人在梦境中重见光明，半身瘫痪的人在梦境中再次行走，生命垂危的人在梦境中重获新生……是匹诺康尼给予了他们未来。”
“虽然还很稚嫩，但匹诺康尼已经走在正确的道路上，终有一日，它可以让所有无法飞翔的鸟儿，走向新的未来。”
总有一处乐园，要为弱者建立。
太阳应该平等地普照在众生身上，而非只照出强者的虚影。
他侧过身，期待地望向自己的同伴。
“尤利安，你愿意和我一起，将匹诺康尼建成真正的乐园吗？”
“没有忧愁、没有痛苦、没有死亡……它会变成我们理想中的模样。”
他再次伸出手。
……将匹诺康尼，变成他们理想中的模样？
尤利安惊惶地望着星期日。
他的表情是那样温柔，眼神骄矜，仿佛他所说的不是假想，而是驻足在明天等候的未来。
可是粗粝的振翅声还在他的耳膜上鼓动，一声又一声，仿若虫潮将至。
这声音将他一点点拖下深渊。
尤利安双眼发直，愣了好一会儿，随后又像突然惊醒般，双手哆嗦着抓住星期日递来的手，紧紧握住，像捧住自己的心脏。
他乞求道：“我们走吧，我们走吧！离开匹诺康尼！去另一个地方求一个新的开始！”
什么镜像！什么真蛰虫！什么真真假假是非黑白！他都不要了！他都不想了！
他脑子里只念着逃避，和他唯一在乎的人一起，躲到宇宙的最边缘，谁都不识，谁都不见。
一个人叫流浪，两个人就不是。
这下，轮到星期日怔住了。
他的眼神变得让尤利安难以解读，困惑、茫然、质疑……像在看一个举止古怪的陌生人。
尤利安被这个眼神看得快死了，他身体剧烈颤抖，胃里翻江倒海，强烈的呕吐欲望哽在喉间，吞也不是吐也不是，胃酸漫进气管腐蚀血肉，呼吸都发痛。
他撇开脸，狼狈地躲闪着，可那股被凌迟的痛苦把他钉死在空气中，他用尽全力挣扎，却怎么也动不了，怎么也走不掉，然后发现是自己抓着星期日的手一直没有松开。
‘这是幻觉吗。’他问着自己。
他在梦境中做着更深的梦，一个梦醒来又陷进另一个梦中，一次比一次过分，说他是假的也就罢了，把他当虫子也就算了，这次竟然将他抛尸在冰天雪地。
好冷啊。
在冻死前，他被拥入一个温暖的怀抱中。
星期日将他的脑袋扣在自己颈窝，冷静地说：“尤利安，你现在不太清醒。”
“等你处于清醒状态时，我们再讨论这个问题。”
耳羽擦过他的发顶，淡淡的雪松香萦绕在鼻尖，尤利安整个人软在星期日怀中，像是被抽掉了脊椎，仅剩的一点气力，被尽数用作呼吸。
星期日手按在他后颈上，缓缓摩挲着，一下又一下，感受着怀中人的心跳在他的安抚下逐渐平稳。
好半晌，他听见一道微弱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蝴蝶振动的双翅，不知道是在问他，还是在自言自语：“乐园……为谁建立乐园……”
“为那些渴望和平与安宁的人，为那些被压迫和被欺凌的人，为那些失去家园和希望的人。”他耐心回答。
“……哈，真是伟大啊。”一声很轻的笑吐在他的锁骨上，“那么它该如何建立了？”
“制定一套公正、合理的规则，让所有人都能在规则下幸福地生活。”
尤利安无力地笑了。
他的理想总是这样轻，这样远，这样空，浅淡地浮在云上，略微施加一点重量，就会从高空坠落，跌入泥中。
气球充满气，在爆炸前被人按住借口放出气，安全了，却也瘪了，他目前正处于这个状态。
“那么，代价是什么呢？”他轻声问，“所有人都在梦中幸福地生活，谁来替他们背负痛苦？”
一片长满杂草的空地只用一把火就能除尽，可一块满是虫卵的泥地，跳进去，就会被虫卵一同寄生。
“代价只是……”我一个人的永久殉难。
话到嘴边，又被星期日硬生生咽下，他有一种奇妙的直觉，好像这话一说出口，怀中本就摇摇欲坠的人将彻底崩溃，从一只生了裂纹的白瓷瓶，彻底变作一地齑粉。
于是他硬生生转了个话题：“你说想离开匹诺康尼散散心，谐乐大典结束后，再启程旅行吧。”
“……你会和我一起吗？”尤利安扶着他的肩，微微挣开他的怀抱，分明是相近的身高，却被他硬生生凹成一个仰视的姿态。
当然不会。
谐乐大典结束后，匹诺康尼变作真正的乐园，所有人都将在梦境中幸福地生活，只有他一人，会留在现实承受千万倍清醒的痛苦。
他会变作太阳，飞向高空，万物将在他的光芒下热烈生长——这就够了。
如若不愿被光芒照耀，他大可以收回光照，放尤利安进入离开的飞艇，但他自己是绝无可能一同离去的，离开太阳，万物无法生长。
星期日知道，自己应该坦然地告诉尤利安真相，如果被质疑，他将耐心地为他分析利弊，表明自己必须这么做的原因——可对上那双含泪的眼睛，拒绝的话却怎么都说不出口。
最终，他鬼使神差地说了谎：
“会的。”
“……睡一觉吧，尤利安。”
“等你醒来，我们就会一同前往新世界。”
既然他最亲密的人不愿为他提供帮助，那么他将独自飞上高空，变作指引众生的太阳。
周围隐约浮现绚丽的海浪型波纹。
他怜惜地抚摸着怀中人单薄的脊背，羽翼垂下，眼神悲悯，像是天使高高在上地垂怜众生，话语中带着一丝蛊惑。
“睡吧，尤利安，你该休息了。”
……
他在骗我他在骗我他在骗我他在骗我他在骗我……
骗子骗子骗子骗子骗子骗子骗子骗子骗子……
尤利安伏在洗漱池上，右手食指和无名指伸进嘴里，用力扣着嗓子眼，不断干呕着，可什么都没吐出来，只有喉咙深处被指甲划伤，血腥气在口腔蔓延。
他放弃了，咽下一口血，双手支在铜黄色的盥洗台上，无力地喘着气，好半晌才抬头看着镜子中的自己。
病态、阴鹜、满脸血迹，看上去就像第一次杀人后，经受极大精神冲击和精神折磨，又在连日的躲藏下被耗空精力的杀人凶手。
他木愣愣地盯着，不敢相信镜子里那个憔悴不堪的人是自己，他的头还在痛，眼前发白，幻听幻视的症状更严重了，直到门把下移，房门传来被打开的声音，才惊恐地移开视线，望过去。
还好走进来的不是别人，正是他自己。
洛青悠哉悠哉地走进来，手里拎着一个大袋子，一进门就被夺走了，他的复制体慌忙抢过去，翻出里面的药，打开来，看也不看使用说明，倒出一大捧就往嘴里塞。
他双手抱胸，在旁边说着风凉话：“啧啧啧，耐药性真强，小心被噎死提前进入流梦礁，这么蠢的死法我可不屑再去捞你。”
“……你故意的。”尤利安暴躁地抓着洛青的手臂，力道大到像要扭断一截钢筋，厉声质问道：“你什么都知道对不对！你就是故意的！”
他咽下一大捧药片，药片在胃里灼烧，还没生效，估计一时半会还无法沟通。
洛青挑眉：“你未免把我想得太万能了，如果我真的全知全能，费什么劲和你纠缠半天。”
“是我在匹诺康尼种下繁育的种子吗？是我害得你被蒙骗半辈子，沦为繁育的帮凶吗？动动你那萎缩僵硬生锈的大脑好好想一想，你有什么资格值得我处心积虑布局？”
尤利安愣了愣，双手无力地松开，落下。
对啊，他有什么资格……一个赝品而已，随随便便就能从倒影中扯出千百个，多到拖进工厂当废料也没人会要，如果是想探究他为什么存活至今……直接将他拖回去开肠破肚研究就好，何必放任他在这里苦苦挣扎呢？
而且，他想，他其实现在就能给出答案了，关于他为什么能活到现在。
像个笑话一样。
膨胀的情绪被扎破，他的心情一点点低落下去，想缩起来，把自己缩成一小团，堆在角落，靠着冰冷的墙找些安全感。
可刚蹲下来，就被粗暴地拽着头发，提了起来。
“你这副惺惺作态的模样对我可没用。”洛青嗤笑道，“这里可没人会惯着你，把你抱在怀里哄。”
“真恶心。”像是想起了什么，他表情扭曲。
“……我该做什么？”他茫然地询问自己，声音又轻又细，像猫叫。
“你连该做什么都不知道了？”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看不见路了，你告诉我好不好！你一定知道的！”他焦急地握住洛青的手，像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眼里闪着泪花，柔弱又可怜。
洛青快被恶心吐了。
两张一模一样的脸对着，给人的感觉却截然不同。
洛青表情扭曲，有点想立刻给眼前这个拿他的脸做各种愚蠢表情的傻卵开瓢。
但他还不能，至少现在不能，他还得忍，还得忍一段时间。
于是他忍气吞声，引导眼前这个傻卵思考：“你原本准备做什么？”
“我、我原本……”尤利安按着额头，费力思考，“我原本准备来找梦主……可是，我该怎么找它，它不主动出现在我面前，我找不到它……”
「同谐」、「秩序」还是「繁育」……他一点都分不清了。
他从朝露公馆逃出，却连想清楚自己是什么都做不到，杵在这里发呆，空耗时间。
他明白自己迫切地需要做什么，但不知是患了病还是药吃多了，他现在思考起来很费劲，很迟钝。
“你找梦主做什么？”
“我找他……问一些问题。”他顺着洛青的话思考。
洛青继续引导他：“你现在不是知道答案了吗？”
“知道答案，对……我知道答案了。”
对哦，他都知道答案了，还找梦主做什么？
尤利安感到一阵茫然。
“你知道答案，不需要找梦主了，那你现在应该回流梦礁。”
“回流梦礁？”尤利安茫然地重复着这四个字。
“对，回流梦礁，你不是想要钟表匠的遗产吗？他的遗产……就是整个流梦礁。”
“精心准备了十几年，总不会在最后一刻，功亏一篑吧。”
作者有话说
第31章 第三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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