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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她的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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厅门关上,前厅内,只剩下宋知意与白鹤鸣两人。
空气死寂,冰冷压抑,只剩下宋知意无声的啜泣声,轻得像羽毛,却又重重撞在白鹤鸣的心尖上。
宋知意站在原地,眼泪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砸在素色襦裙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她肩膀微微颤抖,指尖死死攥着衣裙,指节泛白,却倔强地不肯抬头看白鹤鸣一眼,也不肯抬手擦去脸上的泪水,像一只受了委屈却不肯低头的小兽。
白鹤鸣看着她脆弱落泪的模样,眸底的戾气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复杂难辨的情绪,有懊恼,有悔意,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慌乱。
他刚才,的确是失控了。
看到她盯着白缙云时,眼底藏不住的欢喜;
看到她捧着那盒蜜浮酥,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看到他们之间那股无需言说的默契,那是他从未触及过的柔软,他就控制不住地心生烦躁,只想毁掉那一切,只想让她的目光,只停留在自己身上。
可看着她如今这般委屈绝望的样子,他心底那股莫名的怒火,瞬间被铺天盖地的悔意取代。
他终究,是迁怒于她了。
这场婚事,她也是身不由己的受害者,她从未做错什么,错的是他,是他被莫名的情绪冲昏了头脑,用最笨拙、最伤人的方式,撕碎了她仅存的一点念想。
白鹤鸣沉默了片刻,周身的冷意渐渐散去,连语气都柔和了几分,不再是刚才那般冰冷刺骨。
他僵硬地迈开脚步,走到宋知意面前,看着她垂着的头颅,看着她不停颤抖的肩膀,喉结滚动了几下,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笨拙:“别哭了。”
宋知意的哭声一顿,却依旧没有抬头,肩膀抖得更厉害了,像是在控诉他刚才的所作所为。
白鹤鸣看着她这副模样,心底的悔意更甚。
他常年驰骋沙场,习惯了发号施令,习惯了冷酷无情,从未安慰过任何人,此刻面对一个落泪的女子,竟有些手足无措。
他抬手,想要轻轻拍一拍她的肩膀,却在半空中停住,指尖微微颤抖,最终还是僵硬地落下,动作轻柔得像是在触碰易碎的珍宝,小心翼翼地落在她的肩头。
他的指尖依旧冰凉,却没有了刚才的戾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度。
宋知意浑身一僵,下意识地想要躲开,却被他轻轻按住肩膀,力道不重,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温柔。
“是本王的错。”白鹤鸣的声音更低了,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妥协:“不该迁怒于你,不该捏碎你的点心。”
这是他这辈子,第一次向人低头认错。
宋知意彻底愣住了,哭声戛然而止,难以置信地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他。
她的睫毛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珠,像沾了露水的蝶翼,轻轻颤动着。
那双清澈的眼眸里,满是茫然与震惊,仿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这个冷面战神,这个杀伐果断、喜怒无常的瑞王,竟然会向她道歉?
白鹤鸣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耳根微微发烫,却强装镇定,避开她的目光,语气依旧带着几分生硬,却比刚才温和了太多:“本王知道,那点心是你喜欢的,是白缙云特意带给你的。本王不该一时冲动,毁了它。”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往后,你若是喜欢,本王让人日日给你送来,比那蜜浮酥更好吃的,也都给你找来。”
他的安慰,笨拙而直白。
宋知意看着他紧绷的下颌线,看着他微微泛红的耳根,看着他眼底那丝不易察觉的慌乱,心底的委屈,竟渐渐消散了几分。
原来,这个冷面战神,也并非那般冷漠无情。
他也会犯错,也会道歉,也会有手足无措的时候。
眼泪,又一次滑落,这一次,却不再是委屈与绝望,而是夹杂着一丝莫名的暖意与酸涩。
她吸了吸鼻子,抬手擦去脸上的泪水,声音沙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王爷……不必了。”
她知道,他是瑞王,是高高在上的镇北将军,能向她低头认错,已经是极大的让步。
她不敢奢求太多,只求能安安稳稳度过这三年,拿到和离书,重获自由。
白鹤鸣看着她擦干眼泪,眼底的茫然渐渐散去,只剩下一丝淡淡的疏离,心底莫名地泛起一丝失落。
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最终只是轻轻松开按住她肩膀的手,语气柔和:“累了吧?回房歇息一会儿,晚些时候,本王让人把点心送到你房里。”
宋知意微微颔首,没有说话,只是微微屈膝,行了一礼,便转身,在青禾的搀扶下,缓缓朝寝房走去。
看着她纤细而落寞的背影,白鹤鸣站在原地,久久未动。
耳根的红色,依旧没有褪去,眼底满是复杂的情绪。
他摇了摇头,压下心底那些莫名的情绪,转身大步朝书房走去。
他需要冷静,需要找回那个冷酷无情、一心只有家国天下的瑞王,不能再被这些儿女情长,扰乱了心神。
*
宋知意被青禾扶着,慢慢走着,脑海里,全是刚才白鹤鸣道歉的模样,全是他微微泛红的耳根,全是他笨拙而温柔的安慰。
心底,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泛起一圈圈涟漪,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在心底悄然滋生。
路过书房门口时,她脚步顿了顿。
书房的门,没有关严,留着一条缝隙。
里面,是白鹤鸣的私密之地,是他处理军务、安放心事的地方。
昨夜,他便是在这书房里,守了她一夜。
一丝微弱的好奇心,驱使着宋知意。
她想知道,这个冷面战神的书房里,到底藏着什么;想知道,他刚才那笨拙的安慰,到底是真心,还是只是一时的愧疚;想知道,他身上,到底藏着多少不为人知的秘密。
她示意青禾在外面等候,自己轻轻推开书房门,悄无声息地走了进去。
屋内陈设简单,没有多余的装饰,一派铁血军人的冷硬风格。
书架上,摆满了兵书战策,整齐有序;桌案上,堆放着厚厚的公文奏折,墨迹未干;香炉内燃着清冷的龙涎香,香气袅袅,驱散了屋内的寒意。
宋知意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挪动脚步。
她的目光,在书房内缓缓扫过,最终,落在了桌案旁的墙壁上——那里,有一个不起眼的暗格,暗格没有锁死,微微敞开着,像是刚才白鹤鸣匆忙进入书房,忘记了关上。
好奇心,愈发强烈。
她蹑手蹑脚地走到墙壁前,指尖微微颤抖,轻轻推开那道暗格。
暗格不大,里面没有金银珠宝,没有机密文书,没有兵书战策,只放着一卷画卷,一卷被精心保存、边角却依旧有些磨损的画卷,看得出来,它被人珍藏了许久。
宋知意心头一动,小心翼翼地将画卷取了出来。
画卷质地精良,是京城最上等的宣纸,一看便知价值不菲。
她深吸一口气,指尖轻轻拂过画卷的边缘,缓缓展开。
下一秒,她浑身一僵,如遭雷击,脸色瞬间惨白,手中的画卷,险些掉落在地。
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连呼吸都停滞了片刻。
画卷上,画的不是山水,不是花鸟,不是金戈铁马的战场,而是一个少女。
少女身着浅粉襦裙,裙摆上绣着细碎的桃花,站在一片盛放的桃林之中,眉眼清丽,笑容温婉,眉眼弯弯,眼底满是青涩与欢喜。
她手中,握着一支白玉簪,正微微低头,任由身旁的侍女为她梳理发髻,分明是她十五岁及笄那年的模样。
阳光透过桃花的缝隙,洒在她身上,温柔得不像话,连发丝都泛着淡淡的金光。
笔触细腻,神态逼真,将她那日的青涩、温婉与欢喜,都画得栩栩如生,分毫毕现,仿佛下一秒,画中的少女,就会从画卷中走出来。
宋知意的心脏,猛地骤停,随即疯狂地跳动起来,几乎要冲破胸膛。
怎么会……怎么会是她?
白鹤鸣的书房暗格里,为什么会藏着她及笄礼的画像?
她十五岁及笄,只在京城宋府举行,宴请的皆是至亲好友,外人根本不得入内,就连朝中的王公大臣,也未曾受邀。
而白鹤鸣,那时常年驻守边关,与京城隔绝,根本不可能出现在她的及笄礼上,更不可能亲眼见到她那日的模样。
可这幅画,笔触细腻,细节逼真,甚至连她发间那朵小小的桃花,都画得清清楚楚,绝非凭空想象,更绝非他人随意临摹。
是谁画的?为什么会在白鹤鸣的手里?为什么他要把这幅画,藏在书房最隐秘的暗格里,小心翼翼地珍藏着,不肯示人?
无数个疑问,如同潮水般涌上心头,让她大脑一片空白,浑身冰冷,手脚发麻。
她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从来都没有看懂过白鹤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