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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荣王来访 “婶婶”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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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境的冬日,天亮得晚。
宋知意是在一阵浅淡的晨光里醒过来的。
鼻尖萦绕着淡淡的龙涎香,混着窗外飘进来的雪意,清冷却不刺鼻。
身上盖着厚重的锦被,暖意层层裹来,与昨夜大婚夜的惶恐不安,恍若隔世。
她愣了许久,才缓缓回过神来。
昨夜……她在合卺酒里下了安神药,本是想让白鹤鸣沉睡一夜,保自己平安,却不料被他一眼看穿,反手换了酒杯。
那杯掺了药的酒,最终落进了她自己腹中。
后来发生了什么?
模糊的记忆碎片涌上心头——她头晕目眩,浑身发软,扶着桌案几乎站不稳,抬头时撞进他一双深不见底的眼眸里,她怯生生地求他别伤害她。
再之后,便是他微凉的指尖扶住她,低沉的嗓音在耳边响起,说“安分睡吧”。
宋知意脸颊一烫,下意识地坐起身,环顾四周。
偌大的寝房内,红绸依旧,喜字高挂,却早已没了白鹤鸣的身影。
床榻外侧,被褥平整,没有丝毫睡过的痕迹。
想来,昨夜他自始至终,都没有上过床。
心口莫名一松,又泛起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涩意。
她与他,本就是奉旨成婚的陌生人,他不屑碰她,于她而言,本是最好的结果。
可一想到他就那样守了她一夜,孤冷地站在窗边,看着窗外风雪,她又觉得,这位冷面战神,似乎也并非传闻中那般不近人情。
只是这份念头刚起,便被她强行压了下去。
三年。
她只要安分守己三年,便能拿到和离书,重获自由。
至于白鹤鸣是冷是热,是善是恶,都与她无关。
她的心,早已在八年前那场初见里,给了长安城那个光风霁月的少年郎——荣王白缙云。
一想到白缙云,宋知意的眼神又黯淡下来。
如今她已是瑞王妃,是他名义上的婶婶,这辈子,都再无可能。
“王妃,您醒了?”
贴身侍女青禾轻手轻脚地走进来,见她坐在床上发呆,连忙上前伺候:“奴婢伺候您梳洗更衣。”
宋知意微微颔首,任由青禾为她卸下凤冠,拆开发髻。
铜镜里映出她苍白却清丽的脸庞,眼底还残留着一丝未散的疲惫,唇色浅淡,全无新婚妇人的温婉红润。
“王爷呢?”她轻声问。
“王爷天不亮就去军营了,”青禾低声回道:“临走前吩咐过,让王妃好生歇息,不必等他,府中上下皆听您吩咐。”
宋知意垂眸,掩去眸中的情绪。
倒真是……半分留恋也无。
也好。
这般相敬如“冰”,互不干涉,正合她意。
她简单梳洗过后,换了一身素色襦裙,未施粉黛,更显清雅柔弱。
*
刚用过早膳,便有管家在外恭敬通传:“王妃,荣王殿下已到府门,说是特来拜见王爷与王妃。”
荣王?
白缙云?
宋知意手中的茶杯猛地一颤,滚烫的茶水溅在指尖,她却浑然不觉,只觉得心口像是被重锤狠狠砸了一下,呼吸都停滞了片刻。
他怎么会来这里?
是奉旨前来,还是……只是单纯地,以叔侄之礼,拜见新婚的叔叔?
无数念头在脑海中翻涌,让她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指尖冰凉。
她下意识地想要躲避,想要躲回寝房,不要见他。
她怕自己一见到他,昨夜强忍的眼泪,今日压下的委屈,都会尽数决堤。
她更怕,自己会控制不住,在他面前露出不该有的情愫。
“王妃?”管家见她久久不语,又轻声唤了一句。
宋知意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她如今是瑞王妃,是他的婶婶,于情于理,都该出面见客。
躲,是躲不掉的。
她缓缓放下茶杯,指尖微微蜷缩,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知道了,请荣王殿下在前厅等候,我……即刻便到。”
“是。”
管家退下后,青禾看着她苍白如纸的脸色,担忧道:“王妃,您脸色好差,要不……奴婢去回了荣王殿下,说您身子不适?”
宋知意摇了摇头,眼底带着一丝认命的苦涩:“不必。该来的,总会来的。”
她整理了一下衣裙,扶着青禾的手,缓缓朝前厅走去。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
不过短短一段路,她却觉得像是走了整整一生。
前厅之内,一道月白色的身影负手而立。
少年身姿挺拔,温润如玉,眉眼清俊,唇角噙着一抹温和的笑意,周身没有半分皇室贵胄的凌厉,只有如春风般的和煦。
正是长安城无数贵女的春闺梦里人,荣王白缙云。
不过数月未见,他似乎没什么变化,依旧是那个让她心动了八年的少年。
宋知意站在厅门口,脚步一顿,只觉得眼眶一热,险些落泪。
八年暗恋,八载情深,一舞惊鸿,只为他。可到头来,她却嫁给了他的亲叔叔,成了他避之不及的婶婶。
何其荒唐,何其讽刺。
白缙云听到脚步声,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她身上,眸底闪过一丝极淡的惊艳与怜惜,随即又恢复了温和,躬身行礼,声音清润如玉:“缙云,见过婶婶。”
一声“婶婶”,狠狠砸在宋知意的心口,将她最后一丝幻想,砸得粉碎。
她浑身一颤,强装镇定,微微颔首,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荣王殿下不必多礼,请坐。”
两人分宾主坐下,气氛一时尴尬到了极点。
一个心怀旧情,神色慌乱;一个温润有礼,却疏离客气。
明明是曾经站在一起,便会被全京城称赞为璧人的两个人,如今却隔着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身份悬殊,情意枉然。
白缙云似乎看出了她的局促与不安,率先开口,打破沉默,语气温和:“叔叔常年在军营,无暇顾及府中,婶婶可要好好照顾自己。”
他的关心,依旧如春风般温暖,却也依旧,带着让她绝望的距离感。
宋知意垂眸,轻声道:“多谢殿下关心,我……一切都好。”
“那就好。”白缙云微微一笑,抬手示意身后的随从:“此次前来,拜见叔叔与婶婶,缙云也未曾带什么贵重礼物。只是记得,婶婶素来喜爱吃京城的蜜浮酥,便特意让人从京城带来了一些,还望婶婶不要嫌弃。”
话音落,随从便将一个精致的食盒捧了上来,放在桌上,轻轻打开。
一股甜而不腻的香气瞬间弥漫开来。
食盒内,摆放着几块小巧精致的蜜浮酥,色泽金黄,酥皮层层叠叠,中间裹着清甜的蜜浆,正是宋知意从小吃到大,最爱的点心。
整个长安城,知道她偏爱这一口的人寥寥无几。
白缙云却知晓。
知晓她的喜好,知晓她最爱的甜食。
宋知意看着那盒蜜浮酥,眼眶瞬间红了,指尖死死攥着衣裙,指节泛白。
若是……若是当初宫宴之上,他肯开口说一句话,肯多看她一眼,肯向陛下求旨,求娶她,那一切,是不是就会不一样?
她不用嫁给素未谋面的冷面战神,不用日日活在绝望与思念之中。
可惜,没有若是。
*
就在她心绪翻涌,几乎要控制不住情绪的时候,前厅门口,传来一道沉稳而冰冷的脚步声。
周身杀伐之气凛冽,不怒自威。
是白鹤鸣。
他刚从军营赶回,一身玄色常服,身姿挺拔如松,眉眼俊朗凌厉,下颌线紧绷,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冷意。
那双漆黑的眼眸,扫过厅内,落在白缙云身上时,微微颔首,语气平淡无波:“缙云来了。”
“侄儿见过叔叔。”白缙云连忙起身,恭敬行礼。
白鹤鸣微微颔首,目光却没有停留在白缙云身上,而是径直落在了桌上那盒敞开的蜜浮酥上,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皱。
甜腻的香气弥漫在空气中,与他身上清冽的雪色气息格格不入,让他心生不耐。
他的视线,又缓缓移到宋知意脸上。
她眼眶微红,神色脆弱,目光紧紧盯着那盒蜜浮酥,眼底的情绪,毫不掩饰。
是怀念,是欣喜,是委屈,是……对送点心之人的情意。
白鹤鸣漆黑的眸底,瞬间覆上一层寒霜,冷意刺骨。
不等宋知意开口,也不等白缙云说话,白鹤鸣迈步上前,骨节分明的大手,直接伸向桌上那盒精致的蜜浮酥。
“叔叔……”白缙云微微一愣,不明所以。
宋知意也抬起头,眼底带着一丝茫然与不安。
只见白鹤鸣指尖一捏,直接拿起一块蜜浮酥。
酥脆的外皮,在他冰冷的指尖下,不堪一击。
“咔嚓——”
一声轻响,清脆刺耳。
那块她视若珍宝、舍不得碰一下的蜜浮酥,被白鹤鸣硬生生捏碎。
金黄的酥皮簌簌掉落,甜腻的蜜浆从他指尖滴落,落在光洁的桌面上,狼狈不堪。
刚刚还香气诱人的点心,瞬间变成一堆碎屑,再无半分精致可言。
宋知意脸色骤变,猛地站起身,难以置信地看着白鹤鸣,嘴唇颤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怎么敢……
他怎么敢捏碎她最爱的蜜浮酥。
白缙云也脸色一白,连忙道:“叔叔,这是……”
“将军府,不缺甜食。”
白鹤鸣打断他的话,声音冰冷刺骨,没有半分温度,眼神凌厉地扫过那盒被捏碎的蜜浮酥,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厌恶与不耐:“北境将士,浴血奋战,吃的是粗粮,饮的是烈酒,没人稀罕这些娇弱甜腻的东西。”
他的目光,缓缓落在宋知意苍白的脸上,字字冰冷,像是在警告,又像是在宣泄着莫名的怒火:“瑞王妃,既已嫁入将军府,便该收收大小姐的娇弱习气,莫要整日沉溺于这些无用之物。”
宋知意心口一疼,像是被人狠狠捅了一刀。
眼泪再也忍不住,瞬间滑落脸颊。
委屈,愤怒,难堪,绝望……无数情绪交织在一起,将她彻底淹没。
她知道,他不是在嫌弃蜜浮酥。
他是在警告她,警告她认清自己的身份,警告她安分守己,履行他们的三年之约。
可他凭什么?
这场婚事,本就不是她所愿。
他奉旨娶她,她奉旨嫁他,两不相欠。
他凭什么捏碎她的念想,凭什么如此羞辱她?
白缙云看着她落泪的模样,眸底闪过一丝心疼与愧疚,想要上前,却碍于身份,只能僵在原地,低声道:“是侄儿考虑不周,惹叔叔婶婶不快,侄儿这就带走。”
“不必。”白鹤鸣冷冷开口,随手将手中捏碎的酥皮丢进桌上的垃圾桶,语气淡漠:“既然带来了,就留下。只是往后,不必再送这些东西。瑞王府,不需要。”
语气里的拒绝,毫不掩饰。
白缙云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最终只能躬身道:“侄儿知道了。”
一场本就尴尬的见面,因为这盒被捏碎的蜜浮酥,彻底变得僵硬难堪。
白缙云不敢久留,简单寒暄几句,便起身告辞。
临走前,他下意识地看了宋知意一眼,眸底满是怜惜与无奈,却终究什么也没说,转身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