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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显贵 ...
朱诺当然记得。
前些天停留的那座小镇,人口略多些,大概有林雪平的十分之一。
朱诺早早地掀开帘子呼吸新鲜空气,忽地看见两只大狗跟在马车边跑了几步,肋骨在干瘪的皮肤下清晰可数。
她从随身的布袋里摸出半块昨天剩下的、硬如砖头的黑麦面包,扬手一抛。
面包尚在空中,那两道安静的影子瞬间活了,激烈地厮打起来。
犹豫了一下,她还是叫停了车,想回去好好喂一下那两条瘦狗。往回寻了百十米,它俩却早已不见踪影。石子路上,连面包屑都被舔的干干净净。
小镇的中心位置是一座石质教堂,规模不大,几乎一抬头就能看到钟楼内部——它无疑是这座教堂最引人瞩目的结构,因为它是歪的。
叫它钟楼也许并不准确,因为其中并没有一口钟。那里只有一个空荡荡的、黑洞洞的窗口,像一只失明的眼睛。
教堂里看起来很昏暗——如果不是阴森的话。朱诺看了两眼就想回到车上。
但马夫似乎去修道院饮马了,车厢就靠在路边停着。
卡尔不知什么时候也走了出来,和她一起打量这破败的教堂。
“愿旅途的尘埃不染你的灵魂,孩子。”
朱诺回头,正看见神父缓步走出。他一丝不苟地披着圣袍,轻触胸前悬挂的十字。外袍是朴素的深色料子,肘部甚至看得出磨损的痕迹。
但朱诺毕竟当了几个月纺织厂主管,一眼看出那料子是专供大城市的上等毛呢,只是染成了纯黑而不显华贵。
神父邀请二人参观教堂和修道院,朱诺犹豫了一下,见卡尔已经移步,便跟上了。
走进教堂的头几秒,她没能看清任何东西,因为里边实在是太暗了。
——窗户太小了,而且是用小块的、充满气泡的玻璃镶嵌而成的,即使正午的阳光也无法完全穿透,只在泥土地上投下几块模糊的、溺水般的绿色光斑。
主要的照明来自讲坛旁几盏烛台,烛泪层层叠叠,堆积如山。
四壁上,墙面斑驳剥落,圣徒面目模糊。
她和卡尔交换了一个眼神——也许这教堂有些财政问题。
两位穿着简朴的修女在回廊里和他们擦肩而过。朱诺回头时,其中一位也恰好回过头来,视线与朱诺的不期然地撞在一起,又指向地面。
前方,神父伸手指点回廊上的穹顶画,声称这是中世纪的遗物。他一直想请林雪平知名画家来维护,还原本该有的色彩,但实在是囊中羞涩。
朱诺眨了眨眼,目光从天花板剥落的油彩上挪开,立刻被神父圣袍下的衬衫袖口吸引了。那里缀着精细的银线蕾丝,闪得像弄臣的戏服。
卡尔显然也注意到了,多看了几眼。
神父看出卡尔是两人间的话事人,热情洋溢的介绍和宣讲无不朝着卡尔倾泻而去。
然而卡尔全程一言不发,示意朱诺奉献些情绪价值。
朱诺只好扮作捧哏,不时点头称是、发出毫无内容的赞美之声。
神父请二人在修道院吃午饭。
他径直穿过修士们用餐的长厅,将二人食堂隔壁的一间小厅,随后亲自关上门,去取烛台。
门一关,朱诺立即小声说:“……一个教堂,连口钟都没有是不是太夸张了?”
卡尔沉默了一瞬,低声说:“铜钟大概是在战争期间被征用了,熔化铸成了火炮。”
他有些伤神。自己发起的战争、签署的征用令,夺走的不只是一口钟,而是新生儿受洗时的庆贺,是婚礼时的祝福,是警告火灾与危险的讯号,是每个平凡清晨唤醒整个小镇的声音。
朱诺也想到了这一点,但她没有任何立场安慰卡尔,因为这口钟铸成的武器,杀害的是丹麦公主伍尔丽卡的子民。
她轻声说:"听说,在哥本哈根东边的村子,渔民们修补渔网时,都得抬头看看海平线。"
她没说他们在看什么,但卡尔明白,他们在警惕瑞典战船的帆影。
战争期间,他的舰队大败于丹麦海军,因此今年他在斯堪纳地区建了新的海军基地——比起从斯德哥尔摩出发,舰队到哥本哈根的航程缩短到了三分之一。
卡尔港的战船,无疑是悬在丹麦人头顶上的一柄利剑。
他审视着眼前一身男装、谈起战事时的神色姿态也毫无妻子的顺从之态的女人,她和他所熟悉的一切相去甚远。
——然而,我们想要的东西是一样的。
你也梦想着和平吗?
可为何你宁愿跳入波罗的海的冰冷波涛,也不愿走向我身边的婚榻?
难道和平不是通过你我的结合才能最稳固地降临,而是向上帝祈祷就能轻易求来的吗?
难道在纵身入水之时,你就将子民承受的伤害、将自己身为公主的责任抛诸脑后了吗?
现在你又怎么能站在我面前、说着这样的话,来暗暗指责我?难道是我一人夺去了万人的生命,而你那亲爱的皇兄在其中毫无贡献?
他几乎要脱口而出。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朱诺默默地坐着,似乎对他胸中的翻江倒海一无所察。
如果说卡尔在化身商人查尔斯期间,以这样的心情检视了造访的每一处村镇,他应该和她一样看到了战争给这片土地带来的变化。
这样的人,不会想再见到战争。
然而代价是什么呢?这代价又要从谁身上褫夺呢?
小厅内气氛一时凝重。神父适时推门而入,手里拿着两支烛台。
银烛台被擦得闪闪发亮,映照出四方简陋的墙。
“这是我个人的珍藏,只有招待贵客时才取用。”神父献宝似地说,“不过,这烛火之微光,又怎比得上两位贵客带来的荣耀?”
这漂亮话水平一般,卡尔不禁皱眉。朱诺更是不习惯在神职人员身上见到如此直白的谄媚之色,几乎想在椅子上扭动着甩脱浑身的不适。
神父看出卡尔是个斯德哥尔摩大商人,言语间不断流露出结交之意。
“让二位见笑了。我们这小地方,比不得斯德哥尔摩。连想为圣彼得像镀一层金,都筹措了整整两年……唉,总觉得配不上天主的荣光。”
酒后,神父向他们展示自己从的私人收藏:一些远赴特里尔取回的圣徒遗物、一本文艺复兴时期流传下来的《圣经》。
朱诺对这些宗教文物向来不感兴趣,借口要去整理一下仪容(去洗手间),溜出了小厅。
修道院的后院,一位修女背对着她,正佝偻着身子,用一把短锄仔细地松土,粗呢的袍子边缘沾满泥点。
修女听见了朱诺的脚步声,站起身,转过身来。正是方才回廊上碰见的那一位。
她的手上满是褶皱,目光却依旧锐利,打量了朱诺一瞬,忽然极轻地、几乎是嗤笑般地叹了口气。
“你们是从斯德哥尔摩来的有钱人吧?”
伍尔丽卡从前在宫中学的是正统瑞典语,即使朱诺在林雪平待了数月,口音依然变化不大。卡尔身边的军士、侍从更是。
这一来历是很难骗人的,她没有否认。难道这修女也想要钱?
年迈的修女弯下腰继续劳作,从一株卷心菜根部细细拔起几根抢夺养分的杂草。
“钱真是个奇妙的物什。”她低声说,像是对着手中的草说话,“它能从林雪平请来画师,把天国的颜色涂在石头上;也能从特里尔搬来圣人的骨头,锁在铺着丝绒的盒子里。”
她狠狠地揪掉又一根杂草:“可它填不饱空了的麦仓,修不好漏雨的修士宿舍,更镀不亮圣彼得像。”
朱诺轻声说:“如果那金子半路就被熔成了首饰,嵌在了不该闪亮的地方。”
修女没说话,手下的动作更利落了些。
朱诺又站了片刻,才转过身沿着来路慢慢走回去。
回到厅里时,神父仍在滔滔不绝地布道。
卡尔回头看她一眼,似乎对她抛下他的行为有所埋怨。
“……查尔斯先生,您一定理解的。”神父言辞恳切,像极了每一个忠贞于信仰的人,“信仰需要坚实的物质来承载,才能启迪更多的迷途羔羊。若能有您这样既有虔敬之心、又有能力的绅士稍加援手,便是无数灵魂得救的希望啊。”
卡尔摩挲着酒杯,凝神看了他半响。
神父竟然自觉有些不好意思,擦着汗,到处乱看:“唉,这蜡烛,是不是点得多了些?烤得我都有些发热了。”
当朱诺和卡尔离开时,神父欲言又止,却还是维持了作为神职人员的体面,作出为两人祈祷的姿态,没有恶语相向。
走出老远,朱诺笑道:“怎么不捐点,查尔斯先生?”
要问她的话,她觉得那些剥落的壁画、破旧的圣像只是神父表演清贫的道具,即使给他钱他也不会用在改善教堂环境上的。
卡尔大概也明白这点,但也许有点恶趣味吧,她乐得看卡尔被这种人缠上的窘态。
——作为北欧最大的地主老爷,要饭都要到他脸上了却分文不施,也是很考验定力的。
“他大摆宴席招待我们,我打发比利给他买了两头羊,也不算失礼。”
作为一国之主,卡尔cosplay锱铢必较的商人竟然尽显吝啬本色,朱诺乐出了声。
“此人言必称与某某大人物相识,某某贵人曾到他的教堂布施过,你不怕他给乌普萨拉主教写信,抱怨有位‘斯德哥尔摩商人’诋毁圣人?”
卡尔也终于笑了,隔空虚虚地点了她两下。
-
——尽管对那天的经历记忆犹新,朱诺仍不明就里:
“我记得。那又怎么了?”
“今天这位神父的贫穷不在于能力不足。相反,他很擅长调动资源、利用环境、改善生产——就和你一样。”
说到这,他看了朱诺一眼。朱诺有些受宠若惊地挑眉。
没等朱诺反应,卡尔又说:“但说实话,一个教区的精神领袖置身于这样的环境,并非一个好的榜样。”
他向前踱了一步,靴底轻叩着石板上临时市场的痕迹。
“而前些天那位神父,他的问题恰恰相反。他的教区在两条交通要道交汇处,放之猴子去主理也该富庶了,他却只精通于迎来送往、将信仰变现。集市凋敝,农田荒废,唯教堂收藏室的丝绒垫子越来越新。”卡尔的声音渐冷,“让他留在那里,遭罪的是当地教众。”
“您要撤他的职?让今天这位神父去接替他的职位?”
“说对了一半。让今天这清贫的神父去让朴素的圣所焕然一新,让那一位来林区重新建立一下声望吧。”
“我明白了。”朱诺忽然有些雀跃地说,“这里的财富源于劳动本身形成的价值链条、不依赖外来的供奉,那位神父兜售的‘信仰投资论’没什么市场。他要么学着把信徒的奉献和税收投入到可见的产出上:更好的道路、更稳定的救济、更有效的公共开支,要么……被此地伐木工人的唾沫星子喷下去。”
两人不知不觉走回了车厢边,四周忽然很安静。
朱诺的脚趾蜷了蜷,有些紧张——她又犯了老毛病,把厂务主管的盘算带到了不该说的场合。
她抬眼打量卡尔的神色。他并没有露出疏离或厌烦的神色,这会儿反而又有点像她最早认识的商人查尔斯了。
他看着她,目光却像穿透了她,落在某个刚刚被语言构建出的、新奇而清晰的模型上。她那些仿佛不知从何处生发出的词句,总能精准拆开他基于统治直觉的决策,直指某种社会运行的逻辑。
一种他从未见识过、却会被其深深吸引的思维方式。
良久,他点点头,抛出一句指令:“回斯德哥尔摩后,你看一下今年王领地的庄园收支报告。”
说完他便大步回了车上。马夫们也牵着马回来了,朱诺有些茫然地站在原地。
远远地,神父还在井边浣洗,白发如雪痕贴在汗湿的额角。他此时还不知道,他袖口粗糙的补丁和一位同行手腕上闪烁的银线,将在一位君主的棋盘上完成一次无声的置换。离他不远处的马车里,比利毕恭毕敬地捧着墨水瓶,看着卡尔签下了两封任命书。
卡尔穿着灰袍假扮旅人是瑞典传说,将一富一贫两个神父换职位也是。具体的内容是我附会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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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显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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