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17世纪画PPT成北欧女王》闲盐

59、清贫 离开林雪平

　　离开林雪平后，朱诺不再与卡尔同车。在路边驻车休息时，两人才偶尔打个照面。

　　卡尔看起来总是那么忙。他身边永远跟着那个叫比利的小个子助理。后者在他耳边不停地作着简报，递上一叠又一叠的文件让他签字。

　　——现在朱诺知道了，比利是位宫廷侍从，兼具政治顾问与生活服务功能，不仅是国王的私人助理，更是贴身男仆。

　　担任这个职位的通常本就是个小贵族；近水楼台，部分人借此获得非同一般的权力，常参与机密事务、成为心腹。

　　在前往斯德哥尔摩的路上，总是比利代他们忙前忙后，操办各种事务：每到一个驿站便收发斯德哥尔摩的文件、帮卡尔拿行李餐食、去乡村市集购买物资，不一而足。

　　甚至朱诺换洗的衣服似乎也是他采购的。普普通通的平民男装，染色，没有任何纹饰和刺绣。

　　不过这正是她需要的——如果拖着厚重的裙摆，她连解手都要在裙下完成，那滋味她简直不愿回忆。

　　在旅店走动时，她也不必被陌生人当成同行男人的附属品。再加上有意压低的嗓音，她还能和人攀谈一番，这偶尔的社交无疑缓解了旅途中的压抑。

　　这天他们又在一个小镇落脚。小镇不大，唯一比较平坦宽敞的主干道不过百米长，两旁分立着商店、旅店、教堂、酒馆，一眼能看到小镇的另一头。主干道两侧，窄窄的土路鱼骨般延伸开去，串联起普遍只有一两层的民宅。

　　光这么看的话，这地方就和此前路过的其他一些村镇没什么区别。仿佛造物主在这片土地上随意地播撒了同样的种子，开出的花儿也并无二致。

　　卡尔从未禁止她四处走动，但朱诺也知道，无论她逛到哪里，总会有目光落在她身上。

　　她识趣地没有再去试图突破这个无形的笼子、触碰他的底线。

　　她在镇上闲逛了一会儿，欣赏着民居外的各色雕刻。本地居民大约有树神崇拜的传统，家家户户的外墙都刻着各式各样的树木图案。

　　路过酒馆，里边已有几位顾客。酒馆提供了简餐，她点了一份牛肉炖土豆，等待着后厨开始工作。

　　周围几位食客俱是膀大腰圆，比起农民，更像是力工。

　　想起来时的路上她们避让了好几次拉着木料的大车，她猜想这些顾客或许是木材行会的，此地居民大概是靠伐木、向附近的城市供给木料维生。

　　很快，她点的食物端上来了，热腾腾的。

　　朱诺正在估算着这个小镇的经济规模，叉子无意识地碾碎了一块牛肉，连着炖到软烂的土豆碎一起舀起放入口中。

　　牛肉的纤维混合着浓汤里蘑菇和芝士的香气，热乎乎的美味使她眯起了眼。

　　要知道，在路上的前几天，她们可都是靠干面包和硬肉干过活的。即使是在附近另规模相当的镇子，她在旅店餐厅吃到的也不过是风干牛肉和水煮土豆。

　　直到被当地教堂的教士听见了车夫谈论往斯德哥尔摩的旅程、又见到了卡尔本人，愈发断定他们非富即贵，请他们去修道院一同用餐，他们才吃上了用了黄油煎的细面煎饼，甚至喝上了加了糖和肉桂的茶水。

　　她回忆着，不顾食物的滚烫，立刻又吃了一大勺，但立刻发现了其中的奇特之处。

　　——这竟然是鲜牛肉！

　　她看向邻桌的大汉们，他们有的吃牛排，有的吃炖牛肉，但看得出都是鲜肉。其中一人察觉到了这个异乡人的目光，举起啤酒杯对她一笑，潇洒地将一升酒一饮而尽。

　　要知道，即使是瑞典的夏季，即使此时是小冰河期，刚杀的牛不出三天也是会坏的，吃小体型的牲畜——比如鸡，会是更廉价、更可控的选择。

　　在这样一个人口两三百人的小镇，餐厅能供应上新鲜牛肉，算是很了不得的了。看来此地靠木材加工着实赚了不少钱。

　　吃饱喝足之后，她继续在镇上踱步。

　　转眼，她看到了这个小镇的教堂。

　　这个教堂的大小和小镇的规模是相称的，但胜在精致，像一首和谐的赞美诗。

　　橡木大门上雕刻着朴素的葡萄藤与麦穗纹样，漆面保养得宜，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钟楼不高，尖顶指向纯净的蓝天，顶上那只风向铁公鸡被擦得锃亮。

　　朱诺像个兴致勃勃的游客一样欣赏建筑，看完外侧又进了教堂内部。

　　欣赏彩绘玻璃时，她听见室内有低低的话语声。

　　直到这时，她才看见教坛一侧的卡尔，他在胸前画着十字，对着告解室的帘子行了一礼。

　　朱诺走上前去。卡尔也看见了她，在摇曳的烛光里，他脸上属于年轻教徒的无措尚未完全褪去，但君主的威严已迅速回归。

　　他从跪榻上起身，做了个把位置让给她的手势。

　　朱诺摇了摇头，意即，自己没有什么可忏悔的。

　　卡尔的微表情流露出些许不赞同的意思，却没有呵斥她，只是将目光转向教堂壁画。

　　一阵短暂的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只有烛火偶尔的轻微噼啪声。

　　告解室的帘子后面，神父咳嗽了一声，似乎要掀帘而出。朱诺扯了扯卡尔的袖子，用口型说：走吧。

　　两人来到教堂门口的小广场上。说是广场，其实只是一层大小不一的粗糙石板，缝隙里填着发黑的干草梗。

　　卡尔的目光落在石板的凹陷、教堂基脚几处被磨得光滑的深色印记上。朱诺揣度着，忽地灵光一闪：“这像是车辙印，这像是木头货架靠过的痕迹——这地方是个集市？”

　　“教堂门口一般是城镇中心，市集一般也是教会主持的，选在这里很正常。”

　　卡尔说着，俯下身去，抚摸地面的石板，像在解读战场的痕迹。

　　“这几个凹坑也是摊位货架留下的，能把这些石头都磨亮，需要很长的时间，和很多的人流。”

　　“你想说这里经济活动比较频繁？周围农民多半是会定期来集市上交易物品的。”朱诺说，“按理说，教会征收的交易税、摊位租，确实足够将这座教堂翻新几次了，这里富一些也是应当的。”

　　卡尔点点头：“刚刚神父将手掌放在我头上时，我看见他的袖口打着扎眼的补丁。”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话语，教堂侧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一个身影走出来，怀里抱着一只木盆，里面堆满了待浆洗的圣坛布。

　　那人穿着粗呢长袍，颜色洗得微微发白，肘部和下摆打着整齐却显眼的补丁，看着像染坏了的圣坛布边角料。

　　朱诺看了卡尔一眼，卡尔点点头。

　　那神父看起来年岁已长，鬓发全白，被清晨的阳光一照，几乎透明，脚步迟缓却稳当。

　　朱诺忽然想起不久前端上桌的那盘炖肉，一层芝士碎在小锅里融化。邻桌的伐木工人用匕首切开带血丝的牛排，油脂的花纹顺着刀刃绽开。

　　再看着眼前这位连一件体面袍子都穿不起的神父，她心头涌起一股复杂难言的情绪。

　　另一边，神父抱着木盆，朝教堂侧后方走去，那里隐约可见一小片菜畦和一口水井。

　　“一位甘愿清贫的神父。”卡尔低声道，“他把市集的收益都用在了赈济贫民、修缮道路上，用在他所在的教堂——或者说，他的圣所上，却唯独没有为自己做一件好一点的袍子。”

　　神父终于开始打水。井绳吱呀作响，他拉得很吃力，手臂上干瘦的肌肉绷紧，水桶升起时，些微井水泼溅出来。

　　他只是顿了顿，用袖子擦了擦脸上的水珠，然后继续工作。

　　朱诺喟叹：“他完全不必自己做这些。市集的摊位费，木材商人的捐赠……哪怕只用百分之一。”

　　这样一个小镇拥有如此贫困的牧师，唯一合理的解释，便是主持此地的神父并非善于从基督的羊群身上敛取羊毛的人，他将信仰与职责置于物质享受之上。

　　“那么，陛下您会怎么奖励这位清苦的神父呢？回宫后让建筑官带着王室工匠过来一趟？”

　　“那只是次优的选择。”卡尔摇摇头，“你还记得我们前些天到的那个镇子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