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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裂缝 “那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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渐宽的路面有了硬化过的痕迹,马车的颠簸小了很多,碰上同行的车马的频率也变高了。经过离斯德哥尔摩已经很近了,大约再有一两天也便到了。
马车在一处树林边暂驻。比利似乎去解手了,卡尔仍在不远处的另一辆马车里,帘子拉得紧紧的。
朱诺在车下舒展了一会儿因久坐而腰酸背痛的身躯,不一会儿便碰上了从树林里钻出来的比利。
此前在纺织厂的谈判中,朱诺已经看出来,比尔是个一板一眼的人,和宫廷里常见的那种梦里都想攀高枝的小贵族大相径庭。
这性格的好处是,他作为下属干活很牢靠;坏处是,他作为长途出差的旅伴很无聊。就和这些天的行程一样,不出什么毛病,但也毫无乐趣可言。
像现在,比利冲她欠了欠身算是行过礼,却没什么好说的,一脸麻木的人机感。
她自然地说:“天气真不错。”
比利看了看天:“是不错。您休息得好吗?”
寒暄了两句,两人似乎穷尽了所有话题,对话即将不尴不尬地结束。
但朱诺并没有走开,而是继续在原地做伸展运动。
十指交叉向上抻开,一二三四五六七八。
俯下身去指尖碰地,二二三四五六七八。
然而比利也没走,就在旁边看着她进行这一系列动作,表情古怪。
“您这是在——进行某种仪式吗?”
朱诺耐心地解释道:“在马车里颠久了腰痛,这样做舒服些。”
“原来如此。”比利点点头,抬起手臂,学着她比划起广播体操,像极了中学时期站在最前排一丝不苟、动作刻板地带操的班长。
朱诺忍不住笑,不光是感觉好笑,也有点“果然不出意料”的窃喜。
——比利对她的态度其实多少反应了卡尔对她的意见:如果比利对她敬而远之,那说明卡尔仍把她当宫廷女眷;如果他不冷不热,那她的身份就和她此刻的装束一般不男不女。
但如果他相当热络,那……
朱诺停下动作,挠了挠头——如果她没猜错,难道她真的得到了最好的安排:不光是成为比利的未来同事,还是他的上级?
她最担心的就是卡尔把她带回宫继续当那个破王后,那她费劲巴拉逃婚这么长时间算什么,gap months吗?还白送瑞典一大堆GDP?
她轻咳一声,试探道:“宫里的贵妇、大臣,有哪些人是我该提前了解的吗?”
早在哥本哈根她就知道,许多贵族以社交为生活重心,衍生出各式各样的宫廷厚黑学——即宫斗。一国精英把自己的精力花在毫无产出的玩心眼子上,这种事她向来是不齿的。
但这是她未来一段时间注定面对的大环境,她对此没有什么办法,只能提前了解、从长计议。
比利看了她一眼,显然误读了她的言外之意,硬邦邦地说:“陛下在宫内宫外向来洁身自好,您不必担心您太过显眼、招人嫉恨。”
这话大概在暗示,卡尔和她之间没什么悬而未决的张力,且跟宫中别的女眷也没什么纠葛,无人在意宫里多了她这么一号人。
朱诺不由得有些尴尬,干脆直接问:“我这么问吧——我到斯德哥尔摩之后,是什么身份、主要做什么工作呢?卡尔他老人家决定了吗?”
“……”比利别开了脸,“我也不太清楚,陛下大概会先让您四处转转、熟悉一下生活环境吧。至于工作,报社老板、纺织厂老板会来拜见您的。”
得了这么一句话,朱诺松了好大一口气。
她最怕的就是自己的工作是蝇营狗苟、不事生产,整天无聊得和骑士打情骂俏上演“宫廷爱情”、为同样无聊的贵族们奉献谈资。
“回宫之后,我的装束还是你来置办吗?”
比利的目光从她的衣着上滑过,又看了看她的表情,似乎在判断她是否在隐晦地表达不满。朱诺神色坦然。
比例轻咳一声:“恐怕不会,朱诺小姐,我只为陛下服务;您的衣食住行会有专门的仆从负责,他们会为您物色合适的裁缝的。”
“我向谁要钱呢?”
“据我了解,您每个月会收到一笔不大不小的薪水供您支出。”
考虑到她和卡尔的协议,这笔钱应当比女仆的高,比王后的低;但考虑到她还没有恢复丹麦公主身份的计划,她无权支配自己的嫁妆。未来几个月的经济状况,她真得好好盘一盘。
“那么,我和谁同桌吃饭呢?”
比利张了张嘴,却卡住了。
虽然此时朱诺还只是个宫外平民女子,但她丹麦公主、(前?)瑞典王后的身份是事实——她只是在海上失踪了,不是退婚了或是死了。
作为名副其实的天潢贵胄,忝列丹麦国王的末席是不合理的;如果她的身份有朝一日重见天日,那该是怎样的公关灾难呀。
如果她在自己的房间吃饭呢?未婚女士单开一席又多少有些引人注目了。她的身份本就复杂,禁不起流言的探查。
看到比利的表情越来越纠结,朱诺小心翼翼地建议:“如果我在宫外住呢?这样工作上有什么需要,我也好走动。”
比利沉吟了一会儿,叹道:“你的意思我明白了,我会和陛下转达的。”
他正要离去,却被朱诺叫住了:“还有一件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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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离开林雪平时,她忽然想通了一件不相干的事情。那些长久以来在卡尔身上观察到的、难以解释的碎片,像被一道无形的线串了起来。
卡尔来纺织厂签合同文书时,总是带着比利;
他称赞她发表的文章,却不亲自阅读她的新作,而是请她“概括”一番;
他口述命令时逻辑清晰、措辞精准,但偶尔瞥见他留下的简短亲笔批注,字迹却异常笨拙、结构松散,甚至会有拼写错误;
最重要的是,他对数字、空间、实际事务的记忆力和理解力堪称惊人,唯独在纯粹的文字处理上,表现出一种与其智慧极不相称的、近乎本能的阻滞。
一个词在她脑中浮现:阅读障碍,或者失读症。
这个词来自她遥远的、属于另一个世界的记忆片段,此时却像一把钥匙,突然打开了一扇理解他的门。
早在丹麦宫廷时,伍尔丽卡就听说过,自己的未婚夫自幼便沉迷于狩猎与军事。
现在想来,鹰隼的轨迹、鹿群的动向、地图上的山川与兵力部署,这些活动都完美绕开了文字的泥淖。
听到朱诺委婉的问题时,比利的面色变了。
“小、小姐……”比利的声音压得极低,颤抖着,下意识地环顾四周,“您……您怎么会知道?不,我的意思是……陛下他……”
他的反应已经说明了一切。那不是对荒谬猜想的驳斥,而是秘密被骤然揭穿的恐慌。
朱诺放缓了语气,轻声安抚他:“我不是在质疑陛下的智慧,比利。恰恰相反,我是想理解。他是我见过最擅于把握复杂局势的人之一,但处理文字似乎给他带来了异乎寻常的负担。据说,历史上一些最杰出的战略家也曾面临此类挑战——我只是想知道,日常中,你们是如何协助他的?有什么特别值得注意的吗。”
比利深吸了几口气,努力平复震惊,似乎在权衡忠诚的边界。
最终,对国王福祉的关切占了上风。
他凑过来,结结巴巴,几近耳语:
“从……从小就是这样。陛下厌恶冗长的报告,尤其痛恨花体字。我们——我是说,近侍和指定的秘书——会提前将最关键的数字、地名、结论提炼出来,用最清晰的口头方式禀报。地图、模型、实物演示,效果远好于文字。
“陛下他……他的记忆力像刻石板一样牢靠,只要听过、看过一遍……” 比利眼中流露出混杂着敬佩与心疼的复杂神色,“至于书写……若非必要,陛下很少亲自动笔。必要的时候……”
不必说了,朱诺明白了。
这不仅仅是一种工作方式,更是一套精密运转了多年的保护系统,一个围绕着国王核心困难而建立的、沉默的支撑网络。
她想象十七岁的卡尔终于端坐王座,面对沉默的群臣,指尖却扣紧扶手。
财政大臣呈上的那些冗长条款在他脑中尚未理清,目光已难以察觉地投向王座一侧的海德维格太后。
“那……就如太后所言。”
十七岁,早已不是幼主。议事厅内会有老贵族自语:“是陛下圣裁,还是太后口谕?”
她想象卡尔脸色倏白,耳根却烧得通红,年轻的后背在王袍下骤然绷紧。
面对群臣闪烁的目光,大约会有真实的痛楚再太后心中一闪而过。但这王座上的依赖赋予她的牢不可破的权柄,这与痛苦,孰轻孰重?
时至今日,卡尔十一此时还不到三十岁,已经显示出了卓越的领导才华。
作为统治者的每一天,他都在用自己强大的意志力,辅以一个绝对忠诚的小圈子,来克服神经层面赋予他的天生挑战,并最终成为了瑞典历史上那位强势而高效的“绝对君主”。
“我明白了。”朱诺轻声说,语气里没有怜悯,只有一种深切的领悟,“谢谢你的坦诚,比利。请放心,这只会让我更清楚该如何有效地在他身边工作。”
比利看着她,惊魂未定中,终于慢慢意识到,这位未来同事——或是王后——揭开这个秘密,并非为了攻击或控制,而是出于一种务实、甚至带着尊重的心态。
和那位……很不一样啊。
他僵硬地点了点头,松了口气,后背却依然紧绷,仿佛刚才那几分钟的对话耗去了他应对一场宫廷危机的心力。
朱诺转身离开,步履平稳,心中却波澜翻涌。
她触碰到了卡尔坚硬外壳下,最隐秘、也最真实的一处裂缝。
这一点,海德薇格太后用得上,她或许也用得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