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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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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怀远正倚在湘妃竹贵妃榻上,咳得脊背微颤,咳声闷在锦帕里,像玉磐将裂未裂的颤音。他的左手攥紧榻边,指节泛白如冷玉。
有心为他拍拍背,荔枝提步上前,还未靠近,便听到他一声低呵,“出去!”
哪有上赶着伺候人的道理,傅怀远既然让走,荔枝也不会留。
只不过今日的药里荔枝滴进去了半滴精露,傅怀远要是赌气不喝岂不是就要浪费了。
荔枝看着桌上白瓷碗里盛的药汤,还是没忍住道,“世子爷,药汤别忘了喝。”
打帘出了门的荔枝听见那一连串的低咳渐渐平息下来,想来这会儿应该是缓和多了。
又听见汤匙轻碰碗底的叮当声。
应该是吃着药了……
荔枝赶紧摇头,把心里想的东西甩出去,她还真是操不完的闲心。
那么大的人了,又不是小孩儿,管他作甚。
荔枝去了前头,见着赖妈妈身前站了十几个丫鬟婆子,赖妈妈正厉声说着闲庭院的规矩,珠姐儿则在一旁趾高气扬的,两个人看着十成十的像反派。
荔枝对着珠姐儿招手示意她过来。
珠姐儿眼一瞥,看着了也装作没看着。
这丫头最擅长的怕不是气人,火气蹭的一下就上来了,荔枝瞪着珠姐儿,无声说了“世子”两个字。
珠姐儿想装作看不见也没招了,不情不愿的过来了,劈头盖脸数落了荔枝一顿,“你怎么连这点小事都办不好,闹得世子爷还得喊了我去?这满院子的新人,我身为二等丫鬟自然是要立立……”
荔枝不耐烦的打断了她的话,直接道:“世子爷要你过去伺候,他今天不想看见我,你同妈妈说一声我先回去了。”
珠姐儿惊讶道:“你是不是诓我?世子爷现下正在气头上,你莫不是怕受罚,故意诓我去?”
“你也知道世子爷正在气头?你可以去问问世子爷,左右他是不让我伺候了。”荔枝没好气道。
珠姐儿仍是不信,但也没办法。荔枝撒手不管了,她不敢不回去。
荔枝直接回了偏院的下人房,老远她就看见一个粗使丫鬟打扮的人在她家附近鬼鬼祟祟的。
那人不是大大方方站着,而是藏在一旁躲躲藏藏的,连周围来往的人她也要避着,像是生怕人家看见了她似的,殊不知她这样的行为才是惹了眼。
荔枝远远看着那人的身影有些眼熟,好像是前几日清晨打水时遇到不敢看她的方脸小丫鬟。
荔枝没刻意去看那人,自然没看见那人看见她出现那一刻的欣喜。
走到家门口荔枝掏出了钥匙对准锁眼,正打算开门。
就听见身后传来“噗通”一声,荔枝吓了一跳,猛地回头,就见那小丫鬟跪在身后,仰头看她的时候,面容悲戚,眼中带泪。
方脸小丫鬟的这一出把荔枝弄懵了。
方脸小丫鬟泪啪的掉落,哭喊着,“荔枝姐姐,我错了,您救救我吧,我当牛做马回报您。”一边说着,一边不住地磕头。
额头触及地面咚咚咚,一声又一声,额头一会儿就乌青乌青的。
荔枝看的心惊,连忙把人拉起来,拽进了屋里。
这人来这么一出子,荔枝就是不想让人进来,也不得不让人进来。
幸好这早上家仆门上工的上工,干活的干活,偏院这来往的人不多。若不然,这人就跪在她家门口,让别人看见,叫怎么个事?传出去,荔枝只怕还要再脱一层皮。
进屋后,方脸小丫鬟又踉跄的跪在地上,紧紧地抓着荔枝的裤腿。“荔枝姐姐,您救救我吧!我真的熬不下去了。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你先别急,且说说你叫什么名字?要我怎么救你?”
方脸小丫鬟错愕一瞬,随即道来。
她叫翠儿,原是院子里负责打帘的小丫鬟,家里老子病重再加上哥哥烂赌,追债的人把门都堵了。
她娘整日垂泪,世子爷那段时日又病卧在床,院里没个管事的,她想求主子也无门,又听说五小姐最是慈善,待下人最是宽仁,也是实在没办法了便想着求了五小姐。
自她去了汀芷院,只是一个最低等的粗使丫鬟,人人都欺负她。
翠儿还撩起了衣服,胳膊上,背上都是大片大片的淤青,有乌青的,有红肿的,还有泛着黄边的。这些伤痕看着就不是一日两日形成的。
五小姐请了人给她老子看腿,但用的都是最次等的药,她老子熬不下去已经撒手了,她如今心愿已了,只想回闲庭院伺候世子爷。
听了这一番话,荔枝才觉她拽回屋里的是一个麻烦。
已经去了五小姐的汀芷院,她何德何能能把人要回来?要回来岂不是得罪了五小姐?这是规矩森严的封建社会,主子一句话就能要了奴仆一条命去。
若荔枝穿成一个主子,说不定会兼济天下。但她现在也就是一个不起眼的奴婢,只能独善其身。
“我如今也就是个三等丫鬟,哪有那么大的脸面,你既然去了五小姐的院子,就尽心伺候吧,咱们这些做奴婢的哪里不能过?总会苦尽甘来的。”荔枝道。
翠儿挂着泪道:“姐姐,谁人不知世子爷宽厚心善,断不会计较我去了汀芷院又回来的事。且世子爷待你最是不同,若你开口,世子爷定会同意的。”
“姐姐,您就给我一条活路吧。”话到最后,哽咽不已。
荔枝一根根掰掉翠儿抓住她裤腿的手指,“我知道你是无可奈何,但我又何尝不是身不由己。你走吧,各人有各自的缘法,我帮不了你。”
“姐姐,您救救我吧!救救我吧!我在那就跟熬油灯似的活,我实在是没办法了……才来求您的,我也知道我贱,我活该!”翠儿说着自己扇着自己巴掌。
“谁让我当时离了闲庭院,我是个叛主的贱奴!但我是有苦衷的啊!我爹做活时摔断了腿,躺在床上日日哀嚎,没钱请大夫,他的那伤口流脓破烂,到最后活活生了蛆虫啊!”
“我真的是没办法了……”
荔枝面有不忍,正要劝几句。突然听到一声惊呵。
“哪个贱蹄子在我家哭哭啼啼的!”
屋门呼啦一声被推开,还没见人就先闻其声,是赖妈妈回来了。
翠儿正掩面哭着,听到动静也停了下来。
看清了人,赖妈妈面色愠怒,“我说是谁,原来是你这小蹄子,背主的丫鬟还有脸在我跟前哭,看我不好好教训教训你!”
屋子里本来地儿小,赖妈妈说话间就冲到翠儿跟前。拽住翠儿的头发,就开始拧翠儿。她年纪大身上也有力气,翠儿几乎反抗不了,只一味儿的叫疼,哭喊着求饶。
“打死你这贱货!呸!”赖妈妈一边继续下手,一边对着荔枝使眼色。
荔枝秒懂,她正愁不知如何是好,赶紧去劝架,“娘你莫要打了,翠儿也不容易。”
“你不要来劝我,我今日就是要打死这小蹄子!”
“娘,你不要冲动!”
三人缠到了一起,赖妈妈手下的黑,翠儿就是想反抗也反抗不了,终于在荔枝拦住赖妈妈双手的一瞬,她看准时机,脱离了赖妈妈的控制范围。正想喘口气,转头就看见荔枝就要拦不住赖妈妈了,也顾不得什么了,推开屋门立马跑了。
赖妈妈赶紧追了出去,嘴里还不停的叫骂着。
直到看不见翠儿的人影了,她才转身回了屋。
“娘,你打翠儿作甚?她如今是汀芷院的人,听她说她过得也不容易。”
赖妈妈斜睨了荔枝一眼,“我不打她,她这会儿恐怕还赖在这儿不走呢!”
说着话赖妈妈就着木盆洗了洗手,洗罢她也不用手帕擦,直接抖了抖水,坐在炕边,“我知她是汀芷院的,所以我才没打她的脸。至于她身上的伤,乱七八糟的谁能说得清是谁打的?”
“你哪都好,就是性子不随我!连这样一个贱蹄子都能欺负到你头上去!出了门可别说是我赖妈妈的闺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