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14、仙人抚顶(一) ...
-
震动不似来自地底深处那种低沉的轰鸣,更像是什么庞然大物狠狠撞在了覆盖于此地的巨大“壳”上。
霎时间,屋舍簌簌抖动,碎裂的瓦片从檐角滑落,地面上淡金色的细沙被震得跳起半尺高。狂热的人群瞬间东倒西歪,惊呼和哭喊取代了诵经声,连主醮坛都肉眼可见地摇晃了一下,坛上莲花灯的青白火焰剧烈摇曳,几近熄灭。
“怎么回事?!”于雪眠扶住身旁一段残破的篱笆,稳住身形。
李不坠目光如电,迅速扫视四周。震动来源并非一点,而是仿佛来自四面八方,笼罩了整个醴泉坊上空。“是阵法外围。”他沉声道,“有什么东西在冲击结界。”
几乎在他话音落下的同时,天空那旋转的、带着金边的厚重云层,突然荡漾开剧烈的波纹。云层后方,隐约传来一声沉闷而愤怒的咆哮,那声音非人非兽,充满了混乱与暴戾,直接撼动人的心神。
主醮坛上,玄袍老道脸色终于变了。他再也无法维持那超然的姿态,手中玉圭急挥,坛下所有道官与暝晖斋成员齐齐将力量注入脚下阵法。浑天仪的旋转骤然加速,疯狂抽取着下方驳杂的愿力,试图稳固那笼罩全坊的巨型结界。
然而,第二下撞击接踵而至。
这一次更加猛烈,伴随着清晰的、宛如琉璃即将碎裂的“咔嚓”声。天空的云涡被撕开一道狭长的口子,透过那裂隙,隐约可见外界正常的天光,以及……一闪而过的,超越人智理解范畴的阴影。
“果然,来自太虚的视线,被吸引过来了……”陈今浣喃喃道,脸上第一次露出了厌恶的神情,“就像闻到腐肉的鬣狗。”
霎时,坊内的混乱达到了顶点。结界遭受冲击,意味着这所谓的“神圣之地”并非绝对安全。这一次,连那些最狂热的信徒也开始动摇。有人试图向坊门冲去,却发现原本的出口早已被无形的力量封死,撞上这铜墙铁壁的人无疑是以卵击石,筋断骨折。
而北隅那片秽云,在这剧烈的震荡中,仿佛受到了某种召唤,翻涌得更加激烈。那淤血般的暗红光泽越来越亮,逐渐在墨色的云团中心凝聚成一个模糊的、不断扭动的核心。
第三下撞击尚未到来,一种新的变化悄然发生。
那些散落在人群中,形态各异的畸变体,忽然齐齐停止了毫无意义的嘶吼或扭动。它们僵硬地转过头颅,无论是额生小头的汉子,还是臂化触须的女子,或是皮肤龟裂露出赤红肌肉的老翁,它们空洞或被异色覆盖的眼瞳,都齐刷刷地望向了北隅那片秽云。
紧接着,距离秽云最近的一个坊民——一个下半身已彻底融化成类似蜗牛腹足、拖曳着粘稠轨迹的男子,发出了不再是痛苦嚎叫,而是某种单调、重复的音节:
“回……来……”
这声音像是打开了某个开关。
“回来……”
“回来……”
“回来……”
越来越多的人开始重复这个单调的音节,起初杂乱,渐渐汇成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合诵。它们不再攻击旁人,而是拖着残破畸形的身躯,开始缓慢地朝着北隅秽云的方向移动,犹如受到了某种感召,百川归海。
与此同时,主醮坛上,那青铜浑天仪中央,一颗最为硕大的,对应着北辰的宝石,光芒变得极不稳定,其内里亦出现了一丝发丝般的黑色裂纹。
玄袍老道猛地喷出一口鲜血,玉圭几乎脱手。他死死盯着浑天仪,眼中首次露出了惊骇之色。
“锚点……在被污染……”他嘶声道,脸色尽变,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震颤,“不可能!万民愿力护持,地脉稳固,怎会……”
他的话语被第四下,也是最为狂暴的一次撞击打断。
“轰——!!!”
天空的云涡如同脆弱的蛋壳般彻底碎裂。金色的云絮四散崩飞,露出后方灰蒙却正常的天空。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粘稠的、仿佛滴淌着污血的暗红色阴影,如同幕布般笼罩下来。那阴影中,无数难以名状的形体若隐若现,发出充满恶意的亵渎嘶语。
溃烂的脓疮在天幕上蔓延,将方才还金光熠熠的云涡彻底吞噬。那不是简单的遮蔽,而是一种更具侵蚀性的覆盖。天光云影被浸染成病态的紫红,笼罩着下方彻底失序的人间。
北隅那片墨色秽云此刻已凝聚成一个搏动着的巨大瘤块,表面浮现出无数痛苦万分的面孔轮廓,又迅速被新的涌动覆盖。那些受到感召、蹒跚而来的畸变体,一接触到秽云的边缘,便像水滴融入大海,身形迅速软化分解,被瘤块吞噬殆尽。每吞噬一个,它的搏动便更有力一分,散发出的气息也愈发阴寒污秽,与天空中那片暗红阴影隐隐呼应。
“回来……”
“回来……”
单调的呼唤不再局限于畸变体,一些尚未产生明显异状,但心神早已被仪式和恐惧摧垮的民众,也开始眼神空洞地加入这合诵,如同梦游般朝着肉团走去,主动投入那毁灭的归宿。
陈今浣站在李不坠身侧,身体亦在细微地颤抖着。那一声声呼唤,与他体内那片太虚的污秽产生了致命的共振。更糟糕的是,他的视野边缘开始闪烁起混沌的色块与光影,耳边除了那亵渎的嘶语,更添了无数来自不同时空的杂糅回响。
他看见李不坠担忧地转头看过来,瞳孔中倒映的身影已无比狼狈。男人伸手想抓住他手臂,指尖却在触及他衣袖前硬生生顿住——陈今浣周身的空气正在发生扭曲,散发出一股与天上阴影同源,却更为精纯古老的晦暗气息。
“你……”李不坠的声音紧绷。
陈今浣扯了扯嘴角,想说什么,喉咙里却只发出一串意义不明的、带着粘稠水音的咯咯声。此刻,他甚至能感受到手腕上滞留针的冰冷,能听见检测仪器机械的滴答,能嗅到消毒水混合某种药物的气味。
然而,在意识即将彻底涣散的边缘,一点倔强的清明根植于他的本能,蓬勃萌发。
不能回去。
这是承诺,也是唯一的救赎。
少年抱头跪地,双目圆睁,恐惧与欢愉的界限逐渐模糊。
“呃……哼……呵…呵呵……呵哈哈哈哈哈哈哈……”
当痛苦的呻吟逐渐变为欣快的笑声时,北隅的秽团向内坍缩,彻底成型。并非预想中的怪物,而是一个不断变化着外形的模糊人影。
它没有固定的容貌,注视者会无端感到畏怖,一如快闪面孔扭曲效应带来的影响。其脸庞时而呈现老者垂暮之态,时而化作童子天真之姿,时而又变成妩媚女子身形,但每一种形态都透着一股强烈的非真感,充斥着满是恶意的拙劣模仿。
此时此刻,它微微抬起那不断变幻面孔的“头”,“看”向主醮坛的方向,发出一个混合了无数嗓音,带着奇异回响的声音:
“时辰未至,宴席未开……何故,急召‘迴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