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13、神迹灾相(三) ...
-
癫狂的祭场中,几个额头磕得血肉模糊的信徒,踉跄着冲破了相对稀疏的阻拦,竟朝着陈今浣几人藏身的边缘角落涌来。他们的眼睛不再是空洞的狂热,而是燃烧着一种找到替代品的、急不可耐的饥渴。显然,主醮坛太过遥远,而这几个未曾明显畸变、气息却又与周遭格格不入的身影,成了他们眼中更触手可及的“神祇”化身。
“神啊!看看我!听听我的愿望吧!”一个衣襟散乱、嘴角挂着白沫的中年男子扑到近前,双手胡乱地向前抓挠,试图去触碰陈今浣的衣角。
他的话语瞬间吸引了附近民众的注意,更多的声音汇聚过来,杂乱而迫切:
“赐福!给我赐福!”
“快让我儿活过来!求求你!”
“咱大声点,神听不见!”一个面容扭曲的妇人尖声叫着,她的眼球不正常地凸出,死死盯着那个靠在李不坠身侧、脸色苍白的少年,“你肯定是真神!比那边坛子上的更真!”
这些话语并非祈求或信仰,更像是某种怪异的责难与索求。他们是在强行赋予,将自己无法承受的绝望和疯狂,投射到任何一个看似不同的存在之上。
李不坠上前一步,肩背微沉,并未拔刀,只是用刀鞘格开那中年男子抓来的手,力道控制得恰到好处,将其推得一个趔趄,并未伤及筋骨。然而这克制的阻拦却刺激了更多人,无数双手从四面八方伸过来,带着汗臭、血腥和一种精神溃烂后的酸腐气味。
泠秋指尖清辉流转,一道柔和的屏障在众人身前尺余处展开,将那些试图直接触碰的手隔绝开来。屏障坚韧无比,让那些疯狂的信徒难以逾越,只能在外面更加焦躁地拍打、嘶吼。
拥挤之中,于雪眠不由得后退半步,腕间血玉钏传来一阵细微的悸动。她看着屏障外那些扭曲的面孔,只觉得一股寒意沿着脊椎爬升。
陈今浣被李不坠牢牢护在身后,他抬起手,用手背蹭了蹭溅到脸颊上的唾沫星子,眼神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令人不适的平静。“他们不是在拜神——他们是在找镜子,照见自己想要的幻象。可惜……我离神尚远,离‘神经’较近。”
话音未落,一阵不同于信徒嘶吼,也不同于道官诵经的呵斥声,从人群外围传来。声音带着官邸特有的威严与冷硬:
“肃静!何人敢在此妖言惑众,聚众滋事!”
人群被一股力量强行分开,一队身着棕色皮甲,腰佩横刀的兵士闯了进来。他们动作整齐划一,步伐沉稳,那股久经训练的肃杀之气,与周围狂乱的环境形成了鲜明对比。为首者是一名年约四旬、面容冷峻的官员,绯色官袍上以银线绣着踏火的独角獬豸——正是御史台属官的标志。
这队人的出现瞬间压制住了小范围的骚动,那些疯狂的信徒似乎对官府的权威还残存着本能的畏惧,拍打屏障的动作停滞了,嘶吼声也低了下去,转为不安的窃窃私语和畏缩的张望。
“是韩景岱的人?”于雪眠稍稍放松下来。
“不像。”李不坠微微摇头,目光扫过那官员的衣袍,以及其身后兵士佩刀的制式,“是御史台的人。”他认出了那官员袍角特有的獬豸纹饰,以及其身后兵士佩刀与大理寺不同的细节,“看来,这‘神迹’,并非所有人都买账。”
那队御史台人马的目标明确,正是醮坛基座下方一处被幔帐半遮掩的入口。那里隐约有身着司天台服饰的人进出,气氛与其他地方截然不同。
然而,就在他们即将接近帷幔时,主醮坛上,那位玄袍老道似有所觉,目光淡淡一瞥。未见他有何动作,那队御史台人马前方的地面,突然无声无息地升起一道由无数细小符文组成的淡金色光墙。
为首的官员猝不及防,一头撞在光墙上,竟被一股柔和却无法抗拒的力量弹了回来,踉跄几步,脸上满是惊怒。他身后的兵士试图拔刀劈砍,刀刃落在光墙上,只激起一圈圈涟漪,无法撼动分毫。
老道的声音再次响起,平和却带着毋庸置疑的威严:“法坛重地,闲杂勿近。惊扰仪式,天威难测。”
坚不可摧的光墙将御史台的人马隔绝在外。任凭那绯袍官员如何怒斥,兵士如何以刀柄撞击,它只是漾开圈圈涟漪,纹丝不动。主醮坛上的玄袍老道已然收回目光,仿佛只是拂去了一粒微不足道的尘埃,继续主持着那愈发宏大而诡异的仪式。浑天仪的嗡鸣与民众狂热的诵念交织,将方才那小小的插曲彻底淹没。
周遭人群的狂热并未因这小插曲而减退,反而在官府的干预失败后,某种畸形的信心似乎更得到了助长。更多的人开始模仿起那些畸变者,或是用更加极端的方式表达着自己的“虔诚”。空气中弥漫的血腥味与净秽香的辛辣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作呕的甜腻。
陈今浣并不关心那出狗咬狗的戏码,而是将视线投向那片被限制在北隅、依旧翻腾不休的墨色秽云。祆教徒的火焰与他的血似乎真的催生出了某种难以预料的东西。那秽云不再仅仅是负面情绪的聚合,它开始收缩,凝实,边缘处偶尔闪过一线淤血般的病态暗红光泽,貌似正在孕育着什么。
“他们在害怕。”他忽然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
闻言,李不坠的目光从光墙收回,落在少年的侧脸上。“谁?”
“那些躲在坛子里的人。”陈今浣微微偏头,示意主醮坛的方向,“他们不怕疯子,也不怕死人。他们怕的是意外——怕事情脱离他们写好的剧本。”他的嘴角弯起一个阴冷的弧度,“比如,本该被净化的‘杂质’,突然有了自己的想法。”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话,主醮坛上,那一直平稳旋转的青铜浑天仪,忽然发出了一声尖锐得不合时宜的金属摩擦音,骤然刺破了宏大诵经声织就的厚重帷幕。
旋转出现了刹那的凝滞。
坛上肃立的道官和暝晖斋成员中,有几人不安地交换了眼神,虽然迅速恢复肃穆,但那瞬间的惊疑未能完全掩饰。玄袍老道诵念咒言的速度未变,持玉圭的手指却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分。
就是这微不足道的凝滞,让下方愿力洪流的奔涌,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紊乱。原本汇聚成纯金光柱、涌入浑天仪的流线,边缘处像被风吹散的烟缕,飘忽了一下,几缕灰黑色的杂质,如同狡猾的游鱼,竟逆着光流的方向,向上窜升了一小段距离,才被重新拉回吞噬。
这变化太细微,若非一直紧盯着核心,几乎无法察觉。但对于某些存在而言,这瞬间的缝隙,已足够做许多事情。
下一秒,众人脚下的大地,毫无征兆地开始震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