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求财求诡不求仙》黑白兔狲

415、仙人抚顶（二）

　　混合了无数嗓音的诘问在破碎的天幕下荡开，声波过处，残存的金色愿力如被污墨浸染的丝绸般迅速黯淡朽坏。
　　主醴坛上，玄袍老道大惊失色踉跄后退，手中玉圭发出不堪重负的龟裂声。他死死盯着北隅那团不断变幻形体的阴影，脸上血色尽褪，嘴唇哆嗦着，却吐不出一个完整的音节。这绝非他们计划中那个可控的、用以承接“天意”的容器，而是某种更古老、更混沌、充满了亵渎意志的可怖存在。
　　那团人形阴影自北隅踏空而来，无视了下方仍在不断融入的疯狂信众，它的“视线”穿透虚空，牢牢锁定了主醮坛上那颗出现裂纹的北辰宝石，以及宝石旁脸色煞白的玄袍老道。
　　“仙……缘……”
　　一个声音直接在所有人的识海中响起。并非通过耳朵，而是意识层面被强行植入的认知。那声音同样变幻不定，时而如垂死老叟的叹息，时而如稚童牙牙学语般的呢喃，时而又化作娇媚女子勾魂摄魄的轻笑，每一种声线都带着令人头皮发麻的虚假感，宛如劣质傀儡在模仿生命。
　　随着这声“仙缘”落下，迴伶化身那模糊的手臂轻轻一挥。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没有璀璨夺目的光华。只见主醮坛周围，那些原本肃立念咒、维持阵法的道官与暝晖斋成员，身体忽然不受控制地僵直。
　　他们的眼神瞬间空洞，脸上狂热的虔诚凝固，转而浮现出一种茫然的、大梦初醒般的呆滞。紧接着，他们的头颅以一种缓慢却又无可抗拒的速度，被无形之力向上“拔起”。颈椎骨发出令人齿酸的、绵延不绝的碎裂声，皮肤和肌肉被拉伸到极致，变得透明，露出底下惨白的骨骼轮廓。
　　他们的身体还保持着站立的姿势，甚至手指还维持着掐诀的姿态，但头颅却已脱离了脖颈，悬浮在半空，断裂的颈腔中没有鲜血喷涌，只有丝丝缕缕的黑气逸散出来。那些悬浮的头颅，面部表情迅速变化，最终定格在一种极致的、糅合了顿悟与疯狂的诡笑上，嘴唇无声开合，似在诉说着某种至高无上的秘辛。
　　坛上其余人骇然失色，下意识地后退，阵法光芒一阵乱闪。玄袍老道目眦欲裂，厉声咆哮：“守住灵台！勿受外魔侵扰！”他强行振作精神，丹田迸发真气，玉圭爆出刺目清光，试图稳住核心的浑天仪，但那北辰宝石上的裂纹，依旧在缓慢地蔓延。
　　迴伶化身似乎对这点“成果”并不满意。它那变幻的手臂再次抬起，这一次，指向了坛下混乱人群中，一个恰好抬头望向醮坛的年轻道童。
　　那道童约莫十三四岁，脸上还带着未脱的稚气与惊恐。被指中的瞬间，他整个人如同被冻结，眼神中的恐惧尚未褪去，便被一种空洞的痴迷取代。他身不由己地漂浮起来，越过下方推搡哭嚎的人群，向着迴伶化身飞去。
　　在飞行的过程中，他的身体开始发生诡异的变化。皮肤变得晶莹剔透，内里骨骼与内脏的轮廓隐约可见，却又蒙着一层不祥的灰翳。他的头发疯狂生长，化作无数纤细的、如同活物般蠕动的白色丝线。当他最终悬浮在迴伶化身面前时，已彻底失去了人的形态，变成了一尊怪异的、散发着微弱磷光的玉像，唯有脸上那抹痴迷的笑容，证明着他曾是人类。
　　“仙人抚我顶……”
　　迴伶化身伸出那由黑暗与痛苦凝聚的“手”，轻轻抚过玉像的头顶。
　　没有声音，但所有看到这一幕的人，灵魂深处都响起了一声宛如琉璃碎裂的清脆鸣响。几乎要撕裂咽喉的惨叫声此起彼伏，有先见之明者已然自戕。
　　“结发受长生……”
　　这一次，连最虔诚的信徒也彻底崩溃了。这根本不是他们祈求的神迹，这是最深邃、最无法理解的噩梦。人们哀嚎着，互相践踏，只想远离那座高坛，远离那个充满恶意的恐怖存在。
　　可惜，为时已晚。
　　奔逃，哭嚎，身躯四分五裂，血肉彼此交融，构成一片只剩绯红的炼狱。
　　红色漫天乱舞，李不坠揽着陈今浣的手臂愈发紧绷。他的身体颤抖并未平息，喉咙里挤压出一阵阵不知是哭还是笑的怪响，似乎已经到了失控边缘。
　　就在少年眼底最后一点清明也要被翻涌的污浊吞没时，一个与这炼狱景象格格不入，带着几分稚气与不耐烦的嗓音，突兀地插了进来：
　　“喂、你可真猴急，抢食也要讲个先来后到吧？”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主醮坛左侧，一根已然半倾的石柱顶端，不知何时又坐上了一个小小的身影。端木爻晃荡着两条够不到地面的短腿，脸上依旧斜扣着那张半哭半笑的木面具，手里捧着一团不断蠕动、发出细微咪呜声的猩红团块，正用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戳弄着。
　　他的出现毫无征兆，仿佛一直就在那里，只是众人方才看不见。
　　迴伶化身的动作显而易见地出现了停滞，模糊的面庞转向端木爻的方向，混杂的声线里透出一丝被打扰的不悦：“……不请自来……汝…逾矩……”
　　“逾矩？是你先吓到我的猫猫了。”端木爻摊了摊手，语气里听不出多少心疼，反倒像是找到了一个绝佳的借口。他的目光越过迴伶化身，落在了被李不坠半扶半抱着的陈今浣身上。“而且，你还动了我预定好的‘苗床’。”
　　这句话让陈今浣涣散的目光骤然聚焦，深黑的眸光剧烈翻涌，竟暂时压下了太虚的嘶鸣与无数时空的杂音。他死死盯住端木爻，几乎是咬牙切齿地挤出几个音节：“休想……”
　　李不坠瞳中杀意亦是暴涨，若非顾及身旁之人的状态，赤渎恐怕已然出鞘。
　　端木爻对那几乎凝成实质的杀意恍若未觉，反而像是看到了什么有趣的东西，嘴角弯起夸张的弧度。“别那么小气嘛，长生主。你看，你现在这么难受，是因为肚子里装了太多乱七八糟的东西，又没人教你怎么用。”他歪着头，手指点着自己面具的下巴位置，“打个商量，我帮你把那个讨厌鬼赶走，你分我一点点……嗯，就一点点‘边角料’怎么样？就像上次太液池畔那样，对你来说，九牛一毛啦！”
　　那看似商量的语气里透着不容拒绝的狡黠，指尖戳弄猩红肉块的动作愈发轻快，仿佛只是在集市上挑选一件合心意的玩具。
　　陈今浣齿关紧咬几乎碎裂，体内两股截然不同的力量正以他的五脏六腑为战场激烈绞杀。一股是迴伶化身降临引动的、源自太虚深处的污秽共鸣，带着吞噬同化的渴望；另一股则是他自身那异变血肉中顽固残存的自我意识，以及李不坠的血带来的短暂镇压效果。
　　“边角料……”少年从喉咙深处挤出一声嗤笑，黑眸深处搅动着抗拒与一丝被点醒的疯狂算计，“你倒是……会挑时候趁火打劫……”
　　他话音未落，迴伶化身似乎因端木爻的介入而被彻底激怒。它那不断变幻的模糊手臂再次抬起，这一次，目标赫然是端木爻和他周围的众人。空中那混响的嗓音变得尖锐，充满了被蝼蚁挑衅的暴戾：“僭越者……化作飞灰！”

作者有话说

　　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