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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2、神迹灾相(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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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石破天惊的指控,在宏大而单调的仪式声浪中,显得格外刺耳。
周围的人群出现了一阵骚动。许多麻木的脸抬了起来,茫然地看向那汉子,再畏惧地望向主醮坛。维持秩序的金吾卫和低阶道官立刻围拢过去,试图将那人制服带走。
然而,那汉子的话,却像是一颗火星,溅入了堆放的枯草。
“我也觉得不对劲……心头慌得厉害……”
“我家娃儿从早上就一直哭,哄都哄不住……”
“那香味闻得我头晕想吐……”
窃窃私语声如瘟疫般在人群中迅速蔓延。被强行压抑的不安,被仪式抽取愿力后的空虚与不适,在此刻找到了宣泄的出口。个体的怀疑汇聚成细流,细流又在阵法出现波动的瞬间,壮大了声势。
更多的区域出现了小小的骚乱。有人试图站起来离开,又被粗暴地按回原地;有人开始哭泣;有人则眼神重新聚焦,惊疑不定地打量着周遭的一切。
愿力的洪流,首次出现了明显的浑浊和衰减。那涌向浑天仪的金色光屑,不再那么纯粹耀眼,其中夹杂了丝丝缕缕灰暗的杂质。
主醮坛上,玄袍老道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他不再理会北隅的秽云,将全部心神重新投入到主持仪式上,咒言声陡然拔高,试图以更强的力量稳定局面,强行压下这突如其来的“噪音”。
但裂痕一旦产生,便难以弥合。
“看,种子发芽了。”陈今浣看着那片愈发混乱的人群,声音里听不出喜悦,只有一种洞悉了必然的厌倦,“干净的愿力他们渴望,肮脏的恐惧他们舍弃。可人心……从来不是能这样简单分开的东西。”
他的话音未落,离他们不远处的骚动中心,诡异的变化开始发生。
一个跪在陈今浣前方不远处的老翁,忽然剧烈咳嗽起来,肩膀耸动着,咳出的并非痰涎,而是一小撮夹杂着暗红色血丝,状如棉絮的墨绿色物质。那东西落在他身前的沙地上,微微蠕动了一下,便化开不见了。
更远处,一个年轻妇人怀中的婴儿发出了不同于寻常啼哭的,尖细而持续的鸣叫声,声音刺得人耳膜发痛。那婴儿的皮肤下,隐约有细小的蚯蚓状条形在缓缓游走。妇人惊恐地拍抚着孩子,却被旁边维持秩序的道官厉声喝止,示意她保持安静,莫要惊扰法坛。
而那个最先嘶吼的汉子,变化最为明显,也最为骇人。
他的身体开始不自然地膨胀,像被无形的气泡充塞,皮肤下的青黑色血管狰狞虬起。指关节发出令人牙酸的“咔吧”声,指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厚实、弯曲,泛起类似岩石的灰质光泽。最可怕的是他的脑袋,额角两侧的皮肤破裂,有类似缩小版头颅的角质凸起物顶了出来,伴随着他那不再是人类语言的痛苦嚎叫。
恐惧被瞬间引爆,骚动的人群中,接二连三地有人开始发生类似的畸变。有的背上鼓起巨大的肉瘤,破裂后流出散发着恶臭的粘稠液体;有的四肢反折,以违背常理的角度到处乱爬,嘴里已经吐不出人话;有的则皮肤寸寸龟裂,露出底下搏动着的绯红色肌肉组织,双眼彻底被浑黄色覆盖。
混乱瞬间升级为灾难。未被影响的人们发出惊恐的尖叫,试图逃离,却与更多陷入癫狂或正在畸变的躯体冲撞在一起,践踏、撕扯、哭嚎声震耳欲聋。原本肃穆庄严的醮坛现场,眨眼间沦为了人间地狱。
然而,主醮坛上的反应却出人意料。
面对下方炼狱般的景象,那位玄袍老道非但没有惊惶,反而将手中玉圭高高举起,声音透过某种法术的加持,清晰地压过了所有嘈杂,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狂热:
“肃静!此非灾厄,乃神迹显化!”
他的声音如同冰水泼入油锅,让混乱有了瞬间的凝滞。无数双眼睛,无论是惊恐的、茫然的,还是正在异化的,都下意识地望向了高坛。
老道须发皆张,周身真气将道袍鼓动得猎猎作响,继续高声道:“尔等肉身凡胎,承天地正气,感神明恩泽,些许不适,正是涤荡凡尘污秽,脱胎换骨之始!心念愈诚,感应愈强,福缘愈厚!不可心生疑虑,亵渎神明!”
这番颠倒黑白的宣称,带着一种奇异的精神力量。一些原本惊恐万状的信徒,脸上竟真的开始浮现出将信将疑的神色,甚至有人望着身边那些扭曲的同伴,眼中流露出病态羡慕的光芒。
于雪眠看着一个跪在地上、朝着醮坛疯狂叩首的老妇人,她的额头已然见血,口中念念有词,祈求“真神”宽恕自己方才的恐惧,并赐予同样的“神迹”。在她身边,一个手臂异变成一簇细长条形的男子,正茫然地挥舞着那不属于自己的肢体,似乎在模仿道官祈福的动作。
疯狂以另一种形式蔓延开来。求生的本能被歪曲成了对“神迹”的渴求。人们不再试图逃离,反而更加拼命地向着主醮坛的方向跪拜、祈祷,仿佛那里是唯一能拯救他们,或者赐予他们“恩泽”的圣地。甚至有人主动去触碰那些畸变者,认为那是一种祝福。
“看啊,他们信了,勤劳朴实的百姓最吃这一套。”陈今浣低语,他的脸色在周围光怪陆离的映照下愈发难看,嘴角却始终噙着笑意,“比起承认自己正在被当成柴薪焚烧,他们更愿意相信……自己是即将羽化的仙童。”
李不坠的视线越过疯狂叩拜的人群,落在主醮坛底部。那里,原本负责镇压北隅秽气的几名暝晖斋红袍人,已然悄无声息地撤回,重新融入坛上的仪仗之中。而北隅那片被催化过的墨色秽云,在失去了针对性压制后,翻涌得更加剧烈,却奇异地被限制在了一定范围内,仿佛有一道无形的墙壁,将其与主醮坛区域隔开。
“弃卒保车。”李不坠的声音冷硬,“他们放任部分区域失控,集中力量维持核心仪式的进行。”
果然,主醮坛上,青铜浑天仪的旋转速度再次提升,尽管汲取的愿力变得驳杂不堪,其中混杂了更多恐慌与狂热的情绪,但其光芒却愈发刺目。坛顶的五色大纛旗猎猎作响,牵引地脉的力量似乎也达到了顶峰,整个醮坛基座都开始微微震动,与地底传来的某种低沉轰鸣相互呼应。
天空中的奇异云层开始旋转,形成一个以主醮坛为中心的巨大漩涡。阳光被彻底遮蔽,唯有浑天仪上的宝石和那八十一盏莲花灯的青白火焰,提供着诡异的光源,将下方无数跪拜的身影和变异的躯壳,映照得宛如群魔乱舞。
在这片彻底失控的喧嚣中,一种新的行为模式开始出现。一些未被畸变影响,或者畸变程度较轻的人,开始不再满足于单纯的跪拜。他们模仿着道官的动作,胡乱地比划着;他们撕扯自己的衣物裸露躯体,用石块甚至牙齿在上面划出伤口,以为血祭能换取青睐;他们围着那些形态最奇特的畸变者,将其奉为“神选”,顶礼膜拜。
求仙拜神的执念,在恐惧和疯狂的催化下,以最原始、最荒诞的形式爆发出来。整个醴泉坊,俨然变成了一个巨大而混乱的祭场,以万民的痛苦和癫狂为祭品,供奉着那座冰冷旋转的浑天仪,以及其背后不可名状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