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11、神迹灾相(一) ...

  •   跪伏在地的民众,构成了这宏大仪轨的基底。黑压压的一片,从高处望去,宛如收割后等待腐烂的稻茬。
      靠近外围的,尚能看出些许个体情态。一个穿着补丁摞补丁的褐色短衣老妪,双手死死抠着身下的沙地,指甲缝里塞满污垢,她嘴唇翕动,念叨着家中久病孙儿的乳名,浑浊的眼泪混着脸上的尘土,冲出几道泥沟,那微末的祈愿刚离体便被无形的力量攫走,融入金色的洪流,不见踪影。
      稍近些,几个穿着体面绸衫的商人跪得笔直,脸上是精心调整出的虔诚,眼神却时不时瞟向主醮坛上那些显赫的官员身影,心中盘算着大醮过后能否攀上关系,揽下宫中专供的生意。他们的愿力带着一股精明的铜臭气,同样被阵法毫不客气地吸纳。
      更有许多面容枯槁、眼神空洞之人,像是被抽走了魂灵。他们或许本是东市的脚夫,西市的匠人,怀远坊的贫户,此刻只是麻木地随着周围人叩拜、起身,再叩拜。长期的困苦与持续的压迫早已磨灭了他们大部分鲜活的意念,只剩下一种堪称惰性的、随波逐流的服从。这种空洞的“虔诚”,反而最容易被阵法转化利用,成为填充缝隙的沙土。
      还有一个约莫五六岁的女童,被母亲紧紧搂在怀里。她不明白周围的大人为何都跪着,也不懂那震耳欲聋的声音在说些什么,只觉得胸口发闷,喘不过气。她怯生生地抬起头,望着天空那奇异的重云和光柱,小手里紧紧攥着一只刚刚在路边捡到的、翅膀残缺的纺织娘。母亲察觉到她的动作,慌忙将她的头按下去,低声呵斥了一句。女童瘪瘪嘴,最终没哭出来,只是将那死去的虫子攥得更紧,一丝微弱的恐惧与困惑,如同投入大海的石子,瞬间被愿力的浪潮吞没。
      众生百相,喜怒哀乐,恐惧贪婪,在此刻都被剥去外衣,化作最原始的心念之力,汇入那庞大的机器。阵法如同一个挑剔的巨口,吞噬着一切可利用的情绪,将杂质——那些过于尖锐的痛苦、无法化解的怨恨、根深蒂固的怀疑——如渣滓般吐出,排向北边那片被遗忘的角落。
      秽气淤积之地,那灰雾的翻涌变得肉眼可见。不再是被动承受阵法排出的杂质,倒像是有了笨拙的自我意志,蠕动着,试图聚合成更浓稠的团块。灰雾边缘偶尔闪过一线圣火灼烧的暗淡橘红色光,倏忽即逝。
      这变化细微,混杂在宏大喧嚣的仪式声浪与鼎沸人声中,几乎难以察觉。但佯装祈祷,滞留在边缘区域的四人,却同时捕捉到了这丝不谐。
      陈今浣弓身跪坐,半阖着眼,额头埋进膝盖。他不需要刻意去“看”,那源自太虚的污染犹如延伸出去的触须,自发地捕捉着环境中每一丝异常的波动。“……开始了。”他声音闷在衣料里,带着一种不合时宜的兴奋,“我的‘老鼠屎’,好像起作用了。”
      李不坠的目光掠过远处那片愈发不安分的灰雾区域,又扫向主醮坛。坛上,玄袍老道的步罡踏斗已近尾声,玉圭指向苍穹,口中咒言愈发急促洪亮。青铜浑天仪的旋转速度明显加快,其上镶嵌的宝石光芒流转,勾连成一片令人目眩的光晕,疯狂汲取着下方涌来的金色愿力洪流。
      “还不够。”泠秋低语,清俊的眉宇间凝着一层薄霜,“这点扰动,无异于投入大江的石子,只能泛起些许涟漪,尚不足以撼动其根基。阵法抽取愿力的效率并未减缓。”
      于雪眠感受着自己腕间那枚血玉钏的变化,内里沉寂的猩红似乎被外界愈发浓郁的气息刺激,传递来一阵阵悸动。她望向那些在灰雾边缘若隐若现的橘红闪光:“那些祆教徒……他们在试图引导秽气?”
      “不是引导,是培育。”陈今浣稍稍抬起头,脸上露出得逞的坏笑,“他们在用那点掺了料的血做引子,刺激这些被排挤的负面心念,让它们变得更‘有灵性’,难以被阵法轻易消化或抛弃——就像拿我的体细胞去克隆……算了,当我没说。”
      他的解释让周遭空气似乎又冷了几分。这意味着,祆教徒采纳了他们的“毒计”,并且正在执行,以一种更为激烈、甚至不惜加剧此地苦难的方式。
      而就在这时,主醮坛正北方向,那片灰雾最为浓稠的区域,异变陡生。
      一道远比之前更清晰更稳定的橘红色火线,猛地从一栋半塌的土屋后窜起,犹如一条挣脱束缚的火蛇,贴着地面游窜,灵巧地钻入了翻涌的灰雾之中。
      霎时间,雾气剧烈地沸腾膨胀,颜色由灰转深,近乎墨黑,其中翻滚的负面心念仿佛被赋予了短暂的扭曲形体,发出无数细碎尖利,且直接作用于意识的哀嚎与诅咒。这些声音并非通过耳朵听见,而是直接刺入在场每一个尚存清醒意识者的脑海。
      宏大的诵经声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集体性顿挫。靠近北侧边缘区域的一些道官和暝晖斋人员脸上露出了惊疑不定的神色,他们手中的法器光芒出现了不稳的闪烁。维持阵法运转的,不仅仅是物质层面的布置,更依赖于施术者心神与阵法的紧密连接。这突如其来的直接针对心神的冲击,无疑造成了干扰。
      主醮坛上,那位主持仪式的玄袍老道动作微微一滞,咒言慢了半拍。他霍然转头,如锥的目光射向北隅,手中玉圭指向那片沸腾的墨色秽云,厉声喝道:“镇!”
      坛下立刻有数名身着暗红法衣、显然是暝晖斋核心成员的人影飞身而出,手中各持形制古怪的令牌或镜鉴,道道清光或黑芒射向那片失控的秽云,试图将其重新压制净化。
      然而,被祆教圣火与异质污血共同催化过的秽气,已然不同。它不再是被动承受净化的死物,反而拥有了一定的活性和侵蚀性。清光白芒没入其中,虽能暂时打散部分雾气,却似泥牛入海,效果大减,而那秽云翻滚的范围,仍在缓慢地向外扩张,开始入侵原本被阵法净化的区域。
      “有机会。”李不坠赤瞳中锐光一闪。混乱,正是他们所需要的。他注意到,随着北隅秽气的剧烈异动,主醮坛上那青铜浑天仪旋转的速度似乎出现了些许凝滞,虽然瞬间便恢复,但汲取愿力的光流明显紊乱了一瞬。
      泠秋迅速判断着形势:“暝晖斋被牵制了部分力量去镇压北隅,阵法出现细微破绽。此刻若是……”
      他话未说完,异变再起。
      并非来自北隅,而是来自他们身侧不远的人群。
      一个原本跪伏在地、穿着寻常葛布衣衫的中年汉子,突然抬起了头。他的双眼赤红,布满血丝,脸上扭曲着一种极致的恐惧与狂怒混杂的神情。他不再跟随诵经,而是伸出颤抖的手指,指向主醮坛,喉咙里发出垂死困兽般的嘶吼:“假的!都是假的!他们在抽我们的魂!给那妖怪当吃食!”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