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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裂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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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是人生病时比较容易脆弱,两人关系缓和不少,隐隐有了些温和。
连带着蔚衿眼底多了几分笑意。
十二月末,夜色氤氲。
蔚衿推着小推车,将买来的芦荟,多肉,玫瑰摆在阳台,埋上营养土,看着长相喜人的辣椒和蒜苗,满意地点了点头,到水池边洗手。
还没来得及退出,门便被推开。
氤氲朦胧的雾气,身姿若隐若现。
下一秒,纪白叶光着上身出现在她眼中,抬臂抹了一把额角处湿漉漉的碎发,疑惑地抬头看过来。
蔚衿下意识撇开眼,“你怎么不穿好衣服再出来。”
没想到她会折回来,纪白叶眸光闪过一丝意外,耳尖通红,却面不改色,飞快拽过浴袍裹紧,防贼似的打了个死结。
“便宜你了,我这姿色要是出去卖,一小时至少两万。”
“不值,”蔚衿面无表情。
其实,她也不知道纪白叶这姿色值多少钱,毕竟她没去过,但是争辩,就是要言之凿凿,只有把自己骗过去,才能把别人一起骗过去。
浴袍裹紧给了他些许安全感,纪白叶敛起情绪,又像河流一样沉稳了,似乎刚刚羞涩的人不是自己一样。
他状似不经意地问,“怎么,你去过?”
“那不一定,”蔚衿的声音结了冰似的,渗着冰渣子,脱口而出,“我要跟你约法三章。”
纪白叶挑眉看着她,似乎没想到这话是她说出来的,毕竟非要说他们两个谁在上面,那必然是她,他以自为是个温润谦和的人。
不过,蔚衿只敢想,他是真敢做。
说的那么快,八成和余笙笙那个碎嘴子的商量的差不多了,不过,那不妨碍纪白叶觉得自己的心有点受伤。
纪白叶蓦地上前一步,“放心,我知道,一共就那几章,”他不以为意,又走近几步,“比如时刻保持衣冠楚楚,保持距离,不要侵占你的领地。”
蔚衿有些警惕地看着他,脊背挺直,轻扬下巴,不肯退一步,似乎笃定他不敢违背她的意愿。
“哦,还有最重要的一个,”极强的压迫感使蔚衿不由自主微眯着眼戒备起来,却在熟悉的气息中忍不住放松。
纪白叶察觉到她没那么抗拒自己,眉眼中闪过一丝愉悦,反手将她的手困在身后,指尖泛白,似乎在压抑什么。
毫不遮掩的视线轻轻地落在她身上,谨慎,野性,像是怕自己产生一点风吹草动,便会将唾手可得的猎物惊醒的猛兽。
“别动,”他的指尖在她耳垂处微微摩挲,两人离得太近,呼吸缠绕在一起,不分彼此,浴室的水汽被微凉的风掀起,绕在两人之间。
耳垂一凉,蔚衿抬手摸了摸,多了个耳坠。
纪白叶有些遗憾地收回手,补充最后一句,“不要随便亲你。”
他松开手,示弱地看着她,似乎刚刚什么都没发生,纯真无邪的模样,“从现在开始。”
“小说看的不少嘛,”蔚衿这么说话有种反派的阴阳怪气之感,若是摇头晃脑起来,便十足的像了。
他似乎想到什么心虚的事,不太愿意讨论这个话题,“我只当你在夸我。”
蔚衿轻哼一声,“哪有人耳环送一只的?”
“我喽,”他笑起来,眉眼灿烈。
蔚衿抬头看着镜中有些丑的耳环,正端端正正挂着,回过神,威胁似的瞪着他,拧着眉头,“好了,我要洗澡,让开点路。”
纪白叶恍若明白似的点了点头,眼中流着狡黠的光,“卫生间灯坏了,需要我帮你照个亮吗?”
蔚衿一愣,试着按了按灯,还真坏了。
“昨天不还是好好的吗?”
纪白叶耸耸肩,“不知道,可能年久失修。”
他哼着小曲,淡定地扫过工具箱。
“那我去你的浴室洗,”蔚衿拿起衣服就要走。
“不是说,我们要明确界限,如果我同意了,不就代表那个界限模糊了?”
蔚衿此时耐心已经到了极点,点头敷衍他,“暂时模糊一下不要紧。”
纪白叶咧开嘴笑了,看着蔚衿走进浴室,转身回卧室收拾东西。
还是觉得浴室的灯坏的不巧,蔚衿恼火地擦着头发,走回卧室,自然卷的长发凌乱地搭在胸前。
她摸到床边开灯,一道温热缓缓靠近,少年时学的散打总算有了些许用武之地,她旋身打出一拳,被一双手包住,“谁?!”
熟悉的气息让她下意识忘记攻击,蔚衿眼疾手快打开灯,眉头一皱,“纪白叶,你怎么来我这?”
他低垂着眉眼,状似乖巧。
“泾渭分明,你刚刚借我浴室四十分钟,我给你打个折,我在你卧室待一个小时,怎么样?”
蔚衿胸口一滞,这个折,打的真厉害。
他却是不以为意,在蔚衿无动于衷的目光中用被子把自己卷起来,默默滚下去,“我其实也没那么想待,是为了我们的合约舍身求义。”
蔚衿跨过他,没好气地走到床边吹头发,随手刷了几个多金属电池的小视频,刚要起身倒杯水,一时忘了床边还躺了个人,瞬间失去平衡。
纪白叶直直地看着她,单臂撑着脑袋,笑意吟吟看着她摔向自己怀中,耐心地像捕捉野兽的猎人,等待着她跌入陷阱。
一阵眩晕后蔚衿睁开眼,迷茫的目光撞进他意味不明的眼神里,似乎,房间绕满了星星。
几乎整个人都趴在他身上,蔚衿别扭地说了句“抱歉”,正要起来,纪白叶猝不及防一声闷哼打断她的动作。
蔚衿立马停住动作,下意识低头看向他,长发如绽放的蒲公英挠在他脖颈,“你没事吧?”
她的眸光太过澄澈干净,一点想歪的意思都没有,只是单纯地关心他的身体,那怎么行呢?
纪白叶弓着背起身,眼角微红,声音带着几分粗气,“没事,就是不小心撞着了。”
他抬起眼眸,专注地看着她,太过认真的目光是会使人不自在的,偏偏他眉眼极佳,带钩子似的,钩到人心里去。
蔚衿被蛊惑般轻轻靠近,眼疾手快拿过一旁被子的一角,捂在他脸上,“外面天寒,别冻着了。”
“可是,我有点热,”纪白叶语气中悠哉悠哉,满是笑意,“怎么办呢?蔚衿。”
“你可能与这个房间犯冲,快出去吧。”
蔚衿佯装镇定推着他走到房间门口,猛地关上门,一股脑冲到床上,裹在厚重的被子里,反复洗脑。
“恋爱欲望主要是由于甲肾上腺素,苯基乙胺等分泌过去旺盛……”天地可鉴,她刚刚居然真的被纪白叶蛊惑了一瞬。
蔚衿头埋进被子里,熟悉的气息让她安稳下来。
这人也不知道吃错了什么药,接下来几天,日日准时八点之前到家。
有人做饭,蔚衿乐的自在。
只是今日,她探头探脑,九点半了,还没回来,她不得不怀疑,纪白叶是不是知道自己有强迫症,习惯的事情讨厌出现变化,阴自己呢?
约摸到了十点,蔚衿撑着脑袋,一点一点,坐在沙发上,抬眸仰望进来的两人。
晕染了酒气,纪白叶眉眼柔和下来,半副身子倚靠在夏淼身上,走路跌跌撞撞。
行至客厅,他险些跌倒在鞋柜旁,蔚衿一把将他捞进怀中,示意夏淼可以走了。
夏淼比了个OK,小心退了出去。
蔚衿扶着他坐到沙发上,扇了扇酒气,捏着鼻子,有些嫌弃道,“你这是喝了多少?”
“没多少,”他比划着,“就一丢丢。”
蔚衿叹了口气,打算去药箱里找瓶葡萄糖,帮他解酒,却被扯住衣角。
“蔚衿,你疼疼我好不好,”纪白叶拽着她衣服的一角,像只被主人抛弃的小狗,眼眶泛红,眸光破碎。
这不对劲,非常不对劲,纪白叶最近的状态更印证了这一点,可如今这种时候,不适合多想这个。
蔚衿心中一滞,升腾起一丝显而易见的兴奋,往前凑了一点,微抬下巴,语速缓慢而微带压迫感,“嗯?真的哭了?”
她现在应该做什么?压上去,还是压上去?
蔚衿有些头疼,面对给自己出了一个难题的人,恨不得一口咬上去,若是咬出血来,跑去医院不免丢人,但如果轻一点……
她只咬一下……
纪白叶一噎。
蔚衿随意扬起的皓腕戴着机械手表,眉眼冷静自持,说出的话显得有些变态,缓缓凑近,“也许今天不会有比这更好的消息了。”
纪白叶面色微僵,佯装没听懂她的话,实在不敢再坐着,又兀自起身,“我忘了,你不要我了……我不打扰你。”
他只想着循序渐进,可蔚衿显然是要一站到底,这绝对是不行的,她得了人便绝不会再念着,便是念着,也得往后排着。
纪白叶说完便跌跌撞撞离开,一路撞掉三个果盘,两本书,一张CD,撞翻两把椅子,顺带在撞歪的桌子边停了两下,悄咪咪回头看她。
不过,他的想法显然破坏了蔚衿的兴致,这也不是他所欲,纪白叶也头疼起来,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另一旁的人可不管他如今是什么想法,蔚衿眉眼一敛,戏谑地往后靠,双臂抱怀,有些得趣的撑着脑袋看他。
等了半晌,纪白叶实在没法子,又哼哼唧唧凑过来,微醺的酒气弥漫,说出的话连他自己都觉得恶心做作。
不过,小说就是这么写的。
他只能硬着头皮上了,“你不应该觉得我的背影萧瑟冲上来抱住我?”
他一定是对背影萧瑟这个词有什么误解。
见蔚衿没有搭话,他又兀自说道,“亏我还给你带了礼物。”
他委屈巴巴拿出袁记的绿豆糕,握住蔚衿的手,放在自己脸上,蹭了蹭。
带着薄茧的指腹刮在蔚衿手腕上,带着丝丝痒意。
蔚衿看着他破洞的裤子下被石子刻意划出的红痕,下意识琢磨他是开的汽车还是租的共享单车。
感动之余,理智回魂,攻略她是吧。
“纪白叶,我帮你补裤子吧?”她拿出新买的的三块钱十张的可爱贴衣,歪着脑袋笑眯眯看着他。
纪白叶的手不自觉一顿,“倒也不必这么……”
蔚衿没好气地撒开他,“这么快就不装了?”
计划破产,有些遗憾。
纪白叶轻笑着倒在沙发上,“我没装。”
蔚衿低下头微眯眼睛,斜睨着他,眼中流露出怀疑,“那你的香槟是不小心洒身上的?”
“我截胡了江雨西的合作商,他泼的,”纪白叶脸不红,心不跳,撒谎撒的自然。
“不信。”
“那明天晚宴你陪我一起去,他要是动手,就证明我说的是真的,”纪白叶一副胜券在握的模样,看的人十分不爽。
“激将法?”蔚衿眉眼低垂,显然对这个策略了熟于心。
她对此不屑一顾,并次次上当,“我还真去定了。”
在静谧的深夜,她翻来覆去,猛地睁开眼,突然从床上站起身,暗骂,“纪白叶这个狗东西。”
介于与某人的约定,为了早点完工今日更新量,蔚衿早早便到了市中心咖啡馆。
“帮我把不重要的事情都推到明天,”纪白叶挂断电话,这次宴会后,所有人都会知道,他们绑在了一起。
不论是感情,还是利益。
纪白叶心中有些不安,又有些欣喜,他早已说不清自己的感情,分不清,辨不清,那就捆绑在一起,早晚会看清。
无数个牵挂的日夜,埋藏在心中的感情没有消失,只是在腐败变质。
相信,现在他们本人比任何人都要迷茫,开始的故事,到底何去何从。
纪白叶犹豫片刻,盯着桌上的手机,打了个电话。
他轻声询问,“你中午吃什么?”
蔚衿的回答毫无感情,但委实是实话,“不知道,”她不知道该选什么。
纪白叶试探道,“那我去接你?”
她继续敷衍,“不用。”
纪白叶有些不解,“不吃了?”
“不。”
“是不吃了,还是不是不吃了?”曾经叱咤风云的学神第一次觉得自己的语文水平出了些许问题,默默在心中向“玉帝”告罪。
“2”
“那你什么时候吃?”
蔚衿不以为然,觉得他的问题莫名其妙的很,“中午啊,”中午不吃什么时候吃?
“真的不用我接你?”
“不用了,我在南大街那个面馆随便吃点就好了,”蔚衿一边接电话,一边指了指菜单上的招牌面。
纪白叶抿了抿唇,放下手机。
见人少,蔚衿索性站在柜台旁等待,不时关注着评论区,指尖轻点回复,店员喊了好几声,才摘下耳机,回过神。
蔚衿自然地接过面碗,捧着托盘转身,心中盘算着简纲,一时不查,面被撞洒,汤汁溅了一身。
“抱歉,”那人愧疚地抬起头,见到眼前的人,神色中突然带了些许惊喜,“蔚衿!”
蔚衿皱着的眉头缓缓松开,“顾熠?”
眼前的人身着青衣长衫,发色偏棕,在人群中略显怪异,偏生眉眼如画,眸光清澈,干净如孩童一般,脆弱又无力。
顾熠眸光亮闪闪,“等一下,我再给你打一份。”
蔚衿点了点头,坐到一旁的空位,抽出纸巾,随意擦拭身上的油污,打开电脑,继续完成创作。
“来了来了,抱歉,没想到队伍这么长,耽误你吃饭了,”顾熠神色抱歉。
“没事,反正我在哪写都一样。”
“我等会陪你去买个衣服吧,”他试探着问道。
“不要紧,本来就要换掉的,纪白叶肯定准备了,”蔚衿不在意地回他。
纪白叶,这个名字,他不要再熟悉。
顾熠顿了顿,拆开筷子递给她,“当初你回国,也没说一声,”他语气温柔,似乎不带一点脾气。
由于过于熟悉,蔚衿单手接过,盯着屏幕,目不转睛,另一只手打着字,调侃道,“我想,你不会在意这些小细节。”
“这可不是小细节,你在我心中是最重要的朋友,”他目光灼灼。
那几年,他几乎失去了所有记忆,话也说不清完整的几句,叫不出那些他深深爱着的亲人,多次自杀,送去了精神病院被折磨最后转院,都是被眼前的人拉了回来。
顾熠有些安心,和之前一样,静静地待在她身边,就像曾经怕她推着输液瓶摔倒,他注视着毫无生机的死灰中一抹生机盎然的嫣红。
他对她有一种莫名的依赖,类似雏鸟情结。
蔚衿的眉眼软和下来,她大多数时候,是个没什么良心的人,但偶尔也会有。
比如面对眼睛却如泉水一般清澈懵懂病人。
蔚衿和顾熠第一次见面是在医院天台,那天她觉得自己的精神也许出了什么问题,便去了旁边的精神病院。
蔚衿坐在学校天台上弹吉他,这是隔壁病房的女孩教她的,那个女孩没有躲过并发症,三个月前死去了。
她还没教完,以至于蔚衿弹得很生疏,没什么节奏。
医院待久了,从身体到心灵都是滞涩的。
少年却不恼,一直默默听着。
蔚衿没有在意身边来了谁,又走了谁,直到他说话,“你弹的歌,不太好听。”
很没礼貌的话语,是两个人认识的起点。
弦又乱了一拍,似乎做什么事情都那么不顺,蔚衿丢下琴,第一次放弃自己所谓什么教养素质,声音闷闷的,“不想听就请你离开吧。”
男生似乎对于此事非常不满,秉持着绅士风度,只是小声提醒,“这里是公共场所吧。”
“sorry.”她起身离开,没有拿上那把吉他。
说不出对不起这三个字,sorry倒是轻轻松松。
第二天,她又来弹,他也来听,递给她一份甜点,“抱歉,我昨天在准备雅思考试,可能有些着急,这个给你道歉。”
蔚衿看了一眼他身上的病服,决定今天最后一次来,不要再跟他说话,“没事,我也有不对的地方,不好意思,打扰到你了。”
蔚衿照例弹完一曲,男生还没走,她本想把甜点还回去,只是看到他在天台的对角练习口语,不太好意思过去打扰。
他抬头,看着她,“我叫顾熠,你呢?”
“蔚衿,”熟悉的声音打断一切,屋内暖气被寒风驱赶到小小的角落。
蔚衿抬起头,一道冷冷的声音响起,拉着她回到现实,“那我在你心中能不能爱屋及乌做第二重要的朋友?”
纪白叶警惕地看着他,推开门,坐到蔚衿身旁,“我想吃面,跟你一样就行。”
刚要问他怎么来了的蔚衿抬头瞪了他一眼,“你怎么自己不去?”
他唇角勾起,目光却不是看着她,“夫妻一体,咱俩谁去不是去。”
蔚衿感觉气氛有些不对,又说不出哪里不对,“要醋不要香菜?”
纪白叶轻笑,“还是夫人了解我。”
蔚衿身子微不可见地抖了抖。
顾熠倒是不在意,客气道,“围巾,你结婚了?”
听到“围巾”两个字,纪白叶冷冷地扯了扯嘴角。
蔚衿有些头疼,“抱歉,婚事仓促,还没有通知亲友。”
顾熠语气温柔,带着月光的清冷,“没关系,我该给你们准备些礼物的。”
“这不打紧,”蔚衿连忙拦住他的话,直觉告诉她,要是不这样做,会有什么不太好的事情发生。
然后快步走到点餐台,随便点了一碗面。
但是直觉没告诉她,就算她这样做,还是会有不太好的事情发生。
在一众客人和服务员惊恐的目光中,蔚衿听到了翻桌子的声音,她僵硬地扭过头,觉得世界其实是灰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