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捉太阳》天生子

42、闲敲棋子落灯花

　　梅雨时节，烟雨朦胧已过半月。

　　蔚衿闲来无事，纤长的指尖轻轻敲着书案的棋子，消磨时光，振落了点油灯时灯芯结出的疙瘩，落出朵朵灯花，顺便检查余笙笙的评优文件。

　　余笙笙不得不来蔚衿这蹭吃蹭喝来，现在她家连只老鼠进来，都得饿的面黄肌瘦。

　　她抱着荔枝饼儿配蜂糖糕，在一旁喋喋不休。

　　自从夏淼知道她怀孕，吃的用的都得过他的手，恨不得将家里打扫的一尘不染，生怕有一点不太美妙的气息。

　　蔚衿偏头看了一眼桌子上的饭菜，最近饭桌上的菜似乎总是她爱吃的。

　　她不得不怀疑有人监视了她，瞥了眼小机器人，“要是炖盅鱼汤就不错了。”

　　余笙笙不懂俩人的情趣，莫名其妙地看了她一眼。

　　蔚衿刚要解释，眉头突然一皱，“你少扣了两篇自引，”她语气中有种果然如此的无奈。

　　余笙笙心中一惊，连忙凑过去，“哪里？”看清自己的错漏，她摸了摸肚子，一把抱住蔚衿，“吓死了，呜呜呜，桌桌，我爱你。”

　　论文中的cited包括自引和他引，评职称的时候计算论文引用需要扣除自引。

　　还好蔚衿帮她补充了出来，将余笙笙吓坏了，她清楚的很，自己损了多少人的利益，又有多少人死死盯着她。

　　要是这两篇自引用没有去掉，评选是别想了，说不定还会被判定造假，惹出大乱子。

　　“好了，撒开，”蔚衿眉眼含笑，有些嫌弃地推开她。

　　“对了，桌桌，你最近怎么没去实验室？”余笙笙似乎突然想到自家桌桌许久不曾工作了，随口关心道。

　　蔚衿合上电脑，落下一颗黑子，墨色棋子与白皙的指尖相得益彰，有些无言，“如今才来关心不会太迟吗？”

　　余笙笙怂了怂肩。

　　蔚衿和蔚伯父研究领域是固体电池的快充，三分钟充电至百分之八十以上，甚至通过了公认的检测技术的珠穆朗玛峰——动力电池针刺测试。

　　哪怕是世界最顶级电动汽车比亚特，也没有完成该测试，发生碰撞，表面无明火，有烟，表面温度30-40摄氏度。

　　余笙笙得多闲才去担心人家这么值钱的研究，还不如担心自己的经费给不给批呢。

　　余笙笙想到表妹开的那三元锂电动汽车，打了个瑟缩，碰到尖锐石子都得绕路，生怕外力碰撞挤压使电池变形，发生泄露。

　　毕竟损毁一块电池都会产生连锁反应爆炸，炸起来跟火箭发射一样，咻咻咻的，挺丢人的死法。

　　“最近一直在东北地区进行测试，我去不了，”蔚衿的指尖微动，不过蔚衿并不打算在余笙笙怀孕的期间给她添堵，已经六个多月身子的人了。

　　至于，江雨西惹出的大麻烦，她打算找纪白叶帮忙，既然是合作，营销这事，该是纪白叶他们的问题。

　　余笙笙有些感慨，老天真是不公，除了健康，它给予了蔚衿希望的一切。

　　余笙笙低下头，又多愁善感出来，幸好，她不在电化学这个领域，不然，纵使天纵奇才，看着蔚衿这样永远无法跨越的高山，该是怎样的痛苦与折磨。

　　余笙笙稳了稳心神，“那不容易吧？这么低的温度，电池里程数的损伤太大了，别说八百公里，六百公里都难。”

　　自家老母也是做电化学相关研究的，余笙笙有些了解。

　　“效果还好，估计这几个月就完成了，”蔚衿对实验有信心，她现在担忧的是另一件事，那个项目计划书她从前似乎见过。

　　十年前她家老父亲不知出于什么原因，放弃了这个项目，现在又接回来。

　　纪白叶也有事瞒着她，比他们之间所有矛盾都重要的事，他不想说，她也不问，她自己查。

　　“夏淼创业怎么样？”蔚衿也象征性关心一下，说实话，将蔬果超市与自助厨房放在一起开的想法，她不甚理解。

　　余笙笙咬了一口榛子巧克力球，发出舒适地喟叹，其实她不饿，可就是想吃东西，“失去纪白叶的桎梏，效果非常不错。”

　　说实话，她不懂，这俩人在一起创业就是废物两个，分开反而不错，难道因为研究领域差异太大了吗？

　　初二，两人关系还不怎么样，非要自己创业，卖橘子，就隔一条街。

　　夏淼旁边一个小伙子，跟他爸一起来的，结果那小伙子看夏淼抢他家生意，两人莫名其妙吵起来，把余笙笙吓坏了，连忙给纪白叶打电话。

　　当时小伙子见有帮手，还带了头盔，纪白叶照着那个玻璃盔揍的，这都没拦住他，夏淼挣了半个月，全还钱了。

　　还好，他没揍两拳，不然夏淼俩月赚的还不够还钱的。

　　如今，纪白叶接管纪伯父的公司之后，大刀阔斧地改革，六年时间成为中国富豪排行榜前二十唯一的新能源大能，完全看不出曾经亏钱的模样。

　　余笙笙跳过这个无聊的话题，撞了蔚衿一下，嗔笑道，“哎，对了，纪白叶身体怎么样？”

　　蔚衿眉眼微挑，“桌桌，你学坏了，”她嘴角不自觉扬起一抹笑意，意味深长，“其实一般。”

　　“不能吧，我看他小身板挺硬朗啊，”余笙笙疑惑不解，“要不，咱买点人参补补？”

　　蔚衿显然没有羞涩，反而升腾起好奇，“人参补那个吗？”

　　“应该都能补吧？”熟悉的声音从门外传来，纪白叶拎着鸽子从门外探出脑袋，似笑非笑看着她，像是在等她解释。

　　蔚衿猛的一激灵，小学生似的坐的笔直，说出的话干巴巴的，“晚上好，我们在讨论生物学，养小白鼠的那种。”

　　“是吗？养我吗？”他眉眼弯弯。

　　余笙笙猛地起身，伸了个懒腰，那弧度，生怕两人看不出来她是演的，急匆匆窜了出去。

　　“天呐，天色这么晚了，我该回家了！”

　　蔚衿的尴尬只持续了短暂的时间，没人比她更清楚两人的行动力，不过是口头上说说罢了。

　　纪白叶似乎没有处理过鱼，站在厨房手足无措。

　　蔚衿走近，“遇到困难了？”

　　她问的是，江雨西的问题，也是鱼的问题，两个掺杂在一起，反而有一抹家的意味。

　　纪白叶怂了怂肩，“我觉得，眼前的鱼更不好解决，而且，你似乎想到办法对付他了，也省了我的麻烦。”

　　江雨西以安全性不能保证的问题将固体电池汽车的项目推上风口浪尖，在网上吵的沸沸扬扬，可给蔚衿出了个难题。

　　安全性测试结果还没全部出来的情况下，这个营销直攻蔚衿这个项目的命门，属实是个阳谋。

　　等待测试结果公布，已经在网民心中留下深深的烙印，那么再怎么解释都成了狡辩。

　　蔚衿倒是不以为意，她从未把这些小手段放在心上，“有没有办法暂时断了江伯父的资金链，让他撤回江雨西的资金？”

　　纪白叶眉头紧皱，和活蹦乱跳的鱼作对。

　　他略微停顿，转头以斜视的角度望向她，眼帘微低，仿佛在默默地评估着什么，眉头一松，有些庆幸，还好是自家的，这招围魏救赵用的漂亮。

　　江雨西要是不把钱拿出来，江家的继承权是不要想了，要是拿出来，这公关自然会消停。

　　蔚衿有些头疼地晃了晃，纪白叶连忙扶住她，眸光微不可见地凝固一瞬，“围巾，你的面色有些苍白，要不我们去北戴河消消暑气。”

　　“我的身体，定是比你要耐暑的，”蔚衿神色郑重，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还穿着的毛衣，虽然外面已经将近二十度，可她依旧觉得无比寒冷。

　　雪似乎将她的骨头冻坏了，咯吱咯吱地响。

　　这是手术的后遗症，不能久站。

　　蔚衿不想让纪白叶将注意力放在这里，于是假装将手上的布偶递给纪白叶，纪白叶不明所以，还是伸手来接，蔚衿提前松手，娃娃摔在地上。

　　咕噜咕噜滚了两圈，停在纪白叶脚边。

　　纪白叶看了她一眼，沉默地单膝跪下，跪倒在她面前，没有起身，将娃娃递到她怀中，“抱歉。”

　　他在为刚刚忍不住的怜惜而感到后悔，蔚衿心高气傲，忍受不得任何怜悯。

　　帘子拉开，屋子亮堂堂的，纪白叶跪在蔚衿面前，身后是升起的旭阳，余晖洒在身上，衬得他面色如玉，干净利落。

　　蔚衿目不转睛地注视着他，完全忘记了自己，不由自主俯下身，去吻他的额头，她孱弱的身体忍不住颤抖，“我也很抱歉，”她直起身子，“我想我真的很喜欢你。”

　　纪白叶被她托着站起身，“我也是。”

　　蔚衿靠在他怀中，心中混杂而模糊，使不出措辞，“不要瞒着我，好吗？”

　　纪白叶抱着她的手臂一僵，“抱歉。”

　　蔚衿叹了口气，他们似乎什么都说开了，又什么都没有，只是担心的人从自己变成了对方，一切创伤巨痛都在最幸福的时候达到巅峰。

　　那就保护对方吧。

　　慢慢来。

　　蔚衿打通了那个电话，在听到那个人名字的时候，努力挤出一抹笑意，压住那股要将她的心焚毁的烈焰。

　　没想到，会是他，又隐隐能猜到。

　　苍天，当真是毫不留情，将她那七年的一切光明掩埋，若是可以，蔚衿向天公祈祷忘却那一切，此后，天公何尝不是她唯一的向导。

　　文落乌挂断电话，泪水顺着脸颊一滴一滴珍珠似的往下落，她茫然地摸了一把眼泪，有些无所适从。

　　她年幼时一直爱哭，被爸爸用皮带抽了要哭，打碎一只碗瓷片被妈妈碾在身上要哭，考试没考到第一没有晚饭罚站也要哭，只是那件事后，她再也没哭过。

　　文落乌一直以为，自己的眼泪已经流干了，她低头撩开长袖，上面清晰可见的陈年蜡烛灼烧的伤疤，她胃中翻涌起一阵恶心。

　　世人总说不要强调自己的痛苦，那么为何不去自己尝试一番。

　　文落乌的左手手腕粉碎性骨折，一辈子都留下了漏尿的后遗症，甚至再也不会拥有自己的孩子，她连救赎的机会都没有。

　　她就是恨，就是恶心，就是恨不得那些开心快乐的人都去死。

　　文落乌恶狠狠将泛黄的日记本砸在地上，“有本事你活过来啊，写这些东西教训我算什么本事！”

　　空气一片寂静，静的可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