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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方秋乐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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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白叶蹲下身拉开抽屉,取出蓝黑色绒围巾,拢在蔚衿的脖子上,“事实证明,围巾很讨人喜欢。”
这是谐音,夸得蔚衿火气顿时消失地干干净净,耳尖泛起一丝粉意,“包括你?”
“我现在满脑子都是围巾,”纪白叶没有直面回答问题,反倒比直面回答还要挠的人心痒痒,他眉眼含笑,“要是能多一条就好了。”
他喜欢蝴蝶,不敢去追,于是种花种草,等草长莺飞,慕者回归。
纪白叶的眼尾翘起,冷白的光下,说不出的勾人。
蔚衿受到蛊惑似的,踮起脚尖,解开两圈,稀里糊涂将其拢在纪白叶脖子上,目光郑重地看着他,“现在,你有围巾了。”
她突然想到什么,找到聊天记录,递给纪白叶看,脸埋在围巾中,瓮声瓮气,“方秋乐园,明日你要是不去,我找爸爸取消。”
纪白叶疑惑抬头,明白过来她似乎想要出去玩,狭长的眼微微上挑,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只是专注地看着她,“你希望我去吗?”
其实,若她真不想他去,完全可以不说。
蔚衿沉默片刻。
纪白叶也不恼,指尖微蜷,克制住心中想要询问的冲动,缓慢地思考着,似乎现在确实有一点点慢了。
纪白叶有些迟疑,抬起手,温柔地托住她的脸颊,这不算悄悄,毕竟蔚衿已经回过神,微不可察地靠近了一些。
纪白叶舒展的气质陡然收紧,拼命抑制自己低下头,温热的指腹细细抚摸过蔚衿的脸颊。
很轻很慢的动作,却像子弹,穿透蔚衿身体每一个关节,像玻璃子弹一样碎裂,扎穿每一根血管,全身的血液淌了个干干净净。
纪白叶又重复了一遍适才的话,语气甚至有些发颤,“蔚衿,我只想知道,你希望我去吗?”
他的眸光满是期盼,却反而让蔚衿有些害怕。
透过窗外凛冽的雪光与月色,纪白叶能清楚地看见她有些茫然恐慌的目光,浓密纤长的睫毛投下斑驳的阴影,微微颤着。
纪白叶有些失落,想要将手伸回来,蔚衿心中的恐慌不仅没有消失,反而更进了一步,下意识抓住他的手,和婚礼那天一样的温度。
蔚衿很是羡慕,纪白叶的体温永远比她要高许多,也许,这辈子都会这样,也不一定,蔚衿的思绪飘到一些少儿不宜的事情上,然后慌乱收回。
她更紧张了,于是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我们会很惨的,”蔚衿开始胡言乱语,“小说是这么写的。”
相爱是过错,是罪过。
他们会彼此试探,彼此怀疑,为了那点快乐遍体鳞伤,也许这么说是不合理的,但这是事实,无论是小说的爱情,还是现实中的。
纪白叶感受到她今晚不太对的情绪,有些担心,紧紧回握住她的手,“别担心,我们会一起。”
哪怕下地狱。
蔚衿没法控制自己的情绪,她第一次怀疑,是不是医院的单子开错了,她的病其实还没好,不是身体上的,而是心理上的。
她忘了自己还牵着纪白叶的手,想要离开这个让她感到恐慌的地方,于是连带着纪白叶摔在床上。
床很软,蔚衿被摔得一点也不疼,反而顺势窝在纪白叶怀中,他的体温是暖而烫的,实实在在的热量,传递到她的身上。
纪白叶想要拉开她,查探情况,却被更用力地抱住,似乎他无论怎么挣扎也逃脱不掉。
蔚衿紧紧地抱住了他,“让我安静一会,好吗?”
此刻无论是他们的身体,还是灵魂,都在紧紧相拥,无论是肆意的冷风,还是清冷的月光,都没有立足之地,无法插入其中。
蔚衿盘起长发后,笑着的时候眼里流露的永远是孤独,于是纪白叶抬手,拔去了那个簪子,哪怕是掩耳盗铃,他也认了。
纪白叶帮蔚衿将披散的长发撩至耳后,摘下她发侧别着的珍珠发卡以免她被咯到,下颚贴着她毛茸茸的脑袋,“你要休息了吗?”
那个尖锐的问题,他舍不得再问了。
纪白叶觉得,该给这发簪配个镯子的,之前似乎拍过一颗蓝宝石,本打算制表盘,如今看来,是正好。
蔚衿感受着耳边的温热,心倏地一抖,“纪白叶,陪我去吧,好不好,我想要你。”
她目光澄澈,和他一样。
分不清的欣喜与担忧交叠在一起,那样的混乱,全身血液倒流一般的失重感让纪白叶觉得,他这下是真的要死了。
纪白叶不记得自己说了些什么,做了些什么,他只记得蔚衿起身走到阳台的门前,拉开那扇门,转过身看着他,笑意吟吟,像陶瓷一样白皙。
远处是连绵不断的山脉,还有空中高悬的婵娟,借些许泛白的月华,可以依稀隔壁的泳池和新邻居修建的高尔夫球场。
暖与寒,谁说得清呢?
蔚衿觉得,那一刻,她身体燥热,也许已经超过纪白叶了。
那就把一切都交给月亮吧。
总而言之,蔚衿邀请了,纪白叶同意了。
纪白叶向蔚衿告别,他们约了下午的时光,在这之前,他要处理掉下午包括晚上的事务。
蔚衿下午第一节有实验课,学校照顾她的项目,安排的课很少,她难得有闲暇与这些顽皮学生聊天,于是自鸣得意问了个蠢问题。
蔚衿在听到学生回复流体输送的是空气时,胸口一滞,这回答的更蠢,因为他对灌泵的操作视若无睹。
吱吱喳喳的声音打断她快要炸开的情绪。
纪白叶穿着墨绿色长摆风衣,米白色卫衣,身高腿长,衬得他身形更加瘦削,惹得周围人人侧目而视,他在冷风中等了许久不见来人,才从余笙笙那知道蔚衿今日回了学校。
蔚衿在学生一片起哄中走到纪白叶身边,有些不太自在,“我需要去实验室帮大师姐合些金胶,你可能还要等一下。”
流水的研究生,铁打的大师姐。
蔚衿在美国读研时,初闻大师姐名讳,深感恐慌,待见到真人时,这点恐慌就像雨天蚂蚁的食物了。
她瘦瘦小小的,带着初中生必备电子手表,却总神出鬼没在阴森恐怖的实验室深处,让每一个手底下的学子胆寒。
并且,似乎她的命运轨迹与蔚衿十分重合,以至于蔚衿一直乖巧懂事地做一个听话的师妹,否则就会知道什么叫母胎单身的降维打击。
“我帮你,”纪白叶歪头一笑,冷漠中带着期盼和温柔。
蔚衿上下扫了他一眼,突然露出坦诚的微笑,拉着他来到实验室,按在铬酸缸前,“也许你会怀念……青涩年华。”
洗烧杯?
纪白叶有些发笑,多少年没干过这活了,他可是片刻也不怀念,纪白叶相信,如果一定要这种方式忆往昔,那么所有科研人员都希望自己的青春不翼而飞。
来借钥匙的师兄推门进来,“蔚师妹,你怎么在分测?”南孚师兄有些疑惑,见到纪白叶的那一刹那,突然语气染上些许惊喜,“诶,师弟,好久不见。”
纪白叶也没想到能见到老熟人,颔首应答,“师兄好。”
纪白叶和南孚师兄从前是同一课题组的,本身比与其他师兄弟要熟,至于蔚衿这种在国外由分析化学转向电化学,只能另算。
何况,蔚衿每每碰见南孚师兄都要避开他,生怕自己忍不住唤他南孚师兄,惹他回忆延毕的伤心事。
蔚衿将乱七八糟的念想甩出脑中,抬手滴下最后一滴柠檬酸钠,停止加热,舒了一口气,拿起马克笔,在塑料膜上落笔前,犹豫了一瞬。
她将笔递给纪白叶,示意他来写。
纪白叶顺手接过笔,写下名字缩写,先落笔了一个w,然后蹲在原地,过了许久,眉头骤然松开,写下一个j。
蔚衿,还是蔚纪?
不等她问出来,纪白叶怂了怂肩,走向门外。
蔚衿跟上他的步伐,防止他迈出太快的步子,直接拦在他身前,昂首挺胸,又气势凛然。
见纪白叶没有摘下手套,就要按电梯,蔚衿拦住他,指了指电梯里的标语,“严禁带实验手套按电梯。”
纪白叶低头忏悔片刻,摘下手套,“我很抱歉,这是新规定?”
蔚衿点了点头,虽然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新加了这个规定,但一定有一个深刻的教训。
春日桃花烂漫,下了一场红雨,落英缤纷。
两人肩并肩走到实验室外,空气干净,纪白叶眉眼含笑,看着身前的人,故意走的快了些,肩膀时不时碰上她的后背。
蔚衿的反击虽迟但到,话语一如既往地直击人心,“猫爷的书,不值当看的。”
猫爷,网络情感大师,营销中说他对于婚姻的解读很透彻,不过纪白叶应该能看出这是营销才对。
蔚衿不怎么看他的书,因为他的婚姻也不怎么幸福,又怎么能阐明寻找幸福的途径,不过是将前人经验总结,以生硬唯美的话阐释出来,狗尾续貂也不过如此。
纪白叶的步子顿时慢了下来,有些难堪似的,蔚衿局促地闭上嘴,每当与纪白叶在一起,她总是压不住欺负他的欲望。
蔚衿有些恼火,她和那些欺负小姑娘的臭男生有什么区别,于是颓然地低下头。
两人沉默地穿过了弥漫沼泽,里面时不时跳出来吓人的NPC面面相觑,他们的存在感,怎么也不至于被视若罔闻吧?
“你想坐旋转木马吗?”纪白叶从余笙笙哪里套到不少信息,打断这阵沉默,似乎已经坦然接受了自己注定被欺负的命运。
从阴森的地方走出,明亮的旋转木马就那么浪漫地开灯,明黄色,格外亮,谁会不喜欢呢?
蔚衿不知该如何让他开心些,连忙点了点头,因为天色有些晚了,人群稀稀落落,他们很快就排了上去。
难怪旋转木马长盛不衰,蔚衿有些欣喜地感受着自己的情绪,她与常人不太一样,若不静下心感受,是不会注意自己的情绪的。
比如现在,她觉得心脏往前凸起了一下,绕成一个三角形,呼吸骤然急促,水蓝色织开衫搭白色长裙随着胸膛微不可见地起伏。
发侧扎着的小辫垂落,与水蓝色蝴蝶结发带相得益彰,垂着珍珠耳坠,眉眼弯弯。
注意到纪白叶的姿态,蔚衿抬眸望向他,眸光对上的那一刻,她的眉眼中满是欢喜和愉悦。
有人说,判断一个人是否爱你,要摸着她的胸膛,透过她的眼睛,去看她的心,纪白叶这一刻觉得,蔚衿爱他。
两人漫步在夜间的路上。
窗外那么美,因为好多盏灯还亮着,那些亮着的灯里有许多人,不知喜悲,或忙碌或温馨,只要想想,就觉得没那么孤单了。
纪白叶不动声色地靠近,轻轻敲了敲她的手背,将手中的酸奶递给她。
蔚衿抬眸,漂亮的眼尾轻轻扬起,接过酸奶插上吸管,尝了一口,瞥了眼他身上的外套。
纪鹤之顿时意会,指尖覆在扣子上,利落地脱下外套递给她。
其实,这样也不错,纪白叶心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