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9、往后看 ...
-
蔚衿咳嗽养病一周有余,余笙笙许久未见她,恨不得黏在她身上。
两人揽着胳膊,走进教室,却发现众人神色迥异,盯得余笙笙发毛。
她回头看去,黑板上熟悉的纸张和字迹赫然是她的日记,那一瞬间,大脑一片空白,僵在原地动弹不得。
蔚衿率先反应过来,眼疾手快将黑板上的日记纸撕下来,书包重重拍在桌上,黑曜石般的眉眼凌厉,“谁干的?”
卜算子刚从老大手下磨砺回来,像枚苦涩的青核桃,察觉不妙,飞鸟一般几步挡到两人面前,扭头看向余笙笙,低头轻问,“发生什么事了?”
台下静默,远比老大训话时要统一的多。
蔚衿担忧地看着强装镇定的余笙笙,声音虽轻而坚定,“没人承认吗?那就别怪我找老大查监控了。”
韩飞扬吊儿郎当起身,“说不定人家用这种方式表白呢?蔚衿你多管什么闲事。”
此话一出,他没有脑子的形象彻底根深蒂固地扎在所有人心中,至于晚自习结束被怎么被自己喜欢的姑娘拳打脚踢,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蔚衿缓步走到他旁边,神色掺冰,笑意斐然,“你说什么?”
施迦辉连忙拉住蔚衿,“衿姐,老韩他偷渡了点东西,怕被老大查到,你别跟他一般见识。”
千年醒不来一次的谢润阳难得开金口,“就这点出息。”
“懒羊羊,你还不如不醒呢,”路渚扯了扯自家同桌脑袋上的卷毛。
江鹭坐在韩飞扬后桌,眼见战火即将殃及池鱼,连忙手动将他按了下去,搂着他脑袋狠狠拍了一下,“你是不是傻,说不定下次人家就偷你日记了。”
“我没有日记……唔……放开欧……”
江鹭讪讪地冲蔚衿笑了,手动闭麦。
“衿姐您消气,我们也没那么不讲情理,您查,您查。”
“今儿咋啷个安静,老大出差了?”夏淼懒懒散散背着单肩包走进教室,颇为期待地问道。
然他走进教室,方察觉到气氛诡谲,低头看到余笙笙将落未落的泪花,神色紧张起来,“你怎么了?”
“跟你没关系,”余笙笙咬紧牙关,从他身侧的讲台缝隙间挤下去,目光泛泪,接过蔚衿手中的日记,趴在座位上,埋头不理人。
蔚衿张了张口,想安慰她,却又不知如何开口。
不过没关系,虽然她不擅长安慰别人,但她擅长解决别人。
蔚衿目光从余笙笙埋着的脑袋上移开,神色瞬间肃冷,放下书包,扭头走向教学楼。
周围其他人窃窃私语,含祁量极高,夏淼看着她压在身下的日记,瞬间明白发生了什么。
午休时间尹始,余笙笙便不见了人影。
夏淼在云桃湖畔找到她时,她头埋在膝盖里,哭的抬不起头来。
见夏淼走近,余笙笙强装镇定,抹了把眼泪,声音哽咽,“你怎么来了?”
“来给你送眼药水,”夏淼将空瓶递给她,“不过现在看来,你不需要这个。”
“你有毛病吧,这时候跟我开玩笑,”余笙笙轻易被他挑起怒气,捡起旁边的小鹅卵石,作势要丢他,然后丢到湖里。
这种时候,她甚至能想到,这应该不算破坏公共财产,思绪乱如麻,她甚至没法冷静地思考任何一个问题。
为什么喜欢一个人,会这么糟糕。
余笙笙不知廉耻鼓足勇气表白的那一刻,已经狠狠唾弃过自己了,但被拒绝的时候,心还是狠狠揪了起来,灵魂被撕碎。
多么痛苦的一击,不是大脑思考的反应,是那一瞬的直击,那一刻被撕破的心跳停拍。
“我真倒霉,喜欢的人不喜欢自己,还被人背刺了一场,”余笙笙自嘲道。
夏淼坐在她旁边,“还好,咱俩本来半斤八两,现在看来,你要更惨一点,”知道眼前人现在需要倾诉,他便没再说话。
“我刚刚去找祁鹭,”余笙笙的声音短暂停了片刻。
“嗯?”夏淼温柔地看着她,目光中有一种稳定安然的力量,让受伤的姑娘瞬间安心下来,从杂乱的思绪中随意抽出最要命的一束。
“他拒绝了我,而且说他不喜欢我,让我别喜欢他了,”余笙笙说着眼泪又掉了下来,她索性自暴自弃,哭的眼睛红通通的。
干嘛那么直白,一下就让她死心了。
“他不是去交流了吗?你怎么表白的?”夏淼疑惑不解。
余笙笙抽抽噎噎,“我借安保室的电话,表白的。”
看着陌生又熟悉的某人,夏淼叹了口气,把外套脱下来套在她头上,“大不了我让你喜欢。”
余笙笙徒劳地扯着他的衣服,发型凌乱,丢给他,推了他一把,抽噎道,“你有病啊?”
夏淼不甚在意地抱着衣服,“我说真的,要不你喜欢我呗,”他目光炯炯盯着她。
余笙笙被这目光烫的瑟缩,想到自己现在糟糕的模样,瞬间更伤心了。
夏淼熟练递上水杯,顺便在她额头贴上退烧贴,毕竟哭到发烧这种事她也不是没干过,有备无患。
黑黑的喵喵叫唤,贴在余笙笙身旁,尾巴勾来勾去,小小的眼睛,大大的疑惑,笨笨的铲屎官这是怎么了?
黑黑的歪着脑袋,睁着圆溜溜的眼睛,柔软的身体贴着她的膝盖,吐着粉嫩的小舌头,喵喵安慰她。
夏淼试图转移余笙笙注意力,“你看,黑黑的在逗你呢,它还吐舌头了。”
余笙笙埋着的脑袋稍微抬起,留出一条缝,瘪着嘴哭哭啼啼,“黑黑是,装可爱也没用,我今天没有小鱼干。”
黑黑的无能狂怒,它在安慰,安慰!
“原来猫猫喜欢把舌头吐出来,因为它觉得自己很可爱,”夏淼若有所思,“难怪上次去动物园,那老虎对着我吐舌头。”
余笙笙接过夏淼递过来的纸擤鼻子,略带鼻音道,“它或许觉得你很可口。”
“那也不错,看到吃不到,它肯定比我痛苦,”夏淼有些神气。
余笙笙表情瞬间有些怪异,一方面她潜意识觉得自己该伤心,可是待在从小一起长大的人面前,他们太过默契,以至于想笑。
那种想笑笑不出来,想哭哭不出来,扭曲在她的面上,看着湖面上的两人,突然发现他们已经长大了。
不然,从小只会讽刺她的人,怎么会耐心地坐在这,安慰一个情窦初败的少女,儿童与成人的交界口,这个事实让她忍不住笑了出来。
她快要长大了,怕什么呢?
夏淼没懂她千回百转的心思,只以为是煤球的功劳,“走吧,去小卖部给煤球买小鱼干,犒劳犒劳逗笑你的大功臣,”夏淼起身,向她伸出手。
余笙笙拍了拍裤子起身,“哼,我自己会走,”她抱起煤球,“走,跟姐姐去吃小鱼干。”
“喵~”
虽然老大没有明说这是谁干的,大家还是知道了这个消息。
毕竟余笙笙刚下课就跑人家位置上呛人,把自己养的象甲往杨溧身上丢,若不是夏淼几人拉着她,怕是要把杨溧撕了。
监控只拍到了杨溧的动作,她也被通报批评。
但是,余笙笙很清楚,杨溧喜欢祁鹭不假,可除了最熟悉的几人,只有文落乌知道她有日记本,知道她喜欢祁鹭。
明明在前一天,她们还手牵手去食堂吃饭。
这种被最亲近的朋友背刺的感觉,比日记被曝光还要痛苦,甚至让她怀疑,自己真的有那么讨人厌吗?
蔚衿摸着她的脑袋安慰,不要把别人的错归在自己身上。
被拉走之前,她怒气冲冲将纸团扔在文落乌头上,原以为怎么也要被揍一顿让余笙笙消气的文落乌怔愣在原地。
她敛起嘴角难以察觉的苦涩,弯下腰捡起沾染了污渍的纸团,轻轻折开,上面写着一串号码,“022-64387250。”
许是为了安抚自己的良心,又或许是什么她自己也看不出来的原因,文落乌拨打了这个电话。
听到精神病院前台的询问时,有些了然的笑了,有些烦躁,又有些惆怅地想,她也许这辈子都不会有朋友了。
她确实知道自己有错,也承认自己的嫉妒,但是,哪怕被暴露出来,所有人都用异样的眼光看着她,也无所谓。
如果她的心思非要被别人理解,那就不是她的本意了。
文落乌很清楚,自从那个黑色的周二之后,她比任何人的心都要无情,没有波动,哪怕她依赖又恨着祁鹭,也丝毫不会被无望的感情困扰。
袒露在天光下身体的龌龊她都能够忍受,思想的肮脏只要没被抓住把柄,又有什么大不了的呢?
什么桔梗花!
他不就是为了给自己的畜生父亲赎罪才守在她身边的吗?
利用他又如何?
文落乌的目的已经达到,这次生物竞赛的金奖,一定是她的,不枉费她花了那么久和余笙笙那个无聊的家伙假装朋友。
只是假装罢了,她强压下心中的波动,再次提醒自己。
林涧溪全程目睹现场,默默将手中的鸟笼朝身后藏了藏。
褐翅鸦鹃扑棱翅膀,兴奋极了。
林涧溪的心也冷极了,左手轻轻拍了拍笼子,“小褐,别激动,你动她那只宝贝,回头人家撕了你,”恰好对上余笙笙的眼睛,她略带讨好地笑。
余笙笙诧异地看了一眼她别扭的姿势,不甚理解。
苏宝北托腮收回视线,继续在自己的笔记上勾勒班级人物事件,对她们无聊的交往深感厌恶,这种厌恶快要祸及己身。
不过,必须声明,哪怕得了精神疾病,她也绝不会死,顶多没事盼着别人死,给自己留一片净土罢了。
她坚信,世间总会给残缺一处容身之地。
晚休时分,出去交流的人陆续回来。
蔚衿晃晃悠悠在紫藤萝枯枝新芽下荡着双腿,手中书随风翻页,时不时抬头看向兴致勃勃和蟋蟀玩耍的余笙笙。
不枉她抓了半天,整个学校的稀奇古怪的虫子她掏了个遍。
阳光未落,似乎要晒干几人身上的水汽。
夏淼和纪白叶瑟缩在一旁。
纪白叶单纯是洁癖症发作。
至于夏淼嘛,他怕虫子。
纪白叶总觉得,他喜欢上余笙笙实在是一件很奇妙的事情。
紫藤萝架在长廊上,隐蔽难以查看,四人身影被严严实实遮住。
隐约听见西南方枇杷树下两个人小声窃窃私语。
“听说了吗?实验班那个女生被自己好朋友背刺,暗恋日记都传遍了。”
“那必须,钟神在,江山在,我们七班简直就是现实版东榆表白墙,只是没想到那姑娘居然敢把日记放在抽屉里,是个狠人。”
“你关注点真奇特,”短发女生无语道。
“这不是重点,重点是她到底暗恋谁啊?今儿老魏喊我开会,没听完。”
高马尾女生急切的声音打断她,毕竟休息时光短暂,情报交流需要迅速,三明治还没吃,她快急死了。
“夏淼呗,他俩天天狼狈为奸,不过我猜夏淼可能是喜欢蔚衿,中午有人看余笙笙表白失败要跳河,还是夏淼拦着呢,”短发女生自以为发现了重大新闻。
夏淼眼睛瞪得像铜铃,看着虎视眈眈的余笙笙,疯狂摇头,压着嗓子用气音喊,“我绝对没想抢你家桌桌,我发誓。”
余笙笙冷哼一声,说实话,她俩关注点都挺奇特的。
她放下粉嫩嫩的兰花螳,扯着脖子高声呼喊,“说什么呢?带我一个呗。”
压着的女声猛然拔高,“我去,有人,快走快走。”
“他喵的,许书柠,你要死啊,选的什么破地。”
一阵慌乱的脚步声响起。
“姓苏的,你把我挤倒了,那边去点。”
“你那边没路吗?”
两人互相压着脑袋,你推我搡,跑的晃晃悠悠。
余笙笙瘪着嘴,低下头,余光瞥到一旁的祁鹭,僵在原地。
她假装镇定地抬头,“桌桌,我们回教室吧,”却发现周围空荡荡,几人都悄摸溜了出去,将她岌岌可危的自尊心小心保护起来。
余笙笙有些无奈,又有些小小的感动。
祁鹭将手中袋子递给她,“这是泉山的奶酪,上次你说喜欢,我顺路带了一份回来。”
余笙笙低着头,闷不做声。
“抱歉,我回来才知道发生了这种事,真的很抱歉。”
余笙笙胸口滞涩,接过木质手提袋,“谢谢,这本来就跟你没关系。”
祁鹭不知该如何安慰她。
意外对上草丛背后夏淼焦急的目光,他神色迟疑,看出些许端倪,“也许,你可以回头看看。”
余笙笙没有反应过来,下意识回头。
夏淼猛地将脖子缩起来,双手捂嘴喘着粗气,蜷在小小的角落。
余笙笙看着空荡荡的身后,反应过来,祁鹭的回头不是现实中的回头,颇为敷衍地“嗯”了一声。
因为性格原因,祁鹭不善言辞,亦不喜冷场,于是,他落荒而逃,“那我先走了。”
余笙笙看着祁鹭走向云桃湖的小桥。
她站在原地,呆呆的葬送这几天糟糕的一切,原来在她身边,祁鹭只感到局促不安,她还真是,糟糕透了。
四月的枇杷树,还是酸涩难忍的。
那是五月的果子,而她被留在四月了,连带她的喜欢。
“你怎么又哭了,”夏淼走到她身边,无奈地将她转过来,将纸巾随意在她脸上擦拭。
余笙笙摇了摇头,眼中再次泛起泪花,却强压下去。
雾气散开,她想,她该醒来了。
成荫的枇杷树下,钟丞一袭黑衣,双手抱胸,侧倚深棕的枝干。
他不耐烦地皱眉,望向远方的眸中温柔却遮掩不住,“快点,睢老师找我们呢。”
“你自己非要跟来的,”祁鹭语气略显疲惫地调侃他,“看来林涧溪今日心情不错。”
钟丞目不转睛,注视着不远处抓虫子喂鸟的林涧溪,少女被鸟气的炸毛,哪怕生气的眉眼,也仿佛星辰大海般轻盈美好,化作他眼底的山川河流。
他嘴角勾起一抹笑容,转过身走在前面,少年肩背挺直,一副姿态随意的模样,像是被戳破什么心事,嘴硬道,“少多管闲事。”
两人没再说话,空气瞬间安静下来,水声潺潺。
不知又想到什么,钟丞转身望向跟在自己身后的好友,顿了顿,纠结之后,还是忍不住出声询问。
“你打算怎么办?”
“别告诉我,你猜不到文落乌那个家伙在这场戏扮演了怎样的角色,她愈发冷血了。”
钟丞有些烦躁地看着他,他们三人从前是邻居,只是后来发生那种事情,就各自搬家了,也是高中才重新聚到一起的。
若文落乌是个彻头彻尾的小人也就罢了,可偏偏和她从小一起长大的钟丞见过她温柔善良又聪慧的模样。
蓝白色的校服,高高扎起的马尾,杏仁奶皮般白皙的皮肤,漂亮的眼中总是含着笑意,是年级第一的大队长,乖巧懂事。
每年像小大人般意气风发地在领奖台发言,哪怕家境贫寒,父母不慈,却不以为意,从不贪求,只盼着外婆长命百岁。
贫穷在她身上似乎只是多添了几分干净的气质和怜悯。
心软到会为了救被霸凌的同学后脑缝了八针,还是眨巴着笑的眼睛,似乎她会永远那么乐观下去,安慰身边的人。
可是,那件事后,什么都变了。
唯一愿意照顾她的外婆看到那封谅解书后中风,不到三个月就去世了。
所以,这些年,文落乌,她愈发疯了。
听到这件事,祁鹭无法躲避,身体瞬间僵硬起来,“我会跟她好好谈谈的,她是因为那个畜生才变成现在这样的,我没法放开她的手。”
祁鹭绝不愿意称那个人为自己父亲。
十二岁那年,他被怀孕的母亲强压着跪在脸上缠满绷带的文落乌身前,祈求她签署谅解书,多少钱他们都愿意出。
他永远不会忘记,那个单薄的小女孩在冷风中,被父母抓着手,逼着签下自己名字的时候,带着希冀和渴求的眸子瞬间涌起的绝望和痛苦。
还有强烈的恨。
如果,他没有邀请文落乌来自己家做客,这一切都不会发生,他是一切的罪魁祸首,背着数不清的罪恶。
她本来不想来的,是他强求的错。
不论她做了什么,他都愿意为她赎罪。
钟丞叹了口气,当年的事,不复杂,但其中的人很复杂,情更复杂,祁鹭还有文落乌两个人都被过于强烈的不理智裹挟,做出的决定总有一天,他们都会后悔。
他们就像并排的秋千,一只被打断了,从此错位,一人往前,一人往后,永远,只能擦肩而过。
只是见眼前人一副不想说话的样子,他不再多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