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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惶恐不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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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壁传来趿拉着拖鞋走动的声音,声音渐渐走近,门被推开,顶着鸡窝头的蔚莜黑眼圈浓重,眼睛都没睁开,“姐,我煮面你吃吗?”
蔚衿皱了皱鼻子,“别忘了放盐。”
蔚莜比了个OK的手势。
“要不,我来帮你吧,”纪白叶站起身。
蔚莜没戴眼镜,眯着眼走近,话中不掩嫌弃,“我还以为老妈又给你买了个衣架,原来是个人。”
见不是什么好东西,她凉凉地收回视线。
蔚莜生来似乎就是蔚衿的跟屁虫,自家姐姐有的,哪怕是坨垃圾她都得来一份,不然就像对不起自己似的,关在房间生闷气。
从前蔚父没升教授时,住着小房子,两人睡一间房的时候,蔚衿多次被关在门外,目光复杂,也不知蔚莜这个家伙是折磨自己,还是折磨她。
尚未清醒的蔚莜打了个哈欠,转身要走,走到书桌旁时,她脚步一顿,忽然回头看了这个人性衣架一眼,猛然回头冲到床边,指着坐立不安的纪白叶,语气中满是不忿,“他是谁?”
“给我送作业的,”蔚衿言简意赅,实在受不了这个翻脸比翻书还快的妹妹,推搡着想把她赶出去。
蔚莜才不信,她也可以帮姐姐拿作业。
趁蔚衿生病,没有力气,她灵活的像条泥鳅,始终徘徊在床边。
蔚衿抿着唇移开眼,懒得看她,“我饿了。”
“我去煮面,”蔚莜不知从何处掏来一根擀面杖,神色不虞地看着纪白叶,似乎打算在姐姐打算让他来帮忙的时候一棍子抡死他。
“那我坐下?”纪白叶对于危险有敏锐的感受力,黏在椅子上一动不敢动。
蔚衿噗嗤笑出声,微翘的桃花眼笑起来如微风拂清泉,泛起层层涟漪。
风恰到好处地吹开窗帘,撒在蔚衿的眉眼,为了躲避阳光,她不得不闭上了眼睛,因此没有看到纪白叶惊艳的目光。
连纪白叶都没意识到他方才的目光,有多么温柔,一切发生得如此之快,蔚莜站在旁边,甚至觉得自己还在梦中没有苏醒,这一幕不过是一块荒诞的幕布。
似乎在一瞬间,蔚莜意识到,姐姐会离开她。
永远。
纪白叶嘴角上扬的弧度,给蔚莜小小的世界带来地动山摇,她就像一个依赖孩子的母亲,看到继父的存在,惶恐不安地趴在地上,试图触碰自己的母亲。
蔚衿没有注意到她变化的情绪,疑惑地看了她一眼,“小莜,你怎么了?”
蔚莜回过神,心跳得快的吓人,呼吸急促起来,她不会弄错的,那是怎样的情感,从年幼起,她只从姐姐身上感受到过那么浓烈的情感。
那是一种,只愿意付出,连收到回应都欣喜若狂的喜爱,是无论对方做什么,都会忍不住原谅的情感。
没有人对蔚莜对爱的体会更敏锐。
蔚莜的出生是一个意外,那个限制生育的时代对她极为苛刻,一出生就寄养在外婆家中,有亲戚试图收养这个生来格外可爱的女孩,这话日日落在她耳边,好像父母抛弃她似的。
所以从另一方面说,蔚莜对姐姐又有些嫉妒,她刚回家的时候,妈妈甚至忘了帮她准备一只小碗,所以,她从小就倔强又好强。
蔚莜喜欢躲在房间看书,每次考试绝不能比姐姐低一些,虽然这样,父母也不会看见她的优秀,每次回家只会询问姐姐的状况,然后严谨地敷衍她。
蔚莜被判定是一个叛逆的小孩,永远也无法做到与他们亲昵。
但是,蔚衿会把她揪起来,拽着她吃饭,监督她喝牛奶,拉着她锻炼,虽然蔚衿自己也不锻炼,哪怕她挣扎着打蔚衿,还天天吵架,蔚衿从来不会撒手不管。
蔚衿是她生命中的一切。
“小莜,你怎么了?”蔚衿低头,揉了揉她的头发,“好啦,你的面要发过头了。”
蔚莜一步一步退出去,她看了纪白叶一眼,是一种深深的恶意,少年人的恶意,不掺杂一丝杂质,纪白叶愣了一下。
见她走远,纪白叶呼出一口气,“你妹妹怎么比你还凶?”
蔚衿搡了他一把,目光不虞,“说什么呢?”
纪白叶挑眉,“你不会觉得自己很温柔吧?”
她不动声色地靠近,笑容僵硬,温温柔柔地反问他,“你觉得呢?”
“如果你不愿意把手从他的隔壁上拿开的话,”纪白叶正色道,“那我觉得你温柔得要命。”
“嗡嗡——”手机屏幕亮起。
蔚衿白了他一眼,随手拿起手机,熟练解锁,调出□□群,飞速回了一条信息。
纪白叶瞅到她心情不好,心中升腾起不详的预感,“老大不会要给我们加课吧?”
蔚衿没好气道,“想什么呢?哪有这种好事,是我高一的群。”
“那就好,”纪白叶拍了拍胸脯,惊魂未定,每周算起来顶天了就放一天,可不能再加课了。
“高一?对了,我想起来了,你高一是不是学舞的?”纪白叶凑过来,眼睛亮晶晶,像只活泼的小狗。
蔚衿无情推开他,“没有表演,滚。”
纪白叶沮丧退回自己座位,“那有照片也行呐,”他只是莫名想多了解蔚衿一点,就像准备考试一样执着。
“在书架最上层的那个盒子里,”蔚衿觉得自己最近纵容得他飘了,心中默默盘算。
她完全没思考,自己为什么要对一个偶尔犯蠢的生物如此纵容,仿佛“忍”这个想法一开始就印在了她的脑海中,从未改变。
纪白叶虔诚地抱下盒子,似乎太久没有打开,盒子上积了层浅浅的灰,他指尖攥着袖口轻轻擦拭。
蔚衿假装不在意,余光偷偷瞄向相册。
强压下低落的心情,努力让自己欢快起来,其实,自从生病后,她再也没有翻开过去的勇气,那时的每一分欢乐,都是如今永恒的痛苦。
“你还剪过光头呢?”纪白叶有些惊讶。
“嗯……那次我妈出差,我爸不会梳头,索性直接给我剃成光头,”似乎从前的一切扑面而来,蔚衿眉眼流露出些许好笑。
“等我妈出差回来,提菜刀追杀我爸,吓的邻居差点报警。”
想到爸妈,她笑意敛了些,低头看着相册,他们比自己还要惧怕这些照片,不然不会放在这屋,一直没敢触碰。
也许,如果没有纪白叶,这本相册在她死之前都会永久封存。
纪白叶敏锐察觉到她不妙的心情,努力想让她开心起来,至少不要在他面前皱着秀气的眉头,他盯着一张照片,“天哪,你居然会倒挂金钩,还笑得那么傻。”
?!
蔚衿瞬间脱离了沮丧,一把夺过相册,把年幼的照片抽走,语气威胁,“不该看的别瞎看。”
见她面色由于气恼,带上些许生机,纪白叶安心下来,求饶般点头,“好的好的,你让我看完吧,回头晚上我睡不着,好可怜的,”他语气讨好。
蔚衿松了些力气,略带纵容地让他将相册抽走。
亏的蔚莜不在,不然怕是要破口大骂纣王妖妃。
纪白叶安安静静翻着相册,“诶?这里有我诶,”他指着怀抱二胡虎头虎脑的小男孩,目光如炬。
“哪里?”蔚衿歪头凑过去。
少年宫文艺汇演集体照,10年的照片了。
她年幼时参与的活动太多,实在记不得哪场,对于纪白叶的欣喜不明所以。
“你有印象?”她略带迟疑地问。
纪白叶摇了摇头,“这种活动参加的太多,我也记不清了,但是,这说明咱俩那可太有缘了,”他得意得尾巴要翘到天上去。
蔚衿将为数不多的愧疚咽回去,无语地收回相册,突发奇想,“要不我们回去看看吧。”
“行啊,”纪白叶点头点的快,却又反应过来,“可是……”
“没有可是,”蔚衿打断他,往身上套衣服。
纪白叶只能将厚一些的外套递给她,“至少吃了面再走吧,”她这次生病可把他吓坏了。
蔚衿摇了摇头,“小莜煮的面不好吃,一股铁锈味,我们去外面吃。”
蔚衿弓着腰,右手压住纪白叶的脑袋,蹑手蹑脚走下楼,蔚莜啦啦啦唱着歌,没注意偷偷溜走的二人。
在冲出门外的那一瞬间,蔚衿畅快得想高歌一曲,她也确实这么做了。
可惜,和她空灵的嗓音成反比的,是她跑调的五音。
少年宫离此处不远,走到拐角处,几个背着乐器的小学生企鹅走路般一颠一颠走在她面前。
走到一半,又齐齐转身,面色挣扎,声若蚊蝇。
“姐姐……”
“什么?”蔚衿难得心情不错,弯下腰,和蔼可亲地看着他们,病恹恹的气息散去不少。
“姐姐,你能不能别唱了,有点难听,”一个与年幼的纪白叶长相颇为相似的小男孩鼓起勇气,大声开口。
纪白叶眼睛瞬间瞪大了,眼疾手快拉住她,拍了拍她的肩膀,给她顺气,“童言无忌,童言无忌哈。”
蔚衿甩开他,皮笑肉不笑,“小朋友,你知道姐姐为什么唱歌不好听吗?”
其中一个小胖墩手中拿着辣条,咽了咽口水,“为什么?”
“因为姐姐用美丽的声音和女巫交换了空间转移的力量,你们想看看吗?”蔚衿声音蛊惑。
“真的假的,”众人目光狐疑。
“你们往少年宫走,我在那里设下了阵法,不过如果我真的有这种能力,你就得把手上的那包辣条给我。”
蔚衿完全没有欺骗小孩子的负罪感,相反,她跃跃欲试。
“成交,”相较于可以再次购买的辣条,空间转移,超能力,和女巫才是抓住小学生眼睛的致命法宝。
瞅着因为急切想看超能力而跑远的小学生,蔚衿拉上纪白叶的手腕,“跑。”
纪白叶猛然被拽住,脚步一个踉跄,猝不及防跟着她跑起来,还不忘询问,“去哪?”
“抄近道。”
蔚衿拉着他钻过一片银杏树林,几条小巷,顺道买了包子,最后钻进灌木丛中的狗洞。
纪白叶从诧异到麻木,不过经历几分钟罢了。
谁知道灌木丛都能被钻出一条狗洞呢?
蔚衿拍了拍身上灰尘,瞅了眼秒表,“五分十四秒,比从前慢了许多。”
纪白叶有些结巴,“你以前经常这么干?”
蔚衿不甚在意地点头,“有什么问题吗?
“我以为只有卡点来上课的学生才会这么干,”纪白叶看着头上顶着杂叶的蔚衿,难以想象她爬狗洞的样子。
可是想到她掏开裆裤时自信表情,又觉得没事是她干不出来的。
蔚衿叹了口气,“谁还没有个中二梦了呢?”
见纪白叶怀疑地看着她,蔚衿略微尴尬地解释。
“好吧,其实是我借此忽悠他们给我孝敬零食,跳舞不允许吃那些东西嘛。”
想起从前的事,蔚衿第一次有些怀念。
“天哪,她真的见过女巫——小星,我们快跑,”那个类似领头的小男孩拉着编马尾的小姑娘,冲在最前面。
那些小学生看到两人,惊呼着跑过来,争先恐后要将自己最宝贵的东西塞到她怀里,想要交换超能力。
这次轮到蔚衿落荒而逃了,毕竟她对擤过鼻涕的餐巾纸什么的毫无兴趣。
纪白叶肆无忌惮嘲笑她,惹得蔚衿吹胡子瞪眼。
冷静下来,她这才注意到二人狼狈的模样,忍不住笑出声来。
纪白叶从书包中掏出相机,趁蔚衿尚未反应过来,“咔嚓”一声,眉眼灿烈,捧着相机走向她。
相机中的少女笑得比阳光还明媚,浅竹色衣服衬得她白皙干净,如竹色溪下绿,清风鉴水,干净明亮到毛孔都会微微泛着暖光。
蔚衿抬头怔愣地看着纪白叶的侧脸,他的脑袋靠在她前面,专注地看着她的照片。
照片中的姑娘显然比自己镜子里好看多了,她微微皱眉,拍摄还有天赋?
为什么她拍不出来,这不可能。
她默默在心里盘算着还有多少空余时间可以学习摄影技术,时间安排大约到了三个月后。
其实,她已经许久没有拍照了,要是哪天……
还是不要想起她比较好。
若是别人患病后伤春悲秋,蔚衿定觉得对方矫情,可只有事情发生在自己身上,才知道少年人那点自尊和自以为是的为家人考量是不可避免的。
照片捧在他手心,就好像缩小版的自己被捧在手心一样。
少年头发软软搭在额头,阳光偏爱,眼神澄澈,铺满细碎的星光。
阳光照的人沉醉,蔚衿的心在那一瞬多跳了一拍,和前面一拍不同,和后面一拍也不同,它轻轻的,浅浅的,像一场错觉。
那一瞬间她嗤笑自己的想法,一直到分开之后,她才发现,漏跳一拍的心脏是不可否认的事实。
她的心脏在狂欢,灵魂在雀跃。
纪白叶回头见她泛着红的面色,“怎么了,是不是又发烧了,”担心她病情加重,他放下手中的相机,上来就要探她的额头。
蔚衿轻盈躲开,“我没事。”
他狐疑地抬头,阳光猛刺眼睛,下意识低下脑袋,揉了揉眼睛,“好像是有点,我们去亭子休息一会吧。”
是非因果,等待灵魂的契合。
在这安静沉寂的十七岁,她遇到了一阵风,掀起漫天大雪,叫人再也不能忘记。
小剧场:
2008,少年宫。
乐舞选拔。
中场休息时,纪白叶不耐烦地躲开少了几颗门牙的小姑娘们的侵袭,余光不经意瞅见蔚衿,目光一滞。
这小姑娘长得贼俊了。
他龇着大牙,笑的眼睛睁不开,撕下乐谱的一角,包着口袋唯一的糖果,递给夏淼,示意他传到前面。
夏淼接过糖,眼睛一亮。
团吧团吧把纸扔了,糖块塞到自己嘴里,满意地眯上眼睛。
至此,纪白叶年幼的爱情不幸夭折。
小剧场2
百叶窗吱呀吱呀绕着轴转。
蔚母进来送牛奶,见到女儿写的认真,笑眯眯地退了出去。
蔚衿趴在桌上,静静写着作业,不知为何,突然想到纪白叶眉眼含笑看着她的模样。
仿佛回到在少年宫对上他视线的那一刻,心突然跳的快起来。
不自觉抚上心脏的位置,她觉得后脑有些发晕,耳后发麻,让人不由得烦躁。
数学是写不来了,蔚衿恼火地丢下笔,拿出优句册,做起古诗摘抄。
东边日出西边雨,道是无晴却有晴。
蔚衿不死心,翻开下一页。
直道相思了无益,未妨惆怅是清狅。
蔚衿硬着头皮往下抄,还是没忍住,死贫道不死道友,对不起了纪白叶。
她拿起手机,找到拳打恶龙的帅气王子,噼里啪啦骂一顿,心情舒爽地丢下手机。
看着面前的数学题,都顺眼了许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