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捉太阳》天生子

24、为什么不能给等待的人加把椅子？

　　五点，Tasty。

　　蔚衿难得心虚，笑容乖巧可爱，露出俏皮的虎牙，贴心地将柠檬水递到纪白叶手中，“别生气嘛，往好处想，你接下来好久都不用理发啦。”

　　“这好处给你要不要啊，”他埋着脑袋，声音闷闷的。

　　蔚衿无意识在桌上画圈圈，眨巴眼睛，“其实，你现在比之前模样更帅了。”

　　纪白叶猛地抬起头，又沮丧地捂着脑袋，“你别哄我。”

　　蔚衿目光真诚，她说的也确是实话，纪白叶所有特质中，在她眼中最出众的就是脸。

　　少年轻笑时若鸿羽飘落，偶尔踩着透过窗棂的阳光都偏爱，哪怕理成寸头，出色的外表依旧吸引许多前来用餐的小娘子回头观望。

　　蔚衿将自己面前的牛排切小块，叉两块到干净的盘中，其余递到纪白叶面前，“这些也给你。”

　　纪白叶冷哼一声，不过片刻就将这事忘记，鼓着腮帮子，冲她笑得傻兮兮，跟余笙笙家养的那条哈士奇有异曲同工之妙。

　　蔚衿没眼看，低头慢慢啜饮自己的柠檬水。

　　二人无言，也不觉尴尬，似乎这是一件很平常的事情，着实与冷场无关。

　　“咣当——”

　　纪白叶受惊当场噎住，咳得长气不接下气。

　　蔚衿微微蹙眉，放下刀叉，循声看向身后闹剧，不曾想在这里见到熟人，沈晴？

　　杯具落在毛毯上，咕噜咕噜滚到沈晴脚边，她急得面色涨红，颇为精致的衣裙显得有些皱巴，那男生跪在地上，不知在说些什么。

　　蔚衿饶有兴致地起身，走到二人身后的空位上端坐聆听，冲有些不解的纪白叶轻笑。

　　本来她不打算有什么动作，毕竟才跟沈晴冷战不久，她们目前处于敌对关系，但听到那句经典语录，还是没忍住。

　　“晴晴，你原谅好不好，从前都是我不好……”

　　这男的，声音不错。

　　可惜，人品与声音恰好成反比。

　　“虽然，我现在可能不能给你最好的生活，但是我一定会努力，接下来的日子一定会好起来的，你相信我……”

　　蔚衿脑子里响起蔚莜看的肥皂剧，就是现在，她整理一番衣领，翩翩起身端起凉白开，优雅品茗，款款一笑，淡定发言，字字珠玑。

　　“确实会更好，因为我表姐肯定想不到还有什么比跟你在一起还糟糕的事情了。”

　　蔚衿握住尴尬凌乱的少女就要离开，猝不及防被那男的抓住衣摆。

　　他双手撑着桌子，颇为狼狈地摸索着爬起来拦住二人去路，“你谁啊？要你多管闲事。”

　　蔚衿懒得废话，随手丢下一张银行卡，“别再来骚扰我姐姐。”

　　男生狐疑地看了他们一眼，似乎没想到自己女朋友还是大款。

　　蔚衿倒是不急，只是他怕是急着要去查查卡里有多少钱。

　　蔚衿不疾不徐拉着沈晴往小区走去。

　　走到一半，沈晴脚步顿在原地，拉住她，“我们就把钱给他？”

　　“不甘心？早干嘛去了？”蔚衿嘴毒的跟刀子似的。

　　沈晴愧疚地低下头，“抱歉，我会给你一个交代的。”

　　“不急。”

　　什么？沈晴疑惑抬头。

　　蔚衿叹了口气，“我的好姐姐，别愣着了，趁敲诈勒索的人还没花钱，报警啊，那可是我下半年的药钱。”

　　沈晴轻轻呼出一口气，紧绷的面色肉眼可见地舒缓了些，似乎把遇到他的郁气都释放出来。

　　她怎么忘了呢？

　　这位主打小没吃过一点亏。

　　做完笔录，蔚衿恍然想起来，自己是去赔罪的，来不及道别便匆忙打车往回赶。

　　餐厅里的客人稀稀落落，就像窗外的星星，偶尔闪着一颗。

　　蔚衿推开冷得透骨的门，暖气扑面而来，镜片被雾气模糊，少年趴在桌上，橙黄色的灯光打在他微翘的睫毛，眉眼柔和，温润如玉。

　　该如何描摹那个场景？此后无数次回忆起来，好似有无数闪着微光的尘埃浮沉在夕阳的光中，在那样僻静的角落里，时空静止。

　　蔚衿如天外来人推门而入，打破了一副静止的油画，烂漫的小花铺满每一个角落，打碎了纪白叶的沉睡的梦境，鲜花的根系刺穿了他的骨骼，强势地扎根在他无法伪装的灵魂。

　　蔚衿似乎听到了一条鱼的心跳，比星辰，大海，森林，山川，雪原都更能阐释宇宙的存在。

　　鱼儿在幽蓝色的水中摇曳尾巴。

　　一人一鱼遥遥对视，谁也不承认。

　　“纪白叶，醒醒，”蔚衿轻轻晃着他的肩膀，带着些许无措。

　　等待，是一个很奇妙的词，至少对于蔚衿来说，是这样。

　　每次路过公园，她的目光会不自觉落在长椅上，虽然，她自己也不知道在观望什么，甚至没有发现自己这难以察觉的小动作。

　　可是，人的每一个动作都是有原因的。

　　她下意识遗忘懒怠疏离的心上，残存着的，独属于人的温热，却在不经意间，流露出来。

　　无事时，她常常思索，以至于通透到麻木，明晰每一道善恶掺杂的语言动作会让她脑袋发疼。

　　于是，为了自我保护，大脑主动过滤外界的感知，除却逻辑思维，一切归于混沌。

　　她太久没有停下脚步，等待一个人了。

　　纪白叶直挺挺起身，眯着眼睛适应光线，神色干净呆愣，沾着睡梦的余味，

　　“诶，你回来了？”

　　“抱歉，要不我再请你吃一顿？”蔚衿这一次的愧疚，是真诚的。

　　毕竟，她的计划是一直嘴硬，直到倔强被看穿的那天。

　　“小事，我就眯了一会，”他挠着脑袋，话锋一转，“当然，如果你非要补偿的话，我也不是不能接受。”

　　蔚衿忍不住被逗笑，“那试试这里的意面？”

　　门口拉拉扯扯的身影在雾水后难以分辨，就好像这片雾一样，遇见太阳便会消散。

　　“这里的意面真的超赞，”余笙笙的语气中满是雀跃，无意识拽着不情愿进来的男生。

　　余光瞥见蔚衿，“桌桌——”她撒开男生的手臂，乳燕投林般生扑过来。

　　二人腻腻歪歪聊着青梅园盛放的梅花，好半天才瞅见身处餐馆，却饥肠辘辘的纪白叶。

　　“纪白叶，你也在啊，那夏淼呢？”余笙笙向四周观望，疑惑问道。

　　纪白叶见蔚衿目光终于落在自己身上，欣喜地指着盘子，意图让她明白自己的期盼，回答敷衍得很，“夏淼？哦，他没来。”

　　“你们俩单独出来吃饭？”余笙笙一脸揶揄，她应该算是几人中情感方面最敏锐的了，毕竟一提起蔚衿名字纪白叶眼睛就一亮一亮又一亮，完全藏不住。

　　“怎么了？”纪白叶饿肚子的时候脑子不好使，没有听出弦外之音。

　　蔚衿放下笔和菜单，将余笙笙拉到一旁，小声解释。

　　不过，她明显没信。

　　蔚衿不得不临时转移话题，将视线转移到门口无辜的少年身上，“他是谁？”

　　余笙笙这才消停，“祁鹭，准备下学期生物竞赛的，我们刚从卫老师家回来。”

　　她巧妙地用了一个“回”字，平实的话语瞬间变得温软起来。

　　少女的心思在最好的朋友面前完全没有掩饰，余笙笙捂着胸口，有些激动地告诉蔚衿，“桌桌，我好像情窦初开了。”

　　蔚衿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眼门外，不禁有些好奇，“为什么？”

　　余笙笙思考片刻，“可能是那天回去很晚，他不顺路送我回去？”

　　“不对，应该是因为他把伞借给我，还有他解答老师问题的时候，特别认真，怎么办，桌桌，都好喜欢，”余笙笙埋在她胸口，紧张又心动，连头都不敢抬。

　　“那他怎么在门口，”蔚衿不解。

　　“他社恐。”

　　余笙笙迈步跑回去揪着书包带子，把人拽进来，佯装镇定，“介绍一下，祁鹭，九班的。”

　　“纪白叶，蔚衿，就不用介绍了吧。”

　　祁鹭不露痕迹地往一旁退了一步，神色紧张地冲二人打招呼。

　　纪白叶看出他的局促，将祁鹭拉到他身旁，二人志同道合，遗传学聊的倒是开心。

　　余笙笙拉开对面的椅子，虽然依旧和蔚衿闲聊，却有些心不在焉，目光时不时落在祁鹭身上。

　　祁鹭则往纪白叶身边靠了靠，一副局促的模样。

　　蔚衿与她做了将近一学期的同桌，对她这幅德行可不要太了解。

　　只是神女有情，怕是襄王无意。

　　纪白叶的电话响起，祁鹭极具眼力见地闭嘴，埋头看笔记。

　　纪白叶不经意看了眼尚不在状态的余笙笙，“夏淼的电话，我出去接一下。”

　　蔚衿突然有些惆怅，喜欢是什么？

　　许是余笙笙的眸子在灯光下太过温柔，让她第一次开始思考从前不曾涉猎过的新领域。

　　怎样的感觉，才会让一个闪闪发光的少女手足无措，连说话都忐忑不安，温柔都要溢出来。

　　光晕打在面对面坐着的两个人身上，世界在昏黄明亮的光晕里翻转，蔚衿的思绪翻江倒海淹没在湖水里。

　　以至于没有及时回应夏淼打招呼的声音。

　　为什么餐厅最多只能有四个位置？

　　为什么不能在旁边加一把椅子，留给等待的人？

　　蔚衿想不通，但是夏淼不甚在意地笑了笑，拦住面红耳赤要跟他换座位的祁鹭，发梢挂着未化的雪，孤零零坐在一旁的桌子旁。

　　屋外不知何时下起雪，地面潮湿，冬日这么多雪，橘子一定很甜吧。

　　隔着窗上雾气观月。

　　今晚的月亮，格外像太阳。

　　小小的世界中，十七岁的少年悄然无声在生长，就像一株绿植开着花一样，你知道它是怎样开花的，可是他不知道。

　　任何的说教都是没有意义的，只有亲身体验过，才知道花开的那一瞬间抽芽的疼痛和快乐。

　　蔚衿安静走到台前，架起小提琴，右手握着琴弓，左手稳稳按在琴弦上。

　　轻盈的旋律飘荡在或听，或不曾注意的顾客耳畔。

　　有些音乐，是不会被注意的。

　　有些喜欢，也是。

　　霁月清风，却突遇风暴，山洪倾泻而过，自此，天崩地裂。

　　琴弓于弦上飞快划过，蔚衿生病后拉的第一首曲子，从生涩到熟悉的融入，不过是一首曲子的时间。

　　台上的灯光格外明亮，穿过镂空的小纱幕，筛成细细的纹路，如泉水四溅开来，落在她的额前，簇簇光晕浮现。

　　她单单站在那里，就能向纪白叶证明。

　　世上有两轮弯月，一轮在天上，一轮在眼前。

　　他听见，雪落下的窸窸窣窣的声音，心多跳了一拍，呼吸慢了一拍。

　　那一刻的心动，连心跳的声音都带着期待。

　　大脑宕机到，也许现在让他求个一级导，他都求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