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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离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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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白叶蹲在角落画圈圈诅咒某人,被蔚衿暴躁地揪住衣领拎了起来,“干活。”
“知道啦,不就是搬宣传板吗,我一个人就行,”纪白叶嘀嘀咕咕。
“你确定——?”蔚衿语调拉得很长。
纪白叶松松垮垮抱着双臂,不疾不徐地看向本次活动主办方提供的交通工具——一辆积着厚厚灰尘的小电驴。
去十公里外的敬老院搬宣传板,靠一辆甚至不知道承重力多少的盗版电动车。
这小电驴,不会把他们撂在马路牙子上吧?纪白叶表示很怀疑。
“你看车,我去问问。”
蔚衿虚心上前向工作人员询问注意事项,将纪白叶留在原地看车。
纪白叶撇了撇嘴,对这个任务很是不屑。
大约过了五分钟,他有些无趣,俯身握住车把手,试探性扭了一下。
车“咻”一声窜出,他懵懵的没撒手,快速踮了步子,脚步踉跄被拖在地上跑,愣是摔出去三米远,在地上滚了两圈,颇为狼狈。
小电驴车上的灰尘漫天洒落,纪白叶一边剧烈咳嗽,一边用那双白皙修长的手暴殄天物般拍打脑袋上的未知虫子尸体。
赶巧蔚衿折回来,看着灰尘扑扑的纪白叶,心口梗塞。
她觉得,自己刚刚的决定着实有些草率了。
纪白叶扑棱完,尴尬地抬起头,见众人都盯着他瞧。
少年人的气血冲头,他吸着凉气,一瘸一拐走到蔚衿身后,羞愧低下头。
蔚衿无言,默默给他带上头盔,反着戴,也好将他的面庞遮住,挡住众人看热闹的目光。
纪白叶许是受了打击,也不将头盔扭正,闷着头哐哐往前走,“咣当”撞上一旁的路灯,晕头转向跌在地上。
这下,连看热闹的众人都不忍心再伤害他脆弱的心灵了,生怕给人弄出点好歹来。
所幸,纪白叶情绪来的快,去得也快。
不多时,就没事人似的,又兴致勃勃地去挑战那辆猖狂的小电驴,蔚衿有时真的很佩服他鱼一般的记忆。
如果余笙笙在这里,且能听到蔚衿的心声,她一定会信誓旦旦地说,“鱼记忆好的很呢,不要污蔑鱼好不好。”
只是,她恰好不在这里。
余笙笙正在在太平间等她亲爱的母后下班,半梦半醒间,扯住一边的白布,盖在肚脐眼上,不多时,便转客为主,躺上小床。
幸而一旁没人,也没鬼,不然定要入她梦中一问,经济下行到这种地步了,这床也抢?
“我记录本落在太平间了,小淼,你去帮我找一下,”蒋立琪翻了翻抽屉,没找到熟悉的本子,对一旁桌上写卷子的夏淼说到。
夏淼不情不愿放下卷子,“舅舅,这得加钱。”
“钻钱眼里去了?”蒋立琪白了自己这小外甥一眼。
“呵,跟您还有我妈学的,”夏淼走到门口,又将头探回来,挤出一抹笑容道。
刚走进门内,一股深入骨髓的寒气逼人,夏淼不由自主打了个寒颤,“这里不会真有鬼吧,不,我是唯物主义者。”
“说不好,”一道懒洋洋的女声响起。
一块白布晃晃悠悠升起,哗一下拽下去,空旷的停尸房多出来一个少女。
她踉踉跄跄跳下来,乌黑却略显稀疏的头发披在眼前,一只脚提起,斯哈抽着凉气,像是刚从冰柜里爬出来,仔细听能听到咯吱咯吱的冰块声。
夏淼僵着脖子转过头,脆弱的脖子发出咔嚓的声音。
“啊——唔,”卡到嗓子眼的尖叫被突然冲过来的女鬼按了回去。
“别叫,是我,”余笙笙吓了一跳,生怕引过来什么人,那人就丢大发了,无奈撩起头发,烦躁地看着他,“你怎么来这?”
突然松了一口,夏淼腿一软,跌坐在地上,“不是,余笙笙你有病吧。”
余笙笙抽了抽鼻子,“你有药啊?”
看着不动声色喘着粗气的夏淼,余笙笙难得心虚,摆了摆手,“我来等我妈下班的,她人呢?”
“她不会把我忘在这里了吧?”她难以置信地发出疑问。
远在家中熬玉米排骨汤的余母,被锅里熬的汤香的打了个喷嚏。
夏淼扶着桌子,艰难地爬起,“你蹲着干嘛,怎么吓别人的时候还吓着自己了?”他嘴角带着显而易见的嘲讽。
“刚刚躺着的时候不小心把左腿压下面了,麻了,”余笙笙闻言不爽,龇牙咧嘴地瞪着他。
夏淼脸色臭的很,“就你那睡姿,活该。”
他不上去搭把手,还在一旁添油加醋,余笙笙狠狠瞪了他一眼。
“你怎么这么矮?”夏淼看着缩成一小团的余笙笙,目光软了些,想上去拽她起来。
“你蹲下来看呢?”
夏淼听话地蹲下来,用两只大鼻孔对着她俊俏的小脸,诚实发问,“蹲下来也没什么变化啊?”
余笙笙冷冷一笑,揪住他的耳朵,“现在有变化了吧?”
“余笙笙,你是不是有病啊?”
为了二人的生命财产安全,蔚衿无情武力胁迫纪白叶团成一团,蜷缩在后座,二人骑着小电驴慢悠悠晃到目的地。
宣传板太多,蔚衿有些犯难,一趟怕是运不完。
蔚衿拖着下巴沉思,撞上一堵硬邦邦的身体,纪白叶从身后拍了拍她的肩膀,“我来。”
他绕着宣传板左三圈,右三圈,然后麻利将铁架和宣传画报撕开,画卷起来窝在怀里,把自己套在铁架里。
蔚衿怔怔看着他,这家伙还不赖嘛。
只是他套得早了些,蔚衿把他挪上车还废了不少气力。
天气尚冷,几只铁架框将纪白叶困得严严实实,他抬眼看身前挺直腰背的蔚衿,抓着她羽绒服的一角,状似不在意地问,“你今日怎么非要跟我一组?”
蔚衿平视前方,神色微敛,“你知道为什么我三爷爷去世的早吗?”
纪白叶不解话题怎么跳跃的飞快,一时宕机,“为什么?”
“因为他就爱多管闲事,”蔚衿语气淡淡。
“……”
纪白叶闷闷不乐地别开头看远处的风景。
“我们以前经常一起去射箭,跟刚刚那个女生。”
纪白叶唰抬头,“你也喜欢射箭?”
蔚衿眉梢难掩骄傲,“弓弩弹弓之类的射击武器我都喜欢,小时候超迷弹珠传说的。”
“你也看过,小枫真的贼帅!”纪白叶激动得要站起来,对寻到知音甚是兴奋。
“坐下坐下,”蔚衿心头一跳。
“我还亲自操刀做过能弹射弹珠的简易弹枪,”难得有人愿意听她废话,蔚衿也有了几分好为人师的冲动。
已经太久没有人,慢慢地听她说话了。
“什么?!模型——我我能看吗?”纪白叶激动得手舞足蹈,语气多了几分敬仰和钦佩。
“It' my pleasure.”
遇到几块路障铁柱立在地上,纪白叶吸气把铁矿尾巴抬起来,不多时便如蒸笼似的冒白气,却仍喘着粗气喋喋不休。
吹雪搅弄风云,凉意阵阵。
少年头上冒出细密的汗珠,散着微微热气,仰头真诚表达喜爱,少女迎着正午的阳光,眉眼温柔,当真是此生最美好的风景了。
蔚衿的好心情一直持续到苏杭月走过来。
纪白叶去交差,倒是给了她机会。
太久没见,二人生疏许多,苏杭月松开攥得有些变形的衣角,不敢看蔚衿的眼睛,“小衿……”她猛地低下头,显得瑟缩。
蔚衿神色淡淡,“说不出口就别说了。”
苏杭月鼓足勇气抬头看她,泪水在眼眶中打转,隐隐惶恐不安,她从前见过许多次蔚衿这种表情,却没有一次是对着她的。
“能不能再给我一次机会,”她声音轻且小,跟蚊子嗡嗡似的。
“不行。”
“小衿……”
“没事我走了,”蔚衿作势迈开步子要走。
苏杭月像是受惊的短毛犬,下意识拉住她的手腕,“你让我做什么都行,求求你了,我们真的不能回到过去了吗?”
“你可以回到过去,只是那里已经没有人了,”蔚衿注视着她头顶的发窝。
那原本有三个发窝,只是她今日扎的发型不太对,只能看见两个。
苏杭月眼眶渐渐红起来,泪水在其中打转,“对不起……都怪我,如果不是我当时鬼迷心窍,非要你来看我……”
曾经最好的朋友为了一个所谓心上人和自己分道扬镳,顺带毁了自己的梦想,蔚衿不知该怎么评价这尴尬的情节。
只怪自己识人不清。
蔚衿攥紧拳头,压抑住想一拳捶死她的冲动,“苏杭月,我提醒你一句,别只会在亲近的人面前使小性子,你什么时候对外人能像从前对我那样,再来找我道歉吧。”
从小一起长大,蔚衿对她不要太了解,软弱窝囊,谁陪在她身边,她就信谁。
蔚衿从前惯着她,哄着她,把她当一生挚友,最后也落得分道扬镳的地步。
高中不在一个学校,让那个渣男有机可乘,哄着她初尝禁果。
一个因为担心蔚衿从中作梗,传自己女朋友的黄谣,还把罪名安在蔚衿身上,挑拨离间的渣男,就能让她们十二年的交情烟消云散。
而苏杭月居然连解释都不听一句,便将自己拉黑,若不是苏母痛哭流涕告诉自己苏杭月要跳江,也许这辈子都不会再听到她的消息。
偏偏在赶过去的路上,出了车祸。
这能怎么形容呢?
只能感叹一句,造化弄人。
“蔚衿——好了——我们回家吧——”纪白叶远远挥着手,张牙舞爪示意她快点走。
蔚衿勾起浅浅笑容,比了个OK的手势。
苏杭月呆愣愣地看着她的笑容,内心酸涩。
从前,这样温和的笑,是独属于她的。
只是,太久的偏爱,会被人忽视,而时间会磨平一切埋没的感动。
蔚衿无动于衷地掰开苏杭月的手。
她这个人,没心没肺的很,关心一个人时会给予对方独一无二的偏心,放弃一个人时则会全方位无视对方的存在。
只是她是一位注重仪式感的绅士,跟故友,怎么着也得来一场最后的告别。
蔚衿脚步微顿,“苏杭月,如果你真的喜欢动漫,就去吧,至少,我们中能有人去实现从前的梦想。”
苏杭月泪眼朦胧地看着蔚衿身影渐渐消失在小路尽头,泪水止不住下落。
这是她们小时候,一起作下的约定。
蔚衿一如既往地可恶,明明知道她过不去心里这关,还给她打了个死结。
那年夏天,有她此后回忆中,最炽热的阳光。
年幼的苏杭月卧倒在沙发上,开着空调,披着小床单,白白嫩嫩的爪子抱着鸡翅,看着动漫中的人物指点江山,“我以后一定做出比这好一万倍的动漫。”
小蔚衿舔了舔冰棒,握着棒冰的手努力鼓掌,“杭月姐姐真棒,那我就在领奖台上放你的动漫,这样我们就算,唔……算什么来着?”
小蔚衿挠了挠脑袋,五岁的大脑容量还足以使她像长大后一样满腹经纶,怎么也想不出那个成语。
小苏杭月当时入迷地看着电视里的故事,没有回答,只是敷衍地点了点头。
这个约定如此浅显简陋,却被她记了十二年。
苏杭月看着蔚衿的背影,轻声回答,“顶峰相见。”
只是这个词语,最终没有被蔚衿听到,她们此生,也再难相见。
与那个热烈的夏天截然相反,这个冬日,有苏杭月此后回忆中,最冰冷的雪。
北风卷起残雪,掩盖后人的脚印,也将过去一切的爱和恨消弭。
古人言,天下无不散的宴席。
什么是离别呢?
大概就是,发现牛奶过期的感觉。
悲哀是自然的,何必遮遮掩掩呢?
人总要错过几个瞬间,感受几次泛黄的秋天,在无数个夜晚辗转反侧,才能懂得离别的可贵。
蔚衿走的慢些,纪白叶便缓下步子,踩地上前人留下的脚印,乐此不疲。
瞧他迈着小碎步别扭的样子,蔚衿心情居然舒畅许多,内心不免阴暗地想,要是他再摔一跤,也许她会忍不住笑出声来。
枯叶坠入泥泞里,掩埋在冰雪中,等待新春的芽。
上一次离别,是为了下一次,遇见更好的人。
不过,蔚衿停下脚步,“你有没有听到乒乒乓乓摔东西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