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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败下阵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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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榆高中周五的自习是不拘做些什么的,剪纸,翻译,机器人,编程,实验,哪怕兴致来了,做个占卜也是有意思的。
但这么冷的天,大家都不乐意多动弹,卜算子顶风作案,趴在窗沿小声喊,“老大不在,走,打雪仗去!”
四十几双眼睛齐刷刷抬起来,哪怕平日和班长不对付的家伙,都偃旗息鼓,蜂窝一般冲下楼梯。
恣意在雪上溜冰的少年,草坪扎堆打雪仗的少女,混在一起,在雪地留下凌乱的脚印。
“来,看这——”陆之哲举着相机,拍下众人摔得跌宕起伏的照片,露出一抹嘲讽地笑意,“再来一张——”
“他喵的,周云逍,你砸哪呢,我们是一队!”韩飞扬气的心中堵塞,他平时太招人恨,适才被偷摸砸了好几下,自然恼火。
“安啦,人家怎么可能砸自家那位嘛,是不是啊,老周,”深红色外衣的少年揶揄道。
“哦哟——”操场响起一片起哄的鬼叫,众人齐齐瞄向躲在祝峦雪身后羞涩的红衣少女。
“江鹭,要你多嘴,”一团雪球狠狠砸向适才多言身着深红外套的少年,砸得人家龇牙咧嘴,显然又有人恼羞成怒了。
战争乱起来,甚至开始殃及无辜,蔚衿本只是躲在角落看热闹,一个雪团打在她天青色羽绒服上,啪的一下碎开。
前一天喝中药,摔碎了一只杯子,声音很是清脆,雪团碎开的一瞬间,蔚衿好像又听到了杯子摔到地上碎开的声音。
她叹了一口气,走到角落,慢悠悠穿上雨衣,张开双臂,一颠一颠冲过来,逗猫遛狗似的喊,“Dear , I'm coming ! ”
“犯规,老纪,救命——”众人被追得绕着操场四处乱撞,像被加热后的水分子,无规则而杂乱。
碎雪纷飞,一切都变得模糊了,只有脚印越来越深刻。
后果就是每人五千字检讨,讲台上老大洋洋洒洒长篇阔论,台下众人却目光呆滞,显然无人接收此频道。
没有什么检讨是chatgpt解决不了的,如果有,那就说明你没买vip。
蔚衿暗戳戳用余光瞥摊在桌上的笔记本,对比他人多出来的学习时间非常满意。
余笙笙戳了戳她的手臂,示意她看纪白叶。
蔚衿疑惑抬头。
许是适才摔雪坑中摔累了,纪白叶面前堆着一摞书,严严实实挡住他的脑袋。
发梢还浸染着湿漉漉的雪水,身上披着不知从哪搞来的亮黄色羽绒服,胸膛微微起伏。
但凡换张脸,这衣服都不能看。
余笙笙比了一个手势,三,二,一……
“纪白叶——”
纪白叶身子一抖,衣服滑落,腾一下起来,站得笔直,“报告老大,我刚刚在写检讨。”
老大笑得阴险毒辣,“在梦里写的吗?”
班里那些冬眠的家伙瞬间活过来,捧腹笑得前俯后仰,纪白叶幽怨的眼神更增添了他们的快活,开了火炉似的熨帖。
“纪白叶,你多写五千字,行了,下课。”
纪白叶坐下前,猛地踹了一脚同桌夏淼的椅子。
夏淼默默把椅子拖回来,扭头吹着口哨,就是不看他,活该,谁让他刚刚跟陆之哲合起伙来扔他一个人。
纪白叶磨磨唧唧磨到晚自习,打算先出去放个风再回来赶工,找A4纸翻到书桌里一堆情书和礼物,心中顿时一个激动。
终于有群眼瞎的发现他纪白叶其实才是东榆高中颜值的扛把子了吗?
他激动的双手都在颤抖,小心翼翼地打开最劣质的棕色信封,上面还沾了些油渍。
“韩飞扬,红豆可以做成红豆泥,土豆可以做成土豆泥。那你知道你可以做成什么泥吗?什么?我爱你……”
“纪白叶,你干嘛?”
韩飞扬神色紧张一瞬,佯装不耐烦地抽过他手中的一堆东西,取出棕色信封,其余都丢到身后的垃圾桶里,“刚刚换座了,你跑我位置干嘛?”
纪白叶突然觉得,没有收到情书也挺好的,这情书,写的不咋地,回头把自己作文水平带下去可就不好了。
晚间,教室里的人零零散散走的差不多了,蔚衿还在琢磨2016年高考数学最后一道大题,这一年的题比较困难,暂时找不到思绪。
她将杯子捧在手心里,专心致志地看着卷子,喝了一口,有些被烫到,于是又放下杯子,嘭的一声,惊到了教室仅存的最后一人。
姜初收拾书包正要离开,路过她身边,疑惑地歪了歪脑袋,他记得她,她跟余笙笙关系很好,余笙笙跟苏宝北关系很好,四舍五入,她跟苏宝北关系很好。
他确定结论,低头看了眼题目,思索片刻,立刻找出思路,还有蔚衿遇到的问题。
“这不用求三级导。”
蔚衿全身心投入题目中,完全没注意身后站了人,猛地一惊,笔飞出手中,掉在地上。
她本想起身捡笔,可起得太急,重心不稳,被桌子边沿卡回来,顺着惯性向后仰倒。
姜初微皱眉头,连忙用手上的数学练习题挡住她的腰,借着臂力将她扶稳,然后很快收回手,眸中没什么表情,“没事吧?”
面前的人像带着猫鹰面具一样,无神定定地看着她,透着一丝诡异,尤其在空荡荡的教室,更多出几分邪气。
蔚衿稳住身形,摇了摇头,“没事,你刚刚说什么?”
姜初将笔捡起来,放到她桌上,指着卷子第二排的小条件,“这个函数不需要求三级导,二级导就够了,你漏了这个条件。”
蔚衿拿起卷子,茅塞顿开,“哦——原来是这样,”她沉思着坐下。
再抬起头时,教室已空无一人。
路口的荣誉榜,照片上的身着蓝白色校服少年神色自若,数学建模美赛O奖,全球万分之一的水准,保送清北的数学大神。
蔚衿站在原地,叹了口气。
把他撸下来似乎有点难度。
姜初不知自己适才施以援手的人已在思度如何将他拉下马,正沉默地向门口走去。
走出校门,道路越走越窄,狭窄的街道灯光昏黄,拐角路过一个垃圾堆,有壮汉在其中解放天性,他面不改色走过。
不远处一户人家亮着灯光,少年气质难得舒缓,挺拔的背部也放松不少。
父母体力工作者,身心俱疲早已休息,姜初熟练地哈着白气搓搓手,从餐桌上拿起铝制方饭盒,放在姜母淘来的二手微波炉里。
肉沫茄子煎的油汪焦黄,瘦肉沫炖土豆片配以浓厚的汤汁,尖椒鸡蛋咸辣适口,炖的软烂的排骨,菜下面是颗粒饱满,软硬适中的大米。
一道长长的房间,拉两个帘子,分成两间卧室还有放置餐桌的客厅,厨房露天的,烧黑了门外贴着的废弃桌板。
时常打不起火的煤气灶需要打火机的加持,任姜初怎么劝告,他们始终坚持这种不太安全的操作。
姜初照着台灯,将笔记整理完,蜷缩在被窝中,复盘数学建模算法与应用。
他如往常一样,对那一万美金势在必得。
窗外月明星稀,月光如露珠撒在窗外邻家所种落葵之上,落葵缠绕在篱笆,叶已枯萎,悄悄蛰伏在冬日寒风中,只待春日野穹展新芽。
期末在所以人翘首以盼中到来,又轻飘飘离去,不等成绩出来,最后一门刚出考场,蔚衿便被蔚父接走。
在车上,得知太姥爷去世的消息,她依旧有些怔愣。
蔚衿其实已经很久没见到这位长辈了,除了年幼时,因为父母工作太忙,在他身边养过两年,之后阴差阳错再未见过。
蔚父从前总爱开玩笑,这位太姥爷喂小猪似的,把蔚衿养的白白胖胖,可他现在,就孤零零地躺在那里。
总放着点心的柜子空了,一直播着京剧的半导体不响了,正对着门的矮柜上摆着一张好大好大的黑白照片。
曾经见过或者没见过的人都哭着来了。
蔚衿坐在亭子的靠椅上,远远地看着这场乱糟糟的葬礼,风将她的长发吹散,飘荡在空中,偶尔来到她的眼前。
她一动不动,似乎对眼前的一切视而不见,无悲无喜,可蔚衿失眠了,她爬起来坐在窗前,不知在思索什么。
生命,本是森森常青树。
她感受到了树木枯萎的气息。
冷光从窗沿洒进来,目光尽头一处墙线歪歪斜斜,墙根周遭是影影绰绰的枯草和冷雪,冷风像海水一样荡漾,耳边嘈杂紊乱,隐约似乎听到黑白无常在争吵。
窗外没有神明,只有黑夜惶惶。
说不出的复杂心绪会被黑夜包裹,像礼物被送给跳动的心。
为什么呢,既然早晚要死去,那为什么要让她活这一遭,既然给了她生命,为什么又无情夺走?
蔚衿小时候相信世界上有神明的,因为她曾学着幻想中的神明饮花露,在飞速奔跑的途中短暂地飞起过。
也许记忆的修饰使回忆变得美好,也许……可她如今已经不信神明了。
她努力将生病的事情忘记,不经意又被上苍无情提醒。
蔚衿回忆第一次独立做实验,那种按照笔记按图索骥的惶恐不安,似乎世间仅她一人。
未知的事物让她的心似被蛛网缠绕,挤压得喘不上气来。
接下来几天,她没有出门。
“蔚绍南,你安得什么心?你明知道我家小矜的身体现在是这么个情况,你还带她去那个地方,你……”蔚母声音哽咽,能联想到她红着眼眶的模样。
蔚衿打开房门,背上书包,“妈,我去做志愿。”
蔚母慌张擦掉眼泪,佯装无事,想给她添件衣服,蔚衿瞧着自己身上团成球的衣服,不动声色地躲开,“我先走了。”
蔚衿没有说谎,她确实是去做志愿的。
社区的工作人员见到她,在名单上寻找她的名字,“蔚衿是吗?”
蔚衿点头,“对。”
冬日天寒,工作人员多等了几分钟,本有几分恼意,瞧着是这么漂亮一小姑娘,娇娇弱弱的,也不忍心苛责。
“那你跟她一组吧,”工作人员指了指角落中一位粉色衣服的女生,“小纪,你跟小陆一组。”
水池旁,远远站着另一个人,手上勾着黑色笑脸帽,墨绿色冲锋衣,正把手勾在陆之哲肩膀上,一副哥俩好的样子。
纪白叶打小住这,工作人员也熟悉。
看到那女孩样貌的一刹那,蔚衿神情微动,径直走到纪白叶身边,轻声询问,“我能跟他一组吗?”
纪白叶“噌”往旁边一跳,目光谨慎地盯着蔚衿,她想干嘛?
工作人员往他们这边看了一眼,无意瞥见纪白叶红透的耳根,冲他眨了眨眼,“行,刚好两个女孩子不太方便做重活,那你俩一组,小陆和这个……苏杭月一组。”
纪白叶甚是不解,“我还没……唔……”
蔚衿眼疾手快捂住他的嘴,一米八几的大高个晃晃荡荡跟个秋千似的。
“帮我。”
软绵绵两个字,纪白叶就在这两个字面前败下阵来。
苏杭月适才缩在角落,局促不安地攥着衣角,见到蔚衿,微不可见地向她走了一步,只是太浅了,就像她们曾经的友情一样,轻易便能粉碎。
蔚衿没有再看她,对于她来说,一切都已是过去式,只是没想到,离开自己后,她变得更加……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