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捉太阳》天生子

17、人的灵魂

　　出于生物野外训练需求，东榆高中建于山脚，虽然地势低洼，溪水从山上落下，遇到暴雨就会被淹了。

　　但是，操场入口有神像，可求神拜佛。

　　常有学长毕业后专在暴雨天跑来，围观学弟学妹们的凄惨摸样。

　　周围一大片荒地，偶尔可见鬼火，林子里还有未开发的药田和野兽，每次出学校都是一场惊奇的冒险。

　　传闻，每一位从东榆高中毕业的学生，都拥有与野兽一战的实力。

　　学校竹林后是一片斜坡，学生称其为情人坡，老师时而在坡下捡到表白成功，一时激动滚下来的学子，小情侣双双滚下来也是有的，但不常见。

　　忽然，一辆短小精悍的小电驴飞驰而来，恰好停在蔚衿将要推开的车门前面，纪白叶灵巧地地从车上跳下来，向四周观望。

　　蔚衿不知道他在寻找谁，于是默默地等待了一会儿，可纪白叶没有离开，还在四处观望。

　　他一瘸一拐的，是因为起晚了，摔了一跤，至于目光，是在寻找地中海的身影，毕竟昨天地中海还在寻找谁上学期在路上洒了一地图钉。

　　当然，这事不是纪白叶干的，但他也确实在现场，只是看一场好戏罢了。

　　蔚衿降下车窗，默默看了他几秒，终于开口，示意他低头看一下旁边，“同学你好，能让一下吗？”

　　纪白叶才突然发现自己似乎挡住了别人的路，他突然扭头，两人离的近了些，蔚衿客气地退到座椅上。

　　“不好意思，”话音落下的一瞬间，纪白叶似乎认出她来，但毕竟没说过话，最终还是闭嘴，然后给她让出一条道来，甚至帮着她拦住身后将要过来的车辆。

　　蔚衿穿着薄衫连衣裙，带着黑色鸭舌帽，背起书包，正要离开，转过身，上半身微微前倾，眸光含着水一样，“谢谢。”

　　纪白叶心中还有些紧张，便没有在意。

　　他们都不知道未来将要发生的一切，所以，是很美好的模样。

　　考试期间除外。

　　东榆高中传承久远，开学考试的传统如老校区那株八百年银杏树般，无论时光荏苒，岁月如梭，依旧屹立不倒。

　　考场众生百态，最终殊途同归。

　　皱眉沉思的，咬着指甲的，挠头骚耳的，悠悠转笔的，铃声响起后，奇迹般达成一致，就像解开项圈的狗，满地撒欢，直奔食堂。

　　然后在成绩出来的那一刻，集体低下头。

　　一小撮是为了掩饰笑容，一小撮是为了埋没失落，大多不过听天由命，以多年经验为自己寻找考砸的借口。

　　前一百名单张贴在每一层楼道口，不时有人驻足。

　　钟唯挤出围观人群，小步跑回来告诉蔚衿她考了年级第一的时候，眼睛中泛着难以置信的光芒。

　　“你之前是哪个学校的，刚转学就把我们学神挤下宝座？”

　　钟唯最大的爱好就是，八卦，其次，便是与人打交道，然后，八卦。

　　短短两周，蔚衿经常怀疑自己精神失常，不然她怎么会知道高年级的学长脚踩二十条船的丰功伟绩。

　　“只是旁听，要参加考试之后才算转学，”严谨的蔚衿将手中的笔搭在鼻下，思索片刻，“江北中学。”

　　这是蔚衿的初中。

　　钟唯摆明对她避重就轻并不满意，蔚衿见她微不可见拱了拱鼻子，双手搭在桌子上，身体前倾，这是她八卦前的预备号角。

　　“好吧，是南溪高中。”

　　钟唯眼中闪过一丝不解，隐约记得，南溪高中虽也是重点，但以培养艺术生为主，其人虽八卦，却不愿当面戳人家痛处。

　　蔚衿觉得，她比成人世界长袖善舞的家伙还要优秀得多，能够不动声色而又巧妙地绕过这个话题，甚至兴致勃勃凑到蔚衿耳边，八卦教学楼四楼卫生间的秘密。

　　听到那个不该在学校出现的成人用品时，蔚衿居然毫不意外，只是惊奇他们如此不拘小节，公然行此龌龊之事。

　　与人相见时，她总是努力钻研从前不曾学习的伟大词汇——热情，也许不知何时，他们就会像天地般分离，再也无法再见。

　　那么一时的热切与关怀，都是不可或缺的。

　　纪白叶单手托腮，懒散地看着蔚衿的文章，若是让他来评，仔细研究探索一番，也不舍得扣掉其中一分。

　　不过，纪白叶不敢再多看几遍，虽然，文章表面洋溢着数不尽的生机，只是不知为何，他觉得多读一遍，就要陷入抑郁了。

　　文字是人类灵魂的表达。

　　纪白叶不禁被这段文字迷住了，这是他从未踏足的领域，短暂直白的话，直击人心，给世界的一切定下来独属于自己的含义。

　　她将自己天之骄子的傲气展示的淋漓尽致，世界与我唯一，天地与我共生，恣意妄为。

　　纪白叶忍不住要去了解。

　　这在校园里是不可能的，左也是人，右也是人。

　　他鬼鬼祟祟趴在门口，被七班的女生毫不客气地举报，几个女生瞥了他一眼，天知道她们的咬耳朵中纪白叶的形象毁坏到了何等地步。

　　终于在人群最稀少体育课，纪白叶找到机会。

　　其实他们见了三次，只有这一次，纪白叶觉得一道闪电贯穿他的心脉，让他不知道该去哪，那种神秘的气质吸引着他，让他忍不住探索。

　　原来，这就是那个新世界。

　　蔚衿要去储物室接水，恰好经过后门，因为在思考一道关于万有引力的题目，所以走的比平时慢一些，和纪白叶不期而遇。

　　如果，和平时一样，他们一定不会碰到。

　　“纪同学有事？”蔚衿和和气气地问。

　　纪白叶惊讶于她更早知道他的名字，但没表现出来，也许她是因为那个清晨被堵住了，所以被迫随意撇了一眼陌生人的名字。

　　“你好，蔚衿……”纪白叶本想叫她的名字，但觉得这不太礼貌，于是窘迫地转折，“蔚同学，我看了你的文章，没有忍住见一见它的作者。”

　　纪白叶突然觉得，自己似乎已经不太礼貌了，可是如果在校外寻找她，也许会表现地更不礼貌。

　　“谢谢，”蔚衿有些惊讶，她的文字一直都如流水般随意写出，也绝不会重新看一遍，觉得再浪费那点时间不值当。

　　这是第一次，有人跑到她的面前，夸赞她的文章写的不错。

　　纪白叶终于发现，两人有些尴尬，这和他设想的侃侃而谈不一样，明明从前，他一直可以顺利地与人交流，这次却被空气堵住了嘴。

　　“你吃樱桃吗？”纪白叶想起今早老大送他的樱桃，“樱桃补铁的，你的面色有些苍白。”

　　蔚衿犹豫片刻，点了点头。

　　她去洗了洗樱桃，白里透红，水润异常，和柔软的指尖相得益彰。

　　回到家，纪白叶就开始刷题。

　　阮烛进屋的时候，难得看到了自己儿子的上进心，周六上午放学，不拖到周日早上是不会写作业的，今儿天打太阳出来了？

　　很快她就在自己的巍峨贵妇下午茶微信群找到端倪，年纪第一被新搬来那家小姑娘抢走了。

　　她短暂地同情了儿子一秒，然后就把这件事抛之脑后。

　　家长的责任和义务是引导孩子走向灰色的世界，而不是将孩子绑在身上，成为两个人的负担。

　　阮烛会在他需要的时候出现，然后在他独当一面的时候悄悄退休。

　　高中的时间总是过的很快，不论假期还是学期，月考如约而至。

　　蔚衿站在排行榜前，低垂着眉眼，她手中的成绩单攥紧，果然，实验班的师资力量还是要比普通班强些。

　　蔚衿不会忽视任何导致失败的因素，天真的努力除了浪费时间，毫无意义，被关在病房太久，如今她已经没有浪费时间的资格了。

　　东榆高中实行流动分班制，可以申请中途进入实验班，所以，看到蔚衿扎着高高的马尾，背着黑色书包站在讲台上时，纪白叶没有丝毫意外。

　　短短几句接触，但蔚衿身上那抹没人比纪白叶更熟悉的气息清晰可辨，有些像冬日常青树，带着隐隐的傲气，却不盛气凌人，更偏向胸有成竹的淡定。

　　蔚衿在台上简单自我介绍，被安排坐在一位长相略似小仓鼠的女生旁，这是蔚衿的第一想法，她犹豫了一下，其实也有点像珍珠鼠。

　　蔚衿快步走下讲台，背包的挂件随着脚步摇摆，小仓鼠笑眯眯看着蔚衿，“我叫余笙笙，你刚刚讲的真好。”

　　蔚衿有些愣神，看着她的笑靥，不由自主被感染，浅笑安然，“谢谢。”

　　“你看老大，”余笙笙仰头示意她看向眼睛眯成一条缝的的胖胖班主任，“他估计乐疯了，有你在，今年竞赛我们班妥了。”

　　“老大？”蔚衿似乎确实经常听到有人在学校高喊，以为是几人在调戏同学，实在没想到是在调侃老师。

　　余笙笙煞有其事地解释，“老大觉得，他实力彪悍，称呼一定要与其他班主任与众不同，突出他高贵的地位。”

　　其实，他挺突出的，肚子挺突出的，这对身体不好，蔚衿闷头小口喝着枸杞玫瑰茶。

　　实验班的午间休息时间比其他压榨学生的班要多些，蔚衿的心脏安分不少，就是饮水机功率太低，烧水慢，用余笙笙的话来说，学校尤其中意这种把钱花在刀背上的感觉。

　　接下来的几个月，十一班隐隐察觉到火药味，主要集中在蔚衿，纪白叶，还有祝峦雪三人中间。

　　其他人想加入战场，刚走上边界线，就被其中一人一炮轰飞了。

　　三人商量好了似的，东风不吹西风吹，轮流登顶。

　　其他人总算领悟到了自己曾经被好友告诫的真谛，原来这就叫逆风局。

　　老大对这场没有硝烟的战争喜闻乐见，走路都带风，他飘飘然以为自己瘦了，四处吹嘘，幸好没有发毒誓，毕竟这是假话。

　　下课铃响，教室一阵喧哗。

　　蔚衿有一个疑问，她下意识想要询问别人，询问谁，她脑海中浮现的第一个人是纪白叶。

　　但实际上，他们还没有熟悉到，足以她走下位置去寻觅，蔚衿有些奇怪，她怎么会突然想到一个并不熟悉的人。

　　也许，因为他过于充满活力，衬得她死气沉沉？

　　蔚衿微不足道的思绪很快被艰难的题目打断，她打算向身后的卜算子询问，转过身，摊开笔记本。

　　刚要抬头，蔚衿又觉得题目有几分不对，越性没有说话，把头低了下去，并没有注意到空荡荡的位置。

　　班长和学委一下课就飞快地跑去办公室汇报，根本没有留在位置上。

　　蔚衿聚精会神地看着笔记本上的蓝色字迹，指尖按压着太阳穴，这是她苦思冥想时的招牌动作。

　　纪白叶擦完黑板，慢悠悠从讲台上走下来，见蔚衿对着空座位冥思苦想，顿时起了乐于助人的心思，顺势就坐在了班长的位置上。

　　纪白叶坦然地接受了自己的新身份，敞着衬衫，跷着二郎腿，一只手无意识转着笔，仰躺在后面的桌子上，一派安逸。

　　他低头看了一眼题目，多年学习生涯令他忍不住的开始思考，浑然忘我地寻找这道题的争执点出现在何处，终于得出答案。

　　“选B，”纪白叶十分肯定。

　　蔚衿有些茫然地抬头，但是关注点没有放在他为什么占了别人的位置上，翻到答案那页，“选D，如果你要说自己发音有问题，当没说。”

　　“答案错了，”纪白叶十分肯定。

　　不过，显然，他们两人没有互相说服，渐渐吵了起来，被一旁闭目养神的祝峦雪赶到垃圾桶旁。

　　余笙笙火上浇油，也加入战场，被夏淼捂着嘴拉走。

　　“姑奶奶，你还嫌他们吵的不够乱？而且你挡着人家路了。”

　　姜初瞥了余笙笙一眼，眉眼裹挟着无知无觉的冷淡，默默看着夏淼将余笙笙从自己的必经之路上拖走，然后去储物间接水。

　　此间，一言不发。

　　这是强迫症患者的通病，如果不是这条道路，哪怕歪了一点，都不是他想要的，只有最切合实际的道路，才不会打破他脑中岌岌可危的平衡。

　　姜初走进储物室，在饮水机前停下，这里三十度角，刚好能看见讲台，姜初在心中默默补充，现在讲台前分发英语卷子的姑娘除外。

　　天台的漂亮姑娘。

　　苏宝北无聊数卷子打着哈欠，完全没有注意到一抹视线，小心翼翼地落在她的身上，所以也没有任何压力。

　　夏淼死死拽着显然进入暴躁状态的人。

　　纪白叶，夏淼，余笙笙，祝峦雪还有陆之哲几人从小一起长大的，简直不要太清楚这丫头凑热闹不嫌事大的恶劣因子。

　　余笙笙挣扎无果，憋着气埋头睡觉。

　　两人在这一点十分默契，他们总是一起睡觉，尤其在语文课上。

　　被纪白叶的强盗逻辑遛了一圈的蔚衿实在没了耐心，语气忍不住高了一些，“纪白叶，你仔细看，这是手性异构？”

　　纪白叶丝毫不怵，“我确定以及肯定！”

　　“来，你给我看，碳原子手性异构的定义，你看，”蔚衿一把夺过夏淼的书，摊在桌前，马上就憋不住要上手了。

　　两人眸光对视间，满是刀光剑影。

　　在严谨的理论，无数人的智慧面前，渺小的情绪微不足道，于是，两人之间岌岌可危的平衡打破了。

　　他们似乎走上了另一条路，不再疏离客气，你谢谢我，我谢谢你，而是开始有争论，有情绪，然后，发现对方与自己站在同一个阶梯。

　　并且，惺惺相惜。

　　“有麻雀！”喧闹的声音打断场内争吵的二人。

　　看学校里热闹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