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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初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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蔚衿不太喜欢自己的名字,读起来像“围巾”,围巾嘛,总是被拉扯着,然后丢在冬的角落。
一个月前,她刚得到英国皇家舞蹈学院的邀约,准备奔赴国外,一个月后,却拖着残破的身体从病床上醒来。
虽然身体没有残缺,但不幸缺血加感染成为瓣膜性心脏病的一员,胸口的心脏经过各种精密仪器加工之后,再也不能恢复如初。
五月风急,卷帘拍打苍白无力的墙壁,红灿灿的斜阳透过半开的窗户,蝴蝶般轻盈落在她纤瘦白皙的手指上。
暖融融的光落在橘子上,蔚衿无力地抬起胳膊,轻轻覆住左眼,右眼透过橘子看太阳的轮廓。
从她醒来时,见的最多的就是橘子,明亮的小太阳一样的橘子,是一片白茫茫里唯一的亮色。
病房的大多数时间,她在发呆。
如春日野鸭凫水般,飘到何处便在何处觅食,不自主想起过去的事,如同上辈子般遥远。
她曾以为她会旺盛,却不知自己早已死于那场明媚的阳光,往后的生命薄如蝉翼,枯如树皮。
直到蔚莜笨拙地照顾她时,蔚衿才恍惚想起来自己还是一个姐姐呢。
八岁的蔚莜会把擦脚的毛巾敷在发烧的蔚衿额头,十四岁的蔚莜已经不会犯这个错误了。
蔚衿站在镜子前,直勾勾地看着镜子。
镜子里的人皮肤很白,没有一丝血色,沾染着几分疲惫,瞳仁偏黑且亮,勾出一抹僵硬的微笑,犹如古老庄园里的吸血鬼。
蔚衿闭上眼睛,脑海中都是周围人惋惜的声音,句句刺耳。
所有的光环在死亡面前黯然失色,甚至修饰妆点死亡,让它变得更加让人惋惜,似乎从前一切存在都被残忍抹杀,而她已经半个身子躺入坟墓。
蔚衿睁开眼睛,看着自己,要看到深处去,淡淡地换下蓝白色的病号服。
时间跃到三个月后,家中似乎远离了五月的阴影。
蔚莜不自觉看向姐姐。
她怎么觉得,这只是将炸弹埋在冰山中。
蔚衿自己也浑身不自在,托科技发展的福,她的任何状况被监控实时转播。
就像一只快破茧的毛毛虫挂在身上,淡淡的麻木以及浓烈的诡异快使她精神分裂。
看来生死簿上她不一定是心脏病发作一命呜呼,也有可能是精神分裂发作一跃而下,抵触在乌漆嘛黑的中药面前达到顶峰。
蔚衿装模作样地舀几勺子汤药,戴上碎花小帽,准备去废品站淘点宝贝。
开门的瞬间,蔚父的车已经在门口等候多时,少女无奈地叹气,乖巧缩在座位角落。
车子龟速行驶,轻微至难以察觉的颠簸,蔚父都要透过后视镜小心观察她的脸色,蔚衿心中堵得慌,扭头看向窗外移动的风景。
植物难耐酷暑,蔫哒哒贴在枝桠,空荡荡的路,似乎被火焰炙烤,偶尔路过的行人烫得吱哇乱跳。
蔚衿摇下车窗,观望着外界的一切。
满目荒芜中,打球的少年们格外惹眼,身长玉立,站在不染世俗尘埃的盛光之下,明媚张扬。
蓝衣少年兴高采烈扣篮的那一刻像极了小说中的主人公,生病后,蔚衿喜欢小说,那里是奇迹的起点。
小说里的主人公经历磨难最终会化茧成蝶,而现实中,也许主人公苦学十几年只会获得心脏病大礼包。
蔚父似乎也注意到前方不远处的风景,恶狠狠瞪了他们一眼,速度明显提升,估计是怕刺激到她。
适才因为帅气扣球兴高采烈的少年不由得打了一个哆嗦,若有所感地回头。
隐隐约约有种被变态盯上的感觉让他心里发麻,却没有发现可疑的身影。
“纪白叶,你愣着干嘛,快接球啊!”
被呼喊的少年正要收回目光,恰如其分对上如星子般璀璨的眸子,影影绰绰的人影透过树枝垂落的叶子,轻盈而缥缈,少女的神色冷淡,波澜不惊。
纪白叶短暂地晃了晃神,下意识要把球往那边丢,这是无意识的动作,但他绝不是那般无礼之人,连他自己都搞不懂那下意识的抬手是为了什么。
“纪白叶!”陆之哲急的脑门冒汗,恨不得夺过那只球狠狠砸他脑袋上。
声音透过遥远的虚空,绕着地球转了一圈,传到纪白叶耳中,他骤然回神,似乎刚刚发生了一场幻梦,而他什么也没记住。
初见时,时间便已经设下诅咒。
人如木,若不腐,便灼烧于烈焰。
纪白叶扬起胳膊擦了擦额头的汗水,小幅度跳跃活动筋骨,目光如炬地看着篮球,“催什么催,看不到本座运功呢?”
话音未落,篮球撞在框上,在空中划过一道完美的抛物线,弹了回来。
咣当——
直挺挺砸纪白叶脑门上,连人带球一起阵亡。
“快毁尸灭迹!”纪白叶听到果断的一声。
纪白叶瞬间灵魂出窍,飘在半空看着那群损友把四仰八叉的自己拖在地上,像不得不捏着一块抹布,还是卫生间最肮脏的那种。
气急攻心,彻底陷入黑暗。
轻微脑震荡加中暑。
不顾纪白叶的挽留,纪母冷冷一笑,干脆利落锁上卧室的门。
如果这算是二人第一次过招,蔚衿的胜利显而易见,不过,她已经习惯了目中无人的生活,只怕不会在意。
为了转学方便,蔚家搬到西城区椿鹭南湖。
恰好某位合作伙伴住在附近,蔚父蔚母前去拜望邻居,顺路送蔚小理拉小提琴,这是她们姐妹俩唯一重叠的兴趣爱好。
蔚衿独自在房间摆弄蔚母实验室曾经研发的太阳能板,不知不觉已是斜阳旁落。
可无论怎么算,都导不出最后一组数据。
蔚衿托腮寻思,无意识转着笔,秉持着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原则,起身将设备囫囵抱在怀里。
盛暑难耐,傍晚五点的阳光依旧炽热。
再三保证不会偷摸跑去篮球场,加上夏淼等人帮腔,纪白叶才获得出门的机会。
几人推搡着闯进Taste,风卷残云而过。
叼着雪糕从篮球场路过,纪白叶依依不舍,摸了摸脑袋上的包,目光在少女身上短暂停下。
一袭白茉莉碎花短袖,浅蓝色直筒九分牛仔裤,编着马尾,带着耳机,仿佛不知炎热在太空机上漫步,手上还捧着一本书。
纪白叶下意识眯着眼,盯着书皮看——《时间简史》。
很不错,他默默赞赏自己,看来短时间内换眼镜的钱省下来了,只是,不在家里看书,跑外面来晒太阳?
纪白叶透过指缝抬头看太阳,被刺得睁不开,低下头,有些难受地眨了眨酸涩难忍的眼睛,最终难以置信地发表言论,“她……”
“怎么,你认识?”夏淼的脑袋突然出现在他身后,咬了口雪糕,含糊地问,“我咋不知道。”
“不,我只是觉得,她很像冰属性圣斗士。”
纪白叶低头咬了口软绵绵云朵似的冰激凌,涂抹的巧克力酱恰到好处,表情看着十分严肃,依据几人对他的了解,这99.9%是真话。
至于另外那0.1%。
就像姜初说的,世界上没有绝对的事,说不定纪白叶就对远方的姑娘一见钟情,然后给自己胆怯的心找了个借口。
“那你也挺厉害的,毕竟哪个好人家抬头看太阳,嗯~光属性圣斗士,”夏淼撞着他的肩膀,无情地嘲笑他。
周围的朋友热得不行,天仙在冰饮面前都得靠边站,受不了俩人磨磨唧唧的样子,折回来拉着他往前走。
蔚衿敏锐察觉声响,注意到远处的几人,为首的少年俊秀的面庞如玉清逸,湖蓝色的衬衫凸显的身姿峻拔。
若是平时,她确有几分欣赏美色陶冶情操的闲情逸致,不过此时,这些都不重要。
蔚衿目不转睛,看着踉踉跄跄被拉走的少年手中的雪糕。
“姐——”
蔚莜看着眼前的一幕吓得差点腿软跪下去,平时五十米都不及格的人健步如飞,从背后把她抱了下来。
“医生怎么没跟我们说,你还伤到脑子了,”蔚莜面色黑黢黢的,像蔚衿种的墨法师(注释:一种景天科、莲花掌属植物,呈墨黑色)。
久违了,这种阴阳怪气的感觉。
这实在是一种很舒服的圈子。
“我没事,”蔚衿眉眼弯弯似新月,马尾晃呀晃,歪头看她,“我只是在测试太阳能板的材料特性,没什么大碍的。”
蔚衿指了指一旁草丛中的电池板,略带讨好地哄着小姑娘,“诺,就在那儿。”
蔚莜面色这才好了些,硬把人揪起来,“行吧,我帮你看着,你先回去。”
蔚衿缩着脖子,没动,“其实……”
“姐,我相信,你不想看到你阳台的宝贝们受到任何损伤的,对吧?”蔚莜皮笑肉不笑,直勾勾地看着她。
“好的,笔记给你,谢谢小理,”蔚衿壮士断腕的决心举目可见,头也不回地便走了。
蔚莜这个辣手摧花的人一定说到做到,在某些时候,人要学会进退有度这个词,蔚衿满意地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