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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坟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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蔚衿本打算冲至纪白叶面前,一股脑问清,正要推门进去,却听到里面有交谈声,不由得停下脚步。
“我求您高抬贵手……”
一道短促沧桑的声音传出,满是人间的疲惫,不管多么老谋深算的商人都有迟暮衰退的这一天,被后人拍在沙滩上。
纪白叶轻笑一声,端坐在主位,指节一下下叩在桌子上,落在李?疏耳朵里就像催命的阎罗符,令人胆战心惊。
“李总,各凭本事,这个道理还是您教我的,”纪白叶语气顿了顿,似乎想到什么不美妙的事情,声音带着几分讽刺,“学生没齿难忘。”
屋内干枯的花束静静沐浴着阳光,阴影打在他的指尖,哪怕享受多少阳光,枯死的花还能重新盛开吗?
屋内顿时冷了下来。
“我知道,所以我求您帮忙,您已经有了蔚教授团队的项目,这个项目对您来说只是锦上添花,”那人的声音渐渐激动起来。
蔚衿默默退至不远处。
接着是一段沉默的死寂,其中态度显而易见。
走出来的人垂头丧气,一看便是没谈妥。
蔚衿认识他,纪伯父的多年好友,也是在出事后第一个背叛他的人。
当年她匆匆赶回美国,知道的事并不多。
蔚衿轻轻点头,全了礼数,拉住把手的动作一顿,刚刚的勇气似乎顿时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恍惚。
人总在接近幸福的患得患失。
或许是因为年幼懦弱的残留,她对所有的真挚情感都掺杂着不详的预感。
纪白叶注意到裙摆一角的珍珠坠子,那是蔚衿独特的穿衣风格,她这人占有欲极强,自己的东西都要点缀着这坠子,送他的东西也是。
“蔚衿,你进来,乖乖的那种,”他拉开抽屉,找出杯子和牛奶,将加了奥利奥碎的牛奶递给她,“我想你应该不是来质问那件把我送进局子里的事吧?”
“这事我有错在先,我该道歉,”蔚衿挤出一抹笑意。
纪白叶似乎没有意想到她如今这般宽容,顿时沉默在原地,没有动作。
她顺手接过他手中的杯子,没话找话,“如今你还做实验吗?”
“实验不怎么做,我只要懂那些奸商就够了。”
他拉出椅子,将她按在座位上,“你来找我商量婚礼的事?”
“说实话,我更想知道你对这场婚礼的态度,利益之外的那种,”蔚衿到嘴边的解释和道歉就是说不出口,不得不从他身上寻些信心。
纪白叶沉默片刻,弯腰看着她,“那你呢?什么态度?”他双手撑在蔚衿两侧的把手上,“这场婚事,我获利更多,那您就是单纯找个厨子吗?”
“纪白叶,我们算什么关系呢?”蔚衿莫名问出这句不该直白问的话,神色有些迷茫,这在她漫长的人生中属实较为稀奇。
他们是什么关系?
大概是……普通坟友。
纪白叶垂下眼睑,僵硬地勾了勾唇角。
若蔚衿死了,他必念着她,像念着他父母般常常想起,留下数不清的泪水,然后骂她,比骂老天还要狠毒。
蔚衿不敢再与他对视,那样压抑的目光不该出现她喜欢的人眼中。
两人默契的沉默半晌。
纪白叶松开手起身,轻笑着掩饰黯淡的目光,“对不起。”
他常常质问自己,活的痛快吗?就这么一直欺骗自己。
纪白叶背过身,“我欠你一句对不起,你也是,可道歉不是你的强项,我从来没有期待过,只想把当年的事忘记。”
忘记之后呢,是相敬如宾,还是重新开始?
蔚衿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没说什么。
每当聊到要紧的事,他们总是那么默契,不约而同转移话题。
两个同时拧巴的像曲折的珠穆朗玛峰,眼睛间或一轮,才能勉强看出是个活物。
蔚衿移开视线,落到桌案半束干枯的不知形态的花束上。
余笙笙可害怕那束花了,她听说之前有一个觉得纪白叶是个不错的结婚对象的客户,不小心换了办公室的干花,直接被纪白叶赶了出去,余笙笙以为这是他父母留下来的。
蔚衿稳了稳心神,“这是什么花?”
“瞧着像樱花。”
纪白叶缓了缓情绪,转过身正对着她,插着手,忽然笑起来,语气满是讥讽,“还真是贵人多忘事,离国太久,桃花都不认得了。”
蔚衿有些无言,这花干枯到这个地步,感觉下一秒就能碾作尘埃,就算这辈子一直待在中国也不一定能认出来。
不过,就纪白叶如今冲冲的劲,蔚衿不打算给自己找麻烦,她僵硬地垂下头,低头喝了一口牛奶,“还好,我还担心你会用纯牛奶。”
纪白叶的拳头握了又松,松了又握,最终没再说下去,将纸巾递给她,指了指她的嘴角,“这样未免太不淑女,你在美国那么多年就学了这个?”
“你又话里带刺。”
“抱歉,习惯了。”
蔚衿试图缓和他们的关系,至少像一对合作伙伴,微微扬起头,眸子中闪烁着星星,期待地看着他。
“我小年夜烤法棍,或许你会喜欢。”
这些年,余笙笙给她发了不少照片,巴黎街头,他总是带着法棍,而不是经典书籍,许是真的喜欢。
纪白叶指尖微蜷,不能明白她的意思,她知道自己曾经法国留学,为什么要关注他?
“我可能比较忙,但一定会回去的。”
不过很遗憾,他忙过了。
自从父母和蔚衿相继离开后,从小最爱过年的纪白叶再也没有过任何一个新年,他下意识忽略这个让别人感到欢乐的节日。
空寂蚕食着他本就摇摇欲坠的精神,这对他来说只是另一种痛苦。
纪白叶略带茫然地挂断电话,扭头看向林特助,“她为什么骂我?”
林特助提醒他,“夫人生气,可能是因为今晚是小年夜,抱歉,我忘了提醒您。”
闻言,纪白叶收拾东西的动作顿住,“跟你没关系,回去过年吧,实验室我来锁就好。”
林特助深深舒了一口气。
从白酒掺水都能掺成冒着热气的白开水,到如今连雇主夫妻关系都能调节的万能特助。
他的履历可谓是神乎其技。
灯光昏黄,屋外落雪。
纪白叶黑发凌乱,竖领打褶灰色短呢上衣皱巴巴,感觉像被穿着睡觉,肩头落满白雪,冻红的耳朵和鼻尖,呼出的寒气,昭示着他赶来的匆忙。
院侧梅树,是那么盛。
他目光有些茫然,脚步犹豫,将钥匙插入门中,像一只小金毛走丢了,自己又水灵灵找回家了。
还不等门锁旋开,恰好路过的蔚衿放下托盘中刚烤好的蛋挞和热牛奶,拉开门,顺手解下他脖子上的围巾,挂在一旁的架子上。
眼前是明亮的,不是永无止境的黑暗,气息中漾着甜甜的气息,轻轻掸去他的不安惶恐,他似乎又活了过来。
“蔚衿……”他话音未落,便瞧见她眉眼不虞,扭头端起托盘,语气有些软,带着不露痕迹的讨好,“今天实验不太顺利,我过去看看。”
燃着的烛火瑟缩地抖了抖,似乎不适应寒风的侵袭,屋内瞬间暗沉下来,像晕染了墨水,油灯不时冒出一缕烟。
他微微别开头,在灯下,不敢看她。
蔚衿裹成毛茸茸一团,像只雪兔,烛火映照下带着浅浅的粉意。
她托着托盘的手微微战栗,本想今日将事情说开,只是如今看来,两人的关系不过是她幻想的默契。
她怎敢奢望感情十年如一日。
执念,永远只能是执念。
她低头咬了一口法棍,磕的牙疼,“没关系,反正我们本就不是什么恩爱夫妻,各取所需罢了。”
纪白叶不想听到她在恼火的时候定义他们的关系,没有人比他更清楚,蔚衿在某些时候有多古板,将一切理的清清楚楚。
一旦她下了定义,朋友是朋友,爱人是爱人,相敬如宾便是一辈子的事,这绝非他所求。
“是我想要跟你解释,”纪白叶发梢的雪化作水珠,滴落在他长睫,光忽的闪过,眸子中盛满碎亮的光。
他努力压下心中的情绪,朝她伸出手,拿下她手中的法棍,“我希望能求得解释的机会。”
“如果是从前,你会忘记我约好的时间吗?”
蔚衿目光定定地看着他。
他可能只是现在没有看出,在她离开的岁月,他已经习惯了没有她的未来。
得不到的,才会被珍惜。
“我知道你有多喜欢这个烛台,更明白期待落空的感觉,”纪白叶有些颓然,“我很抱歉,我不擅长道歉。”
“但是,能不能相信我,”纪白叶不由自主向她走近一步,眸中的期待快要溢出,“我对你的心从未改变,绝不欺骗你。”
蔚衿打断他,“我们之间,还能像从前一样吗?”
蔚衿不想被看破糟糕的心情,低头吹灭烛火,打开灯,明晃晃的白炽灯,刺的她眸中氤氲着水光。
桌中央的高脚花瓶插满花骨朵饱满的梅枝,缠着一串绿油油的藤蔓,鲜的能滴水,显然在冬日寻了许久。
烛火鲜花和争吵的格调实在相距甚远,让她的脑子一时转不过弯来。
她的声音还没传入纪白叶心中,便被周身的寒冷冻住,空荡荡地撕碎了,纪白叶的心似乎又被丢回那几年,随时想要死去的时刻。
纪白叶被气笑了,胸膛起伏两下,然后归于平静。
蔚衿眸光不定,这种时候,越紧张,思考的事情反而越混乱,她此时竟在想,原来人生气真的会笑。
纪白叶轻颤修长的睫羽上盈着化去的雪珠,心中酸涩弥漫开来,身形有些不稳,似乎没想到她会连这个都说出口。
自从父母去世,蔚衿也离开后,他再也没为新年欢喜过,如今也总觉得蔚衿的到来是一场梦,毕竟从前他一直只当自己已经死了。
“我们能不能回到从前,你真的知道?”
纪白叶回过神,垂下的睫毛轻颤,眼里情绪翻涌,目露嘲讽,不知是在讥讽她的懦弱,还是自己的自卑和怯懦。
他现在不能再失去任何一样东西,任何一个人了,所以常常言不由衷,口不择言。
蔚衿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最终还是没有说出口。
纪白叶无比清楚,若是此事这般过去,她再也不会思考这个问题,他们必然留着一条裂缝,而他将无能为力。
他泄气地脱去外套,扔在一旁的沙发上。
蔚衿有些失神。
纪白叶早产,年幼时,纪父和纪母总担心养不活,他一生气就脱衣服,因为天气冷的时候爸爸妈妈就会很紧张去哄他。
这被他养成了习惯,努力活过剩下岁月。
“蔚衿,”纪白叶担心自己略高的起音吓到她,声音低了下去,“又我发誓,接下来三天,我不愿意跟你说话,”他怒极,将卧室的门重重摔上。
“砰”地一声,房子似乎都随着他颤栗。
纪白叶匆匆戴上耳机,不愿再听外界的声音,又无力地摘下来,无他,耳机日复一日播放着薛之谦的歌,因为她,喜欢薛之谦的歌。
她是他目之所及里无以为继的欢喜,也是他此后余生难以舍弃的偏爱。
偏偏就像一块冰,内里怎么燃烧,化作冰水混合物,永远是零度,他怎样才能汲取微不足道的温度?
也许是过于理智,他们的感情像一对结婚多年的夫妻,剪不断,理还乱,谁离开谁都无法生存片刻。
甚至无时无刻不能想起对方。
可无论是纪白叶,还是蔚衿,都无法说清这种依赖是由于他们年少轻狂时的恋慕,还是如今两个家庭合作共赢的基础。
他们从不曾为此问过自己,自欺欺人也许是最适宜他们的生存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