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婆》浓情下午茶

6、第 6 章

　　“那把伞很贵，”她低声说，“应该好好保管。”

　　“伞不重要，”沈肆说，“重要的是，你把它当回事。”

　　两人之间安静了几秒。食堂的嘈杂成了背景音，反而让这个角落的沉默更加突兀。

　　秦野最终还是拿起了筷子，夹起一块排骨，放进嘴里。

　　确实好吃。比她这一个月吃的任何东西都好吃。

　　她咀嚼得很慢，仿佛在品尝某种陌生的味道。

　　沈肆看着她吃，眼神里有种满足感，像投喂野生动物的人看着动物终于肯吃自己手里的食物。

　　就在这时，一个熟悉的声音插了进来。

　　“哟，沈大小姐怎么屈尊来吃食堂了？”

　　顾晓婷端着餐盘站在桌边，旁边跟着李薇和赵媛。三个人都打扮精致，像是要去参加时装周而不是来吃饭。顾晓婷的餐盘里只有一份蔬菜沙拉和一杯黑咖啡。

　　沈肆抬眼，神色不变：“体验生活。”

　　“体验生活？”顾晓婷嗤笑，目光扫过秦野，又扫过她碗里简陋的饭菜，“和建筑系的小天才一起？”

　　她的语气带着明显的嘲讽，但沈肆没接茬。

　　“你们吃完了？”沈肆问。

　　“刚来，”顾晓婷说，“一起坐？”

　　“这里满了。”沈肆微笑，但笑意没到眼底，“你们去找别的位子吧。”

　　顾晓婷的脸色僵了僵。她显然没想到沈肆会当着秦野的面拒绝她。李薇拉了拉她的衣袖，低声说：“晓婷，那边有位置……”

　　“行，”顾晓婷抬高下巴，“那沈大小姐慢慢体验。”

　　她说完，转身走开，高跟鞋踩得噔噔响。李薇和赵媛对沈肆抱歉地笑了笑，跟了上去。

　　等她们走远，秦野放下筷子。

　　“你不用这样。”她说。

　　沈肆转回目光：“怎样？”

　　“赶走你的朋友。”秦野顿了顿，“也不用假装和我很熟。我们不是一类人。”

　　沈肆没立刻回答。她拿起那杯橙汁，吸管轻轻搅动里面的果肉，发出细微的声响。

　　“哪类人？”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人还分类？”

　　秦野看着她：“分。”

　　“怎么分？”

　　“分吃七块五套餐的人，和吃……”秦野看了眼沈肆的餐盘，“吃这些的人。”

　　“吃这些的人？”沈肆笑了，“秦野，如果我告诉你，我十六岁以前，吃的也是七块五的套餐——可能还没有七块五，有时候一天就两个馒头——你信吗？”

　　秦野愣住了。

　　沈肆的表情很平静，不像在说谎。但她的穿着、气质、谈吐，都和“馒头”这个词格格不入。

　　“我父亲是白手起家，”沈肆继续说，声音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我十六岁之前，跟着我妈住在城中村。后来我妈去世，他才把我接回沈家。所以你说我们不是一类人——”

　　她往前倾了倾身，距离秦野更近了些。

　　“也许我们曾经是一类人。”

　　秦野呼吸一滞。

　　沈肆的眼睛很亮，瞳孔深处映着食堂顶灯的光，也映着秦野错愕的脸。

　　“那把伞，”秦野忽然说，“我今天带来了。”

　　她从帆布包里拿出那把深灰色的德国手工伞，伞已经被小心地折叠好，装在配套的帆布袋里。袋子洗得很干净，边角都抚平了。

　　沈肆接过，看都没看就放进了自己的手提包。

　　“谢谢，”她说，“其实你不还也没关系。”

　　“要还的。”秦野说。

　　“为什么？”沈肆问，“因为你觉得，接受了太贵的东西，就欠了我人情？”

　　秦野没说话。

　　沈肆笑了：“秦野，人情不是这么算的。如果真要算，我昨天还吃了你一颗糖呢。”

　　秦野怔住：“什么糖？”

　　“橘子糖，”沈肆说，“昨天在图书馆，你吃完糖，把糖纸叠好放进口袋。那个牌子的橘子糖，我小时候也常吃——五块钱一包，二十颗，对吗？”

　　秦野的手指在桌下蜷缩起来。

　　她确实在图书馆吃了颗糖，但沈肆怎么会……

　　“我坐在你斜后方，”沈肆解释，“看到你从口袋里掏糖，剥开，吃完，叠糖纸。整个过程很专注，像在进行某种仪式。”

　　秦野的耳根更烫了。她没想到自己那些细微的习惯被人观察得这么仔细。

　　“所以你看，”沈肆靠回椅背，“你请我吃糖，我借你伞，扯平了。不用觉得欠我什么。”

　　秦野沉默了很久。

　　食堂的人渐渐少了，窗口开始收摊。清洁工推着餐车经过，不锈钢餐盘撞出哗啦的声响。

　　“你表弟，”秦野忽然开口，“什么时候方便？”

　　沈肆的眼睛亮了一下：“你愿意？”

　　“半小时。”秦野说，“不要钱。在图书馆，公开场合。”

　　“好，”沈肆立刻答应，“这周六下午两点，图书馆三楼社科区，可以吗？”

　　秦野点头。

　　她站起身，开始收拾自己的餐盘。那两块排骨她只吃了一块，另一块还躺在米饭上。

　　“排骨不吃了吗？”沈肆问。

　　“饱了。”秦野说。

　　她端起餐盘，走向回收处。走了两步，又回头。

　　沈肆还坐在那里，托着腮看她，唇角带着笑。

　　阳光从脏兮兮的窗户照进来，在她身上镀了一层毛茸茸的光边。她整个人看起来温柔得不真实，和那天在工地上居高临下的沈小姐判若两人。

　　“沈肆。”秦野第一次叫她的名字。

　　“嗯？”

　　“不管我们是不是一类人，”秦野说，“都别对我太好。”

　　她说完，转身离开。

　　背影挺直，脚步很快，像要逃离什么。

　　沈肆坐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食堂门口。

　　然后她低头，看着秦野餐盘里剩下的那块红烧排骨。

　　她拿起自己的筷子，夹起来，放进了嘴里。

　　慢慢咀嚼。

　　酱汁的味道在舌尖化开，有点凉了，但依然好吃。

　　她吃完，拿出手机。

　　顾晓婷发来一串消息：

　　“你玩真的？”

　　“为了个赌约至于吗？”

　　“还‘体验生活’，笑死人了。”

　　沈肆扫了一眼，没回。她打开相机，对着对面空了的座位拍了张照片。

　　照片里，秦野坐过的位置，餐盘已经收走，只留下桌面上一点油渍，和阳光投下的窗格阴影。

　　沈肆在照片下方输入：

　　猎物004：开始警惕的野猫

　　保存。

　　然后她点开备忘录，更新：

　　计划进度：
　　1. 工地解围 ??
　　2. 选修课“偶遇” ??
　　3. 留下物品（伞）作为下次见面的理由 ??
　　4. 食堂“偶遇”，建立初步联系 ??
　　5. 约定单独见面（家教咨询）——达成

　　她看着那条更新，唇角勾起一个满意的弧度。

　　第一步，让她记住我。
　　第二步，让她习惯我。
　　第三步，让她主动靠近——虽然现在还是被动接受邀约，但已经答应单独见面了。

　　很好。

　　沈肆收起手机，端起自己几乎没动的餐盘，走向回收处。

　　路过垃圾桶时，她看了一眼。

　　里面堆满了学生们吃剩的饭菜，七块五的套餐和几十块的精致小炒混在一起，都成了等待处理的垃圾。

　　她想起秦野刚才说的话：

　　“不用对我太好。”

　　沈肆笑了。

　　不是“别对我好”，而是“别对我太好”。

　　一字之差，天壤之别。

　　这意味着秦野已经察觉到她的“好”，并且在抗拒——但抗拒的同时，也在接受。

　　就像野生动物面对人类投喂的食物，先是警惕，然后试探，最后小心翼翼地靠近。

　　只是不知道，这只野猫最后是会叼走食物就跑，还是愿意让人摸摸它的头。

　　沈肆走出食堂。

　　秋日的阳光很好，暖洋洋地照在身上。梧桐叶开始泛黄，风一吹，簌簌地落。

　　她拿出手机，给助理发了条信息：

　　“帮我找个高二男生，扮演我表弟。周六下午两点，图书馆。剧本我等下发你。”

　　发送。

　　然后她抬起头，眯眼看着太阳。

　　赌约才进行到第四天。

　　进度比想象中快。

　　也……比想象中有趣。

　　她开始期待周六的图书馆之约了。

　　而在食堂后面的小路上，秦野正快步走向建筑系教学楼。

　　她的手插在连帽衫口袋里，指尖碰到那颗叠好的橘子糖纸。

　　糖纸很薄，被体温焐得温热。

　　她想起沈肆说的那些话。

　　“我十六岁以前，吃的也是七块五的套餐。”

　　“我们曾经是一类人。”

　　还有那个眼神——说这些话时，沈肆的眼神里，有一闪而过的、真实的什么东西。

　　不是表演，不是算计，而是一种……遥远的共鸣。

　　秦野停下脚步，抬头看天。

　　天空很蓝，云朵像撕碎的棉絮。

　　她深吸一口气，把那些纷乱的思绪压下去。

　　不管沈肆是什么目的，不管那些话是真是假，她都不能让自己陷进去。

　　她和沈肆，终究是两个世界的人。

　　一个在泥泞里挣扎着往上爬，一个站在云端俯视众生。

　　就算曾经在同一个泥潭，现在也已经分道扬镳。

　　她摸了摸口袋里那颗糖纸，继续往前走。

　　脚步比刚才更坚定了些。

　　像是要踩碎那些不该有的、柔软的情绪。

　　……

　　凌晨两点十七分，城市终于陷入一种虚假的宁静。

　　白日里的车水马龙消失了，只剩下偶尔驶过的出租车，轮胎碾过湿漉漉的柏油路面，发出嘶嘶的声响。街灯在秋夜的薄雾中晕开一团团昏黄的光，像融化了的琥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