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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

  •   便利店的白炽灯是这条街上唯一明亮的存在。

      秦野坐在柜台后,手里捧着《结构力学》的教材。书已经很旧了,是从旧书市场淘来的,前一任主人的笔记密密麻麻地写在页边,有些地方还沾着可疑的污渍。她用荧光笔划重点,笔尖在纸上摩擦,发出沙沙的声响。

      值夜班已经三个月了。时间从晚上十点到早上六点,时薪二十块,可以免费吃一个过期当天的便当——店长默许的规矩。对于秦野来说,这是份不错的兼职:安静,没人打扰,还能复习功课。

      她今天穿了件灰色的连帽卫衣,外面套着便利店统一的深蓝色围裙。头发随便扎了个小揪,额前的碎发垂下来,遮住了眉骨上已经结痂的疤痕。

      玻璃门上的风铃忽然响了。

      秦野抬起头。

      进来的人脚步有些不稳,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破碎而凌乱。那是个女人,穿着银色的吊带长裙,裙摆开叉很高,露出笔直的小腿。肩上披着一件男士西装外套——看起来价值不菲,但穿在她身上显得过分宽大,随时会滑落。

      她走到柜台前,双手撑在台面上,身体微微前倾。

      秦野闻到了浓烈的酒气,混合着香水味。还有别的——香烟、香槟、以及某种属于夜晚狂欢的甜腻气息。

      “你好……”女人的声音含混不清,“有醒酒药吗?”

      秦野看着她。

      即使醉成这样,即使妆已经有点花了,眼角的亮片在荧光灯下闪烁如碎钻,秦野还是一眼认出了她。

      沈肆。

      和白天在食堂里那个优雅得体、谈吐从容的沈肆判若两人。此刻的她眼神迷离,脸颊绯红,口红有些晕开,在唇边染出一小片暧昧的红色。银色长裙的肩带滑落一边,露出精致的锁骨和一小片肌肤。

      秦野沉默了三秒,然后转身,从身后的货架上拿下一盒醒酒药。又弯腰从柜子里拿出一次性纸杯,接了些温水。

      她把药和水一起推过去。

      “十八块五。”

      沈肆眯着眼看她,看了很久,忽然笑了。

      “秦野……”她拖长声音,“好巧啊……你怎么……在这儿?”

      “打工。”秦野简短地回答,目光落在收银机上,“药还要吗?”

      “要,当然要。”沈肆从那个快要滑落的西装外套口袋里掏钱包——一个精致的鳄鱼皮手拿包。她拉开拉链,手指在里面摸索,动作笨拙。

      钱包掉出来了。

      不是故意,是真的没拿稳。皮质钱包落在地上,摊开,里面的东西散落出来:几张银行卡,一叠现金,还有一张照片。

      照片飘到秦野脚边。

      她低头。

      那是一张很旧的照片,边角已经磨损发黄。照片里是个小女孩,大概七八岁的样子,穿着洗得发白的碎花裙子,头发乱糟糟地扎着两个羊角辫。她怀里紧紧抱着一只破旧的兔子玩偶——玩偶的一只耳朵已经开线,露出里面发黄的棉花。

      小女孩在笑。笑容很灿烂,眼睛弯成月牙,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

      但那双眼睛,秦野认得。

      即使隔着十几年的时光,即使照片里的孩子和眼前这个醉醺醺的女人几乎联系不到一起,但那双眼睛里的神采——那种明亮、倔强、又带着点野性的光——没有变。

      是沈肆。

      秦野弯腰,捡起了那张照片。

      她看着照片里的小女孩,又抬头看柜台外醉眼朦胧的沈肆。

      那一瞬间,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轻轻撞了一下。

      “给我!”

      沈肆的声音突然拔高,带着一种秦野从未听过的尖锐。她几乎是扑过来,一把抢回照片,动作大得撞到了柜台,发出沉闷的声响。

      秦野的手僵在半空。

      沈肆把照片紧紧攥在手心,指节发白。她看着秦野,醉意似乎在这一刻完全消失了——或者说,被某种更强烈的东西驱散了。

      她的眼神很清明,清明得近乎锋利。里面没有平时的慵懒、玩味、或者刻意营造的温和,只有一种赤裸裸的、近乎凶狠的防御。

      “别看。”她说,声音很低,但每个字都咬得很重。

      秦野没说话。

      两人之间隔着一米宽的柜台,沉默像冰层一样迅速凝结、加厚。

      便利店的荧光灯发出轻微的嗡嗡声。冷藏柜的压缩机启动了,发出低沉的震动。街外有摩托车呼啸而过,引擎的咆哮撕破夜的寂静,然后又迅速远去。

      沈肆脸上的表情一点点变化。

      那种尖锐的防御慢慢褪去,换上的是疲惫——深深的、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疲惫。她垂下眼睛,看着手里那张被捏皱的照片,然后用指尖轻轻抚平。

      “对不起。”她轻声说,声音恢复了平时的音调,但多了些沙哑,“我……喝多了。”

      秦野还是没说话。

      沈肆抬起头,看着她,忽然笑了。这次的笑和平时不一样,不是那种游刃有余的、带着算计的笑,而是一种很淡的、近乎自嘲的笑。

      “吓到你了?”她问。

      秦野摇摇头。

      沈肆把照片小心地放回钱包,又掏出两张百元钞票,放在柜台上。

      “药钱。”她说,“不用找了。”

      秦野没动那钱。她看着沈肆,看着这个穿着昂贵礼服、披着男士西装、在凌晨两点醉醺醺出现在便利店的沈家大小姐,看着她眼角的亮片,看着她晕开的口红,看着她此刻平静却疲惫的眼睛。

      “你……”秦野开口,声音有些干涩,“需要帮忙叫车吗?”

      沈肆摇摇头。她拿起那盒醒酒药,拆开包装,抠出两粒,就着温水吞下去。动作很熟练,像是做过无数次。

      吃完药,她靠在柜台上,看着秦野手里的《结构力学》。

      “这么晚还在学习?”她问。

      “嗯。”

      “白天上课,晚上打工,凌晨学习……”沈肆的视线从书上移到秦野脸上,“秦野,你不累吗?”

      秦野合上书:“习惯了。”

      沈肆沉默了一会儿。她的目光在秦野身上扫过——洗得发白的卫衣,便利店的廉价围裙,旧帆布包,还有额头上那道浅浅的疤痕。

      “你很缺钱?”她忽然问。

      秦野的手指在书脊上收紧:“学费,生活费。”

      “家里……不支援?”

      “我没有家。”

      这句话说得很平静,没有怨怼,没有自怜,就像在陈述“今天下雨了”这样的事实。

      沈肆看着她,看了很久。

      便利店的灯光很冷,照在秦野脸上,让她的皮肤看起来近乎透明。睫毛在眼下投出小小的阴影,嘴唇抿成一条直线。她整个人像一张拉满的弓,时刻紧绷,随时准备应对来自任何方向的攻击。

      沈肆忽然想起照片里那个抱着破玩偶的小女孩。

      那时候她也没有家——或者说,有一个摇摇欲坠的家。母亲在制衣厂打工,父亲……那个男人不配被称为父亲。她抱着母亲缝的兔子玩偶,在城中村的出租屋里,听着隔壁夫妻的争吵,闻着楼道里永远散不去的霉味。

      后来母亲去世了。

      后来她被接回了沈家。

      后来她学会了穿高跟鞋,学会了品红酒,学会了用漫不经心的笑容掩饰所有情绪。

      后来她变成了沈肆。

      “我……”沈肆开口,声音比刚才更轻,“可以帮你介绍份兼职。”

      秦野抬起眼。

      “家教。”沈肆说,“我侄女,初一,数学不太好。时薪一百五,每周两次,每次两小时。地点在市中心,交通方便。”

      秦野愣住了。

      一百五的时薪,每周两次,每次两小时。一周就是六百块。一个月两千四。

      够她付房租,够她吃饭,甚至能存下一点。

      这比她现在的所有兼职加起来都赚得多。

      “为什么?”她问。

      沈肆笑了,这次的笑容里有了点平时那种慵懒的意味:“因为我觉得你是个好学生,教小孩应该不错。而且——”

      她顿了顿,看着秦野的眼睛。

      “我想帮你。”

      秦野的手指在书脊上收紧又松开。她能感觉到心脏在胸腔里快速跳动,血液冲向耳膜,发出嗡嗡的声响。

      这是一个诱惑。

      巨大的诱惑。

      但同时,也是一个陷阱——她知道。沈肆的每一次接近都带着目的,每一次“好意”都可能是精心设计的陷阱。

      可是……

      可是两千四百块。

      可是不用再在凌晨两点守着便利店,不用再吃过期便当,不用再为下个月的房租发愁。

      她想起院长上个月打来的电话,说孤儿院的锅炉坏了,需要钱修。她把自己攒了一学期的三千块打了过去,然后这个月过得捉襟见肘。

      她想起下学期的学费还没凑齐。

      她想起自己那双已经磨破底的帆布鞋。

      “你侄女……”秦野听到自己的声音,有些干涩,“真的需要家教?”

      “真的。”沈肆说,“成绩在班上倒数,她妈急得不行。我推荐的人,她们肯定信。”

      秦野沉默。

      秒针在墙上挂钟里走动,发出清晰的滴答声。一下,两下,三下。

      沈肆也不催她,只是靠在柜台上,看着她。目光很平静,像是在等待一个早已预知的答案。

      “好。”秦野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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