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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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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野站在原地,看着沈肆的背影。
雨水很快打湿了她的风衣,贴出肩背的轮廓。高跟鞋踩过积水,溅起小小的水花。但她走得不慌不忙,甚至有些悠闲,仿佛这不是一场突如其来的秋雨,而是某个精心设计的场景。
直到沈肆的身影消失在雨幕尽头,秦野才收回目光。
她低头看着怀里的伞。
深灰色,胡桃木柄,触手生温。
伞柄底部刻着一行小字:Handmade in Germany. For S.S.
S.S.
沈肆。
秦野的手指摩挲过那行刻字,然后撑开伞。
伞面很大,完全遮住了她和她的帆布包。雨水打在伞上,声音沉闷而柔和。伞下的空间成了一个独立的小世界,隔绝了雨,隔绝了冷,也隔绝了外界所有的目光。
她走进雨里。
脚步比平时慢了一些。
同一时间,沈肆已经坐进了停在教学楼外的车里。
司机老陈赶紧递过毛巾:“小姐,怎么淋湿了?不是带伞了吗?”
沈肆接过毛巾,慢条斯理地擦着头发。风衣湿透了,但她心情很好。
“伞送人了。”她说。
老陈愣了愣,没敢多问。
沈肆擦完头发,拿出手机。屏幕亮起,是她和顾晓婷的聊天界面。
顾晓婷发来一条消息:“怎么样?选修课‘偶遇’成功了吗?”
沈肆打字回复:“成功了。而且,她把我的伞带走了。”
顾晓婷秒回:“???你那把伞不是宝贝得很吗?上次我想借你都不同意!”
沈肆:“所以才要给她。”
顾晓婷:“不懂。”
沈肆没再解释。她退出聊天界面,点开相册。
最新一张照片,是她刚才在教室外偷拍的——秦野抱着她的伞,站在走廊里,望着雨幕出神。
照片里,秦野的表情很复杂。警惕,疑惑,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茫然。
沈肆把照片放大,仔细看秦野的眼睛。
琥珀色的瞳孔里映着雨天的光,像浸泡在溪水里的石头。
她保存照片,命名为:
猎物003:收下饵料的野猫
然后她打开备忘录,新建一条:
计划进度:
1. 工地解围 ??
2. 选修课“偶遇” ??
3. 留下物品(伞)作为下次见面的理由 ??
4. 让她习惯我的存在——进行中
她看着那条备忘录,笑了。
第一步,让她记住我的脸。
第二步,让她习惯我的存在。
第三步,让她主动靠近。
一个月的赌约,现在才过去三天。
沈肆关掉手机,看向车窗外。雨还在下,校园笼罩在一片迷蒙的水汽里。远处,一个撑着深灰色伞的身影正穿过广场,朝图书馆的方向走去。
伞很大,显得下面的人更加瘦削。
但那把伞是她的。
沈肆闭上眼睛,靠上座椅。
“开车吧,老陈。”
车子缓缓驶离校园。雨刮器规律地摆动,将雨水扫开,又迎来新的雨水。
而在图书馆门口,秦野收起那把伞,站在屋檐下,看着伞面上滚落的水珠。
她犹豫了几秒,最终没有把伞放进公共伞架,而是带进了图书馆。
在自习区坐下后,她把伞小心地靠在桌脚,用纸巾擦干伞柄上的水渍。
然后她打开笔记本,准备整理今天的课堂笔记。
但笔尖悬在纸上,久久没有落下。
她抬起头,透过图书馆的落地窗,看向外面的雨。
雨幕中,校园的哥特式钟楼若隐若现,尖顶刺破灰色的天空,仿佛要通往某个不可知的高度。
再高的塔尖,也是会碎的。
沈肆的声音在脑海里回响。
秦野皱了皱眉,强迫自己收回思绪。
她低头,在笔记本上写下今天的日期:
9月21日,周四,雨。
笔尖顿了顿,又加了一句:
遇到沈肆。两次。
写完这行字,她合上笔记本,从帆布包里掏出一颗橘子糖。
剥开糖纸,放进嘴里。
甜味在舌尖化开,带着橘子的清香。
这是她唯一的奢侈——一包橘子糖五块钱,有二十颗。疲惫的时候吃一颗,能让她暂时忘记工地的尘土,忘记额头的伤,忘记那些复杂的目光。
也忘记沈肆递过来的那把伞。
但糖会化完,甜味会消失。
而有些事,一旦开始,就无法轻易结束。
窗外的雨还在下。
图书馆里很安静,只有翻书声和键盘敲击声。
秦野吃完糖,把糖纸仔细叠好,放回口袋。
然后她打开课本,开始学习。
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雨天的一个小插曲。
但桌脚那把深灰色的伞,静静地立在那里。
像一个沉默的约定。
也像一颗埋下的种子。
等待下一次雨停,或者下一次相遇。
……
中午十二点的学生食堂,像是被煮沸的汤锅。
每个窗口前都排着长队,不锈钢餐盘碰撞的声音、学生聊天的喧哗、广播里模糊的通知声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种特有的、属于校园的嘈杂。空气中飘浮着油烟味、米饭的蒸汽味,还有年轻荷尔蒙的气息。
秦野排在最右边的窗口——这个窗口永远人最少,因为只提供最基础的套餐:一荤一素,米饭管饱,价格七块五。
轮到她了。打饭阿姨瞥了眼她身上洗得发白的连帽衫,舀菜的动作顿了顿,然后给她加了半勺土豆丝。
“红烧肉没了,今天换成青椒肉丝。”阿姨说,声音没什么起伏。
秦野点点头,递过饭卡。
刷卡机发出“滴”的一声,余额显示:213.5元。
她端着餐盘穿过拥挤的座位区,走向最角落的位置。那里靠窗,但窗户玻璃有点脏,望出去的景色是食堂后面的垃圾处理区。因此很少有人坐。
她把帆布包放在旁边的空椅上,坐下来,从包里掏出一个小小的不锈钢饭盒——那是她在二手市场花三块钱买的,用来装自己带的咸菜。
今天带的是腌萝卜,孤儿院院长教她做的。
她掰开一次性筷子,开始吃饭。动作很快,但很安静,几乎不发出声音。青椒肉丝有点咸,土豆丝炒得软塌塌的,米饭倒是足够。
吃到一半时,对面座位的光线忽然暗了暗。
秦野抬头。
沈肆站在桌边,手里端着一个与她完全不同的餐盘——红烧排骨、清蒸鱼、西兰花炒虾仁,还有一小碗玉米排骨汤。餐盘边上甚至放着一杯鲜榨橙汁,杯壁凝结着水珠。
她今天穿了件米白色的羊绒开衫,里面是丝质衬衫,下身是修身的卡其裤。长发松松散散地垂着,发尾微卷。整个人看起来像是刚从时尚杂志拍摄现场走错地方,误入了这个油腻腻的食堂。
“这里有人吗?”沈肆问,声音在嘈杂的食堂里依然清晰。
秦野看了眼自己放在旁边椅子上的帆布包,又看了眼周围——明明还有很多空位,甚至不远处就有几个女生朝这边招手,显然是沈肆的朋友。
“有。”秦野说。
沈肆挑了挑眉:“谁?”
“我的包。”
沈肆笑了。她直接伸手,把那个帆布包拿起来,很自然地放在自己这边的椅子上,然后在她对面坐下。
“现在没有了。”
秦野握着筷子的手指紧了紧。
沈肆像没看见她的反应似的,开始摆弄自己的餐盘。她没立刻吃,而是拿起筷子,夹了两块最大的红烧排骨,放进了秦野的餐盘里。
动作自然得像是做过无数次。
秦野愣住了。
“我减肥,”沈肆说,语气随意,“帮个忙,别浪费。”
秦野看着自己碗里那两块油亮的排骨。红烧得恰到好处,肉质酥烂,酱汁浓郁,和她那盘青椒肉丝完全是两个世界的食物。
她没动。
沈肆也不催,开始吃自己的清蒸鱼。她用筷子的姿势很优雅,小口小口地吃,连吐鱼刺的动作都显得从容不迫。
“对了,”沈肆忽然抬头,“你建筑系的,对吧?”
秦野没回答。
沈肆也不在意,继续说:“我表弟今年高二,也想考建筑系。但他成绩一般,有点迷茫。你是工科状元,能不能……抽空给他点建议?”
秦野终于抬眼:“什么建议?”
“就是,建筑系到底学什么,累不累,就业前景怎么样——这些。”沈肆放下筷子,托着腮看她,“不用很长时间,半小时就行。我可以按家教时薪付你费用。”
“我不做家教。”秦野说。
“那就当帮同学的忙?”沈肆眨眨眼,“或者,我请你吃饭作为回报。”
秦野低头,看着碗里的排骨。红烧肉的酱汁已经渗进米饭,染出一小片深色。
“你为什么觉得我会帮你?”她问。
沈肆笑了:“因为我觉得你是个好人。”
这句话说得很轻,但秦野听清了。
她握着筷子的手微微颤抖了一下。
好人。
这个词在她二十四年的生命里,很少被人用到。更多人说的是“倔”“硬”“不好惹”“不懂事”。
沈肆看着她,眼神很真诚——或者说,表演得很真诚。
“而且,”沈肆补充,“那把伞,你昨天还仔细擦干净了,对吧?”
秦野猛地抬头。
“图书馆的管理员是我朋友,”沈肆解释,“她说你昨天在自习区,用纸巾擦了好久伞柄上的水。”
秦野的耳根微微发烫。她确实那样做了,但没想到会被看见,更没想到会传到沈肆耳朵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