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4、第 34 章 ...
-
然后她低下头,继续手里的工作。卷尺拉出,测量,记录。动作流畅,没有任何停顿,仿佛沈肆的出现只是幻觉。
“秦野。”沈肆开口,声音有些干涩。
秦野没有回应。
“秦野,”沈肆往前走了一步,距离更近了些,“我们谈谈。”
秦野终于再次抬起头。
这次她的眼睛里有了情绪——不是愤怒,不是怨恨,不是痛苦。而是一种极致的、冰冷的讽刺。
“谈什么?”她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像砂纸磨过木头,“赌约心得?”
这句话像一把淬了毒的匕首,精准地捅穿了沈肆所有准备好的说辞。
她张了张嘴,想说“不是的”,想说“我取消了”,想说“我是真的爱你”。
但那些话卡在喉咙里,发不出声音。
因为秦野的眼神太冷了,冷得像西伯利亚的冻土,让她所有辩解都变成苍白无力的废话。
“我……”沈肆的声音开始颤抖,“我知道我错了……秦野,我……”
“沈总。”秦野打断她,语气公事公办,像在对待一个普通的甲方负责人,“这里是工地,闲人免进。如果您没有公事,请离开。”
沈总。
这个称呼像一记耳光,狠狠扇在沈肆脸上。
她想起很久以前,秦野也这样叫过她——在招标会议室重逢那天,秦野说“沈总,请自重”。那时候她以为那是秦野的冷漠和疏离,现在才知道,那已经是秦野能给的最温和的态度了。
现在这个“沈总”,是真正的、彻底的、划清界限的称呼。
“我不是来谈公事的。”沈肆说,声音里有种近乎乞求的卑微,“秦野,我只是想看看你……你生病了,为什么不看医生?你……”
“与你无关。”秦野站起身,合上笔记本,把卷尺收进工具包。动作干净利落,没有多看沈肆一眼,“我的身体,我的工作,我的生活——都与你无关。”
她转身要走。
沈肆伸手抓住她的手腕。
触手的瞬间,沈肆愣住了——秦野的手腕细得惊人,骨头硌着掌心,皮肤粗糙冰冷,像握住了一截枯枝。
“放手。”秦野说,声音平静,但眼神锋利如刀。
沈肆没有放。
她握得更紧,像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秦野,求你……给我一个机会……”她的眼泪掉下来,混着工地的尘土,在脸上冲出泥泞的痕迹,“我知道我伤了你……我知道我不配……但求你,别这样对自己……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
秦野笑了。
那笑容很淡,很冷,像深冬湖面裂开的一道冰缝。
“我现在的样子,”她一字一顿,“不正是你想要的吗?”
沈肆的心脏瞬间冻结。
“什么……”
“我脏了,碎了,不成样子了。”秦野看着她,眼神里有种近乎残忍的清醒,“这不就是你赌约的最终成果吗?沈肆,你赢了。恭喜。”
说完,她用力甩开沈肆的手。
力道很大,沈肆踉跄着后退,差点摔倒。
秦野看都没看她,拎起工具包,转身走向工棚的方向。背影单薄,摇晃,但步伐很稳,像走在一条早已预知的、没有沈肆的路上。
“秦野——!”沈肆在她身后喊,声音嘶哑破碎,“我取消了!赌约我取消了!在你生日那天就取消了!我把车给了顾晓婷!我真的……”
秦野的脚步停住了。
她回过头,看着沈肆。
夕阳从她身后照过来,给她瘦削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边,但脸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所以呢?”她问,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取消了,然后呢?你对我就是真的了?沈肆,你别骗自己了。”
她顿了顿,继续说,每个字都像钉子,钉进沈肆心里:
“你从一开始接近我就是假的。那些偶遇是假的,那些关心是假的,那些‘我不是玩’是假的。现在赌约取消了,你就觉得一切可以变成真的了?”
“秦野,不是这样的……”
“那是怎样的?”秦野打断她,“是你良心发现?是你突然懂得爱了?还是你只是不甘心——不甘心一颗棋子脱离掌控,不甘心一场游戏提前结束?”
沈肆说不出话。
因为秦野说得对。
她是不甘心。
不甘心秦野就这样离开,不甘心游戏就这样结束,不甘心自己第一次动真心,却以这样惨烈的方式收场。
所以她来找秦野,以为道歉可以弥补,以为眼泪可以赎罪,以为“我是真的”可以抹去所有伤害。
多么自私。
多么可笑。
秦野看着她,看着这个曾经光芒万丈、现在狼狈不堪的女人,看着这个用谎言开始一切、现在想用眼泪结束一切的人。
然后她说:
“沈肆,你回去吧。回到你的世界去,开你的跑车,住你的别墅,玩你的游戏。我们本来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以后也别再见了。”
说完,她转身,继续走。
这次没有停留。
沈肆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工棚的阴影里,看着那个瘦削的、摇晃的、但无比决绝的身影,一点点被黑暗吞没。
夕阳西下,工地的照明灯一盏盏亮起来。
机器的轰鸣渐渐停歇,工人们开始收工,三三两两走向食堂,谈笑声在暮色中飘散。
只有沈肆还站在那里。
站在尘土飞扬的空地上,站在这个不属于她的世界里,站在秦野彻底离开的黄昏里。
眼泪无声地流。
但没有人看见。
也没有人在乎。
远处,工棚的窗户亮起昏黄的灯光。
秦野的身影在窗前一闪而过,然后窗帘拉上了。
彻底隔绝了内外两个世界。
沈肆知道,从今天起,她连远远看着的资格都没有了。
因为秦野说:“别再见了。”
因为秦野的眼神告诉她:你的出现,你的道歉,你的眼泪——都是打扰,都是伤害,都是错误。
野火烧过。
糖霜成灰。
而这一次,连灰烬都不剩了。
只有风,吹过空荡荡的工地。
吹过沈肆空洞的心。
和这个,再也回不去的黄昏。
……
沈肆没有离开。
她像被钉在了那块尘土飞扬的空地上,脚下生了根,目光死死盯着工棚那扇亮着昏黄灯光的窗户。窗帘拉得很严实,密不透风,像一面墙,隔开了两个世界。可她还是看着,仿佛多看一会儿,那窗帘就会拉开,秦野就会出现在窗前,哪怕只是看她一眼。
工地的喧嚣渐渐平息,晚风吹过,卷起细碎的尘土,扑在脸上,带着铁锈和水泥的涩味。远处食堂飘来饭菜的香气,工人们说笑着走过,偶尔有人朝她投来好奇的目光——一个穿着干净、与这里格格不入的女人,站在暮色里一动不动,像一尊失了魂的雕塑。
没有人认识她。
也没有人关心她为什么在这里。
这个世界是秦野的,不是她的。这个认知像冰锥,一下下凿着她的心。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几分钟,也许有一个世纪那么长,工棚的门开了。
秦野走了出来。
她已经换下了工装,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短袖T恤和一条深色长裤,手里拎着一个帆布包,包里大概装着工具和笔记本。她低着头,脚步有些虚浮,咳嗽声压抑在喉咙里,闷闷的。
她要下班了。
沈肆的心脏猛地收紧。她想冲过去,想拦住她,想说点什么——哪怕只是“我送你回去”。可秦野刚才的眼神,刚才的话,像无形的锁链捆住了她的脚。
秦野似乎没看见她——或者说,看见了,但选择了无视。她径直朝着工地大门的方向走去,脚步不快,但很坚决。
“秦工!”一个粗犷的男声从旁边传来。
几个刚下工的工人围了过来,为首的是个四十来岁的黝黑汉子,手里还拿着安全帽,脸上挂着笑。他们显然和秦野还算熟悉。
秦野停下脚步,抬起头,脸上勉强挤出一丝极淡的、客套的弧度:“李哥。”
“这就走啊?不一起吃晚饭?”被称作李哥的汉子看了看她苍白的脸色,“你这两天咳得厉害,食堂今天有炖梨汤,去喝一碗?”
“不了,谢谢李哥。”秦野声音沙哑,“我回去休息。”
“哎,你一个人住,回去又不好好吃饭。”另一个年轻些的工友插话,眼神在秦野脸上扫了扫,带着点男人对年轻女人本能的关注,“要不我们去外面小店炒两个菜,请你?”
这话里的试探意味太明显了。
秦野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往后退了半步:“不用了,真不用。”
沈肆站在不远处,看着这一幕。
看着那几个男人围着秦野——虽然表情还算正常,但那种属于男性狩猎场的氛围,她太熟悉了。看着秦野瘦削的身体被围在中间,像一只误入狼群的小鹿,明明不适,却还要维持礼貌和距离。
一股无名火“噌”地窜了上来。
混杂着嫉妒,混杂着愤怒,混杂着一种“我还没放手你怎么能被别人惦记”的荒唐占有欲。
她忘了自己刚刚还在乞求原谅,忘了自己才是伤害最深的那个人。她只看见秦野对别人还能勉强客套,对她却只剩下冰冷的“别再见了”。
凭什么?
她迈开脚步,走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