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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第 3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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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肆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下来,砸在手机屏幕上,模糊了照片里秦野的脸。她用力擦屏幕,但越擦越模糊,最后只能把手机扔在一边,双手捂住脸,肩膀剧烈地颤抖。
是她。
她把秦野变成了这样。
她把那个骄傲的、倔强的、眼里有光的秦野,变成了现在这个眼神死寂、瘦骨嶙峋、用工作麻痹自己的行尸走肉。
她以为秦野离开后会过得更好——至少不用面对她,不用面对那些肮脏的回忆。
可秦野过得更糟。
比在她身边时,糟一千倍。
沈肆哭了很久,久到眼泪流干,喉咙发不出声音。然后她捡起手机,点开最后那段监控录像。
录像时间显示是前天晚上十一点,工地已经停工,只有几盏临时照明灯亮着。画面里,秦野独自坐在一堆水泥袋上,手里夹着烟。她没抽,只是看着烟头明明灭灭的火光,眼神空洞地望着远处城市的灯火。
风吹过来,扬起她的短发和工装衣角。
她瘦得让人心惊,坐在那里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叶子。
三十秒的录像,她就那样坐着,一动不动。直到烟烧到指尖,烫了一下,她才机械地把烟蒂扔在地上,用脚碾灭。然后起身,走向工棚。
背影单薄,摇晃,像随时会倒下。
但终究没有倒下。
录像结束。
屏幕暗下去。
沈肆坐在黑暗的客厅里,只有手机屏幕的光照亮她惨白的脸。她看着黑下去的屏幕,看着屏幕里倒映出的、自己扭曲的脸。
然后她打开购票软件。
邻市不远,高铁四十分钟,飞机更快。她可以现在就买票,现在就出发,现在就去找秦野。她可以跪在秦野面前,说对不起,说我会改,说让我照顾你,说求你回来。
她可以——
手指停在确认支付的按钮上。
停住了。
因为她突然想起秦野留给她的那张纸上的画:融化的糖,燃烧的火。
野火烧过,糖霜成灰。
如果她现在去找秦野,算什么?
是去救赎,还是去继续伤害?
秦野好不容易逃到一个没有她的地方,好不容易开始——哪怕是艰难地开始——新的生活。她现在出现,像一团野火再次扑向那颗已经碎成灰的糖,除了把灰烬也烧没,还能做什么?
沈肆想起秦野的眼神。
照片里那双空洞的、死寂的眼睛。
如果她出现在秦野面前,那双眼睛里会有什么?仇恨?恐惧?还是更深的绝望?
她不敢想。
手指在屏幕上颤抖。
购票页面显示“订单即将超时”。
超时吧。
沈肆想。
超时吧。
她把手机扔在沙发上,起身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城市的夜景铺展在脚下,灯火辉煌,车流如织。远处,邻市的方向,只有一片模糊的黑暗。
秦野就在那片黑暗里。
在某个尘土飞扬的工地,在某个破旧的工棚,在某个没有她的世界里。
艰难地,破碎地,活着。
沈肆靠着落地窗,缓缓滑坐在地上。她把脸埋进膝盖,身体蜷缩成一团,像回到母亲子宫里的姿势。
她想起父亲的话:“你所谓的认真,就是把自己搞成这副鬼样子?就是动用家族资源,满世界找一个根本不想见你的人?”
父亲说得对。
秦野不想见她。
秦野用消失,用化名,用那个死寂的眼神告诉她:我不想见你,永远不想。
那她现在去找秦野,算什么?
是爱,还是自私?
是救赎,还是另一种形式的伤害?
沈肆不知道。
她只知道,看到秦野照片的那一刻,她的心像被活生生撕成了两半。一半疯狂地叫嚣着“去找她!去抱她!去说对不起!”,另一半冰冷地提醒着“你会毁了她最后一点活下去的力气”。
她在撕裂中煎熬。
在爱与伤害的边界徘徊。
最后,她重新拿起手机。
购票页面已经超时关闭了。
她点开,重新搜索航班。最近的一班是明天早上七点。她点击购买,填写信息,确认支付——动作流畅得像做过无数次。
付款成功。
机票确认短信发到手机上。
沈肆看着那条短信,看了很久。
然后她点开短信,长按,选择删除。
短信消失了。
像从未存在过。
但她知道,那张机票已经生成了,在那个虚拟的系统里,在那个她可以去但永远不会去的平行时空里。
她打开侦探的聊天界面,打字:
“继续关注。不要打扰她。确保她安全,但不要让她发现。每天汇报她的情况。”
发送。
然后她放下手机,重新看向窗外。
眼泪又掉下来,但这次没有声音。
只有寂静的、滚烫的泪,顺着脸颊往下流,滴在地板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沈肆知道,从今天起,她只能这样了。
在远处看着,守着,护着。
像守护一颗已经碎成灰的糖。
不敢靠近,不敢触碰,不敢让那团曾经烧毁一切的火,再次燎原。
因为有些伤害,一旦造成,就再也无法弥补。
有些人,一旦失去,就再也无法拥有。
而有些爱,一旦变质,就只剩下——
远远看着。
默默流泪。
和永远,永远的心碎。
窗外的城市依然灯火通明。
而沈肆坐在黑暗里,看着手机屏幕上那张秦野眼神死寂的照片。
轻声说:
“秦野,你要好好活着。”
“哪怕没有我。”
“哪怕……恨我一辈子。”
夜还很长。
心碎,还很长。
而那张永远不会使用的机票,像一座墓碑,埋葬了她所有冲动的、自私的、以为可以赎罪的幻想。
从此以后,她只配在远处看着。
看着那颗被她烧成灰的糖。
在风里,一点点散尽。
……
那张机票在沈肆手机里躺了三天。
三天里,她每天无数次点开航空公司的APP,看着那个“已出票”的状态,看着航班时间从“明日07:00”变成“今日07:00”,再变成“已起飞”,最后变成“已抵达”。
她像完成某种仪式,一遍遍重复这个过程,想象着自己登上飞机,抵达邻市,站在那个尘土飞扬的工地上,对秦野说:“我来了。”
但她始终没有去。
直到第四天。
第四天清晨,私家侦探发来新的照片——秦野凌晨四点就出现在工地,在晨雾中检查设备。照片里她咳得很厉害,弯着腰,手扶着膝盖,单薄的肩膀在晨曦中颤抖。工装空荡荡地挂在身上,像挂在衣架上。
还有一段文字汇报:“目标昨夜咳嗽加剧,疑似感冒发烧,但拒绝就医,继续工作。”
沈肆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她看见秦野苍白的脸,看见她额头细密的冷汗,看见她紧抿的嘴唇——干裂,没有血色。
然后她做了决定。
一个错误的决定。
邻市城郊,“安平建筑工地”。
下午两点,日头正烈。工地上尘土飞扬,机器轰鸣,工人们像蚂蚁一样在钢筋水泥的骨架间穿梭。空气里弥漫着水泥、铁锈和汗水的混合气味,闷热得像蒸笼。
沈肆把车停在工地外的土路边。
她今天穿得很低调——灰色运动裤,黑色T恤,帆布鞋,戴了顶鸭舌帽,帽檐压得很低。但即使这样,她干净整洁的装扮和这个尘土飞扬的工地依然格格不入。
她没有立刻下车,只是坐在车里,透过车窗看向工地深处。
然后她看见了。
在二号楼脚手架的阴影里,秦野正蹲在地上检查连墙件。她戴着那顶熟悉的黄色安全帽——边缘已经磨损得发白,身上是洗得发白的工装,袖口卷到手肘,露出细瘦的手臂。手里拿着卷尺和笔记本,正在记录什么。
几个工友从她身边经过,其中一个拍了拍她的肩,说了句什么——应该是调侃的话,因为其他人都笑了起来。
但秦野没有笑。
她甚至没有抬头,只是继续手里的工作,像没听见一样。
工友自讨没趣,耸耸肩走了。
沈肆的心脏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秦野以前不是这样的。
在A大的工地,她会和工友争论安全问题,会认真讲解规范,会在休息时和几个熟悉的工人聊天——虽然话不多,但至少会回应。
现在她像个哑巴,像个机器,像个……没有灵魂的躯壳。
沈肆推开车门,下车。
热浪扑面而来,混杂着尘土和汗水的味道。她穿过堆满建材的空地,走向那个脚手架下的身影。
脚步很轻,但秦野还是察觉到了。
也许是直觉,也许是沈肆身上的香水味在这个环境里太突兀——即使她已经三天没喷香水,但那种属于另一个世界的、干净的气息,依然与这里格格不入。
秦野抬起头。
四目相对。
时间在那一瞬间静止了。
工地的喧嚣——机器的轰鸣,工人的吆喝,金属碰撞的声响——都像被按下了静音键。沈肆的世界里只剩下秦野的眼睛。
那双曾经琥珀色、清澈锐利的眼睛,此刻像蒙了一层灰。空洞,麻木,没有任何情绪,甚至在看见沈肆的瞬间,连惊讶都没有。
只是平静地看着。
像看一个陌生人。
像看路边的石头,看天上的云,看任何与她无关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