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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第 3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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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的话,和顾晓婷的话,和那些流言蜚语,何其相似。
他们都觉得她不懂爱,都觉得这只是游戏,都觉得秦野不过是她一时兴起的玩具。
“我不是玩。”沈肆说,声音开始颤抖,“我对她是认真的。”
“认真?”沈父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背对着她,“你所谓的认真,就是把自己搞成这副鬼样子?就是动用家族资源,满世界找一个根本不想见你的人?沈肆,你太让我失望了。”
沈肆也站起来。
她看着父亲的背影,看着那个永远挺拔、永远掌控一切的男人,心里涌起一股强烈的反感和愤怒。
“您当年,”她开口,声音很轻,但像刀子一样锋利,“不也为妈疯过吗?”
空气瞬间凝固了。
沈父的背影僵住了。
沈肆继续说,每个字都像砸在地上的石头:“我听管家说过。当年您为了娶妈,跟爷爷闹翻,差点被赶出沈家。妈去世后,您三天三夜没合眼,守着灵堂,谁劝都不听。那时候,您怎么不说‘继承人的样子’?”
沈父缓缓转过身。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眼睛里有一种沈肆从未见过的、冰冷到极致的愤怒。
“你懂什么。”他的声音很低,但像冰层下的暗流,危险而压抑,“你母亲是我的妻子,是沈家明媒正娶的女主人。那个秦野是什么?一个来历不明的孤儿,一个建筑系的学生,一个——”他顿了顿,语气更冷,“一个让你变成现在这样的祸害。”
祸害。
这两个字像两把刀,狠狠捅进沈肆心里。
秦野不是祸害。
她才是。
她才是那个把秦野拖进深渊的人。
“不准你这么说她。”沈肆的声音在颤抖,但眼神很坚定,“秦野比你们所有人都干净,都高贵。她靠自己的努力考上A大,靠自己的双手养活自己。她没有靠家族,没有靠背景,没有伤害过任何人——除了被我伤害。”
沈父盯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所以呢?你现在想怎样?继续找她?找到之后呢?把她接回沈家?让她做沈家的女主人?沈肆,你清醒一点。沈家不可能接受一个这样的女人。”
“我不需要沈家接受。”沈肆说,“我可以离开沈家。”
这句话说得很轻,但像一颗炸弹,在安静的办公室里炸开。
沈父的眼睛眯了起来。
“你说什么?”
“我说,”沈肆深吸一口气,每个字都像用尽了全身力气,“如果沈家不能接受秦野,我可以离开沈家。我不需要继承权,不需要沈氏,我只要她。”
空气死寂。
窗外的阳光依然明媚,城市依然喧嚣,但办公室里像被按下了暂停键。
沈父看着沈肆,看着这个从小被宠到大、从未忤逆过自己的女儿,此刻眼神里的决绝和坚定——那种眼神,他太熟悉了。当年他在镜子里,也见过同样的眼神。
为了爱情,不顾一切的愚蠢眼神。
然后他抬手。
“啪——!”
耳光的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脆。
力道很大,沈肆被打得偏过头去,脸颊瞬间红肿起来,火辣辣地疼。嘴里有血腥味,应该是牙齿磕破了口腔内壁。
她没有动,只是慢慢转回头,看着父亲。
沈父的手还举在半空,指尖在微微颤抖。他看着沈肆脸上的红痕,看着沈肆嘴角渗出的血丝,眼神里有一闪而过的复杂——有愤怒,有失望,还有一丝沈肆看不懂的东西。
“这一耳光,”沈父的声音很冷,“是打醒你。让你知道,沈家继承人该有的样子,不该是什么样子。”
沈肆笑了。
笑容很淡,很苦。
“爸,”她轻声说,“您当年挨爷爷耳光的时候,醒了吗?”
沈父的脸色彻底变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只是转身,走回办公桌后,坐下,重新拿起那份文件。
“出去。”他说,声音疲惫,“想清楚再回来。”
沈肆站在原地,看了父亲很久。
然后她转身,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她身后关上,隔绝了办公室里压抑的空气。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她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一下,一下,像心跳,像倒计时。
脸颊还在疼。
但比不上心里的疼。
她知道,从今天起,她和父亲之间,有了一道再也跨不过的鸿沟。
像她和秦野之间一样。
有些裂痕,一旦产生,就再也无法修补。
走到电梯口时,沈肆拿出手机,给侦探发了条短信:
“继续找。无论她在哪,无论用什么方法,我要找到她。”
发送。
然后她走进电梯,按下负一层的按钮。
电梯门缓缓关上,镜面里映出她红肿的脸颊和坚定的眼神。
沈肆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轻声说:
“秦野,等我。”
“这次,我不会再让你一个人。”
……
私家侦探的汇报是在沈肆挨父亲耳光的第二天下午发来的。
彼时她正坐在公寓的沙发上,手里拿着冰袋敷脸。脸颊的红肿已经消退了些,但触碰时依然隐隐作痛——不仅是皮肉的疼,更是父亲那句话烙在心上的疼:“沈家继承人该有的样子”。
手机震动,屏幕亮起,是侦探发来的加密文件包。
沈肆的手顿了一下。冰袋从手中滑落,掉在地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她盯着手机屏幕,盯着那个标注着“秦野·最终确认报告”的压缩包,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像要挣脱肋骨。
三天前,她接到侦探的电话,说邻市工地有个很像秦野的女孩。三天来,她几乎没合眼,一遍遍刷新邮箱,等这份最终报告。
现在它来了。
她却不敢点开。
因为害怕。
害怕那不是秦野——那意味着她又失去了一条线索,又要在茫茫人海中继续寻找,像大海捞针,永无止境。
更害怕那真的是秦野——害怕看到秦野现在的样子,害怕知道她过得不好,害怕面对那个被自己伤得体无完肤的、真实的秦野。
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很久,久到手机自动锁屏,又被她解锁。
反复三次后,她终于点开了文件包。
里面有三份文件:一份文字报告,一组照片,一段三十秒的监控录像。
沈肆先点开了文字报告。
报告很详细,是私家侦探一贯的专业风格:
“目标确认:秦野(化名秦月),女,24岁。
现居邻市城郊‘安平建筑工地’工人宿舍。
工种:安全巡查员(临时聘用)。
到岗时间:11月10日(即离开本市第三天)。
工作状态:每日工作12小时以上,无休。食宿条件极差,体重明显下降,目测较一个月前消瘦约8-10公斤。
社交状态:独来独往,不与人交流。工友反映其‘像个哑巴’,‘眼神吓人’。
健康状况:疑似有旧伤复发(常见手扶腰肋部),但拒绝就医。
其他:每晚会在工棚外抽烟(新习惯),烟瘾较大。”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在沈肆心上反复切割。
11月10日——她离开的第三天就到了邻市。这意味着秦野几乎没有停留,几乎是逃离一般离开了这座城市,离开了所有和沈肆有关的记忆。
每日工作12小时以上,无休。
食宿条件极差。
消瘦8-10公斤——沈肆想起秦野原本就瘦,现在该瘦成什么样?
像个哑巴。
眼神吓人。
烟瘾较大——秦野以前不抽烟的。她说抽烟伤肺,影响画图的手稳。
现在她抽了。
因为她需要别的东西来麻痹疼痛,来填补心里的空洞。
沈肆的手指开始颤抖。她退出文字报告,点开照片。
第一张:工地远景。尘土飞扬,塔吊高耸,工人们像蚂蚁一样在钢筋水泥间穿梭。照片角落里,一个瘦削的身影戴着黄色安全帽,正弯腰检查脚手架。距离太远,看不清脸。
第二张:稍近一些。秦野侧对着镜头,正在和工头说话。她穿着洗得发白的工装——是沈肆熟悉的那套,但明显宽松了许多,空荡荡地挂在身上。安全帽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能看见紧绷的下颌线。
第三张:特写。
沈肆的呼吸停住了。
照片显然是偷拍的,有些模糊,但足够看清——秦野正蹲在工地角落的阴影里,手里拿着一瓶矿泉水,仰头喝水。安全帽摘了放在脚边,短发凌乱地贴在额前,脸上满是汗水和灰尘的污渍。
但最刺眼的,是她的眼睛。
那双琥珀色的、曾经清澈锐利的眼睛,此刻像两潭死水。空洞,麻木,没有任何情绪,甚至没有任何光。像被人抽走了灵魂,只剩下一具躯壳,机械地执行着“活着”这个指令。
她的脸颊凹陷下去,颧骨突出,嘴唇干裂起皮。眉骨上那道疤在灰尘中显得格外清晰,像一道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
整个人瘦得脱了形,像一阵风就能吹倒。
可她还在这里。
在这个尘土飞扬的工地,在这个不属于她的城市,在这个没有沈肆的世界里。
活着。
仅仅是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