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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第 2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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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野僵住了。
她能感觉到沈肆颤抖的身体,能尝到她嘴唇上雨水的味道,能闻到她身上熟悉的雪松香气——即使被雨水冲淡了,依然固执地存在着。
一秒。
两秒。
三秒。
然后秦野开始挣扎。
她用尽全力推开沈肆,力道大得让沈肆踉跄着后退,脊背重重撞在对面的墙上,发出一声闷响。
“啪!”
耳光的声音在狭窄的楼道里格外清脆。
秦野的手还扬在半空,掌心火辣辣地疼。她看着沈肆,看着沈肆左脸上迅速浮现的红痕,看着沈肆错愕而受伤的眼神。
“脏。”
秦野说。
一个字。
轻,但像一把淬了毒的匕首,精准地捅穿了沈肆最后的防线。
沈肆的脸瞬间失去所有血色。她抬手,指尖颤抖着碰了碰自己火辣辣的脸颊,又看了看秦野——秦野的眼神像看什么污秽的东西,厌恶,冰冷,不加掩饰。
脏。
她脏。
她的吻脏。
她的爱脏。
她这个人,从里到外,都脏。
沈肆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她只是靠在墙上,看着秦野,眼泪无声地往下流,混着雨水,分不清哪些是雨,哪些是泪。
秦野转身进屋。
这次她没有立刻关门,而是背对着沈肆,声音平静得可怕:“沈肆,别再来找我。别再来脏我的地方。”
门关上了。
没有声音,没有犹豫,像关上一扇与己无关的门。
沈肆站在门外,站在暴雨灌进来的楼道里,站在昏黄破碎的光线下。
脸上火辣辣地疼。
但比不上心里的疼。
脏。
秦野说她脏。
她也觉得自己脏。
从她用赌约开始接近秦野的那一刻起,从她设计那些“偶遇”开始,从她撒谎说“顾晓婷挑拨离间”开始——她就脏了。
脏得再也洗不干净。
脏得连说“我爱你”都像是亵渎。
沈肆缓缓滑坐在地上,背靠着冰冷的墙壁。她把脸埋进膝盖,肩膀剧烈地颤抖,却没有声音——哭到极致,是发不出声音的。
只有雨水还在下。
哗啦啦,哗啦啦。
像一场永无止境的审判。
门内,秦野背靠着门板,缓缓滑坐到地上。
她的手在颤抖。
不是生气,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更深层的、从骨髓里透出来的寒冷。
刚才那个吻的触感还留在嘴唇上——冰冷的,粗暴的,绝望的。还有沈肆眼泪的味道,咸涩的,滚烫的。
以及她自己打出去的那耳光——掌心现在还麻着,像有无数根细针在扎。
脏。
她说沈肆脏。
但她自己呢?
被那样一个人吻过,被那样一段肮脏的感情污染过——她就不脏吗?
秦野抬起手,用力擦自己的嘴唇,擦了一遍又一遍,直到嘴唇破皮,渗出血珠。但那种被侵犯的感觉,那种被强行打上烙印的感觉,怎么也擦不掉。
她闭上眼睛,把头埋进膝盖。
窗外暴雨如注。
凌晨四点,雨渐渐小了。
从倾盆大雨变成淅淅沥沥的细雨,像哭累了的人最后的抽噎。
秦野从地上站起来,腿有些麻。她走到窗边——那扇小小的、玻璃破损的窗户,往外看。
楼下,路灯昏黄的光晕里,沈肆还站在那里。
她没走。
就站在单元门外的空地上,赤着脚,浑身湿透,像一尊被遗忘的雕塑。长裙紧贴在身上,头发凌乱地披散着,脸上还留着那个巴掌的红痕。
她就那样站着,仰着头,看着秦野窗户的方向——虽然秦野没开灯,她不可能看见什么。
但她就是看着。
一动不动。
雨丝在路灯的光线里飘洒,像金色的尘埃。
秦野站在窗前,看着楼下的沈肆。
看了很久。
久到细雨彻底停了,久到东方天际泛起鱼肚白,久到早起的邻居开始出门,看见楼下站着一个浑身湿透、形容狼狈的女人,指指点点,窃窃私语。
沈肆还是没走。
她就那样站着,像在等待某种不可能到来的赦免。
秦野的手指抠着窗台,指甲陷进剥落的墙皮里。
心里某个地方,有一丝极细微的松动——像冰层裂开第一道缝隙。
但很快,那些画面又涌上来:朋友圈里“赌约进度90%”的字样,顾晓婷得意的笑容,沈肆醉醺醺的脸,还有那个粗暴的吻,和那句“脏”。
冰层重新冻结。
比之前更厚,更硬。
她拉上窗帘,转身离开窗边。
没开灯。
没下楼。
只是重新躺回床上,闭上眼睛。
像什么都没看见。
像什么都不在乎。
而楼下,沈肆终于动了。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沾满泥泞的赤脚,看着地上那把被丢弃的黑色折叠伞,看着这个破败的、不属于她的世界。
然后她转过身,一步一步,赤脚走进晨曦微露的街道。
背影单薄,摇晃,像随时会倒下。
但终究没有倒下。
只是这样走着,消失在街角。
像一场噩梦终于结束。
但醒来的人知道——
有些伤痕,会一直在那里。
像那个耳光留在脸上的红痕。
像那个“脏”字刻在心上。
永远。
永远也洗不掉。
……
清晨六点,天刚蒙蒙亮。
沈肆坐在车里,浑身湿透的衣服已经半干,皱巴巴地贴在身上,像一层冰冷的皮肤。她在秦野楼下等了一夜——不是站着,而是坐在车里,眼睛死死盯着那扇破旧的单元门,等待着不可能出现的奇迹。
秦野没有下来。
甚至连灯都没有开过。
那个小小的窗户始终漆黑一片,像一只闭上的眼睛,拒绝看这个世界,也拒绝被这个世界看见。
七点,天完全亮了。秋日的晨光苍白而稀薄,照在老旧的居民楼上,照出墙皮剥落后露出的灰暗底色。早起上班的人陆续出门,自行车铃铛声、摩托车的突突声、还有邻居互相打招呼的声音——世界开始运转,平凡而真实。
只有沈肆的世界,停在了昨夜那个暴雨的瞬间。
八点,她终于动了。
手指僵硬地转动钥匙,引擎发出低沉的轰鸣。她开车离开,不是回家换衣服,不是去医院处理脚上的伤口——脚底被碎石划破了好几处,血已经凝固,和泥泞混在一起。
她开往学校。
今天是周一,秦野有早课。《建筑材料学》,八点半开始。
沈肆把车停在教学楼附近,没下车,只是透过车窗看着来来往往的学生。她看见建筑系的人背着画板、提着工具包,三三两两地走进教学楼。她仔细辨认每一张脸,寻找那个熟悉的身影。
没有。
八点二十五分,上课铃响了。
沈肆下车,赤脚踩在地上——她的高跟鞋昨晚就丢在别墅门口了。脚底的伤口踩到地面,疼得她倒吸一口冷气,但她不在乎。
她走进教学楼,走到秦野上课的教室外,从后门的小窗往里看。
座位按学号排,秦野坐在倒数第二排靠窗的位置——沈肆记得很清楚,因为秦野喜欢那个位置,安静,靠近出口。
现在那个位置是空的。
桌上没有书,没有笔记本,没有那个她熟悉的、洗得发白的帆布包。
秦野没来上课。
沈肆的心脏开始往下沉。
她拿出手机——屏幕已经干了,但还有水渍。她解锁,拨打秦野的电话。
“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冰冷的电子女声,和昨夜一样。
再拨。
还是关机。
沈肆的手指开始发抖。她退出通话界面,点开微信,给秦野发消息:
“秦野,你在哪?”
红色的感叹号。
消息被拒收了。
秦野把她拉黑了。
沈肆盯着那个红色的感叹号,看了很久。然后她退出微信,点开短信,输入:
“秦野,求你回我电话。”
发送。
没有回复。
她靠在走廊冰冷的墙壁上,闭上眼睛。浑身湿透的衣服已经开始散发霉味,头发凌乱地贴在脸上,脚上的伤口渗出新的血,在地板上留下浅浅的红色印记。
有路过的学生看她,眼神怪异,窃窃私语。
沈肆不在乎。
她只在乎一件事:秦野在哪?
九点,第一节课下课铃响了。
教室门打开,学生涌出来。沈肆拦住一个建筑系的女生——她记得这个女生和秦野一起做过小组作业。
“同学,秦野今天没来上课?”
女生认出了沈肆,眼神复杂,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悯:“没来。老师点名了,她没到。”
“她有没有请假?”沈肆追问,声音沙哑。
女生摇摇头:“不知道。你可以问学习委员。”
沈肆找到了建筑系的学习委员,一个戴眼镜的男生。他推了推眼镜,语气公事公办:“秦野没有请假。早上辅导员还问我她怎么没来,她电话关机,联系不上。”
联系不上。
这三个字像三把锤子,重重砸在沈肆心上。
她转身,冲出教学楼,回到车上。
引擎轰鸣,车子像离弦的箭一样冲出去。她开得很快,闯了两个红灯,喇叭按得震天响。其他司机纷纷避让,从车窗里探出头来骂她,但她听不见。
她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去出租屋。
秦野一定在出租屋。
也许她只是生病了,只是需要休息,只是不想见人。
一定是这样。
车子在狭窄的巷口急刹,轮胎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声音。沈肆推开车门,赤脚跑进巷子。脚底的伤口踩在粗糙的水泥地上,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但她感觉不到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