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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第 2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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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跑到单元门前,抬手就要敲门——
门是开的。
虚掩着一条缝。
沈肆的手停在半空,心里涌起一股强烈的不安。她轻轻推开门。
屋里很安静。
不,不是安静,是空。
那种属于“有人生活”的气息消失了。没有翻开的书本,没有晾着的衣服,没有窗台上那盆半死不活的绿萝——连绿萝都不见了。
房间被清空了。
所有属于秦野的东西都不见了。床铺只剩下光秃秃的木板,桌子干干净净,连墙上的建筑草图都被撕了下来,只留下胶带的痕迹。
像一个人彻底蒸发后留下的真空。
沈肆站在门口,浑身的血液都凉了。
“你找小秦?”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是房东老太太,住在楼下,手里拎着菜篮子,刚从市场回来。
沈肆僵硬地转过身:“她……搬走了?”
“昨晚上搬的。”老太太叹了口气,“半夜敲我的门,把剩下的房租退了,说不住了。我问她去哪,她没说,就说要离开这个城市。”
昨晚上。
沈肆想起自己离开时,是凌晨四点。秦野在那之后,就收拾了所有东西,搬走了。
彻底地,不留痕迹地,消失了。
“她……”沈肆的声音抖得厉害,“她有没有……留下什么话?”
老太太摇摇头:“没有。哦,对了——”她想起什么,“她桌上留了张纸,说是如果有人来找她,就给那个人。”
沈肆的心脏猛地一跳。
她冲进房间,冲到那张空荡荡的桌子前。
桌上确实有一张纸。
普通的A4纸,对折着,放在桌子正中央,像一座孤岛。
沈肆的手在颤抖。她拿起那张纸,很轻,很薄,但握在手里却像有千斤重。
她缓缓打开。
纸上没有字。
只有一幅画。
用铅笔画的,线条很轻,但很清晰——是一颗正在融化的糖。糖的表面坑坑洼洼,正在往下滴落黏稠的糖浆,像眼泪,像血。
糖的旁边,有几簇火焰,正在燃烧。
画的下面,有一行字。
秦野的字迹,工整,冷静,像她的人一样。
“野火烧过,糖霜成灰。沈肆,愿你永远不懂什么叫心碎。”
沈肆的眼睛死死盯着那行字。
野火。
是她。
糖霜。
是秦野。
烧过。
成灰。
永不。
懂。
心碎。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钝刀,在她心上反复切割,慢慢凌迟。
愿你永远不懂什么叫心碎。
秦野在祝她永远不要懂心碎。
可秦野不知道——
在看到这张纸的这一刻,在看到这幅画的这一刻,在读到这行字的这一刻——
沈肆已经懂了。
什么叫心碎。
就是心脏被活生生撕成两半,每一半都在疯狂跳动,却再也拼不回完整的样子。
就是血液倒流,四肢冰冷,喉咙被什么东西死死扼住,发不出声音,只能发出破碎的、不成调的呜咽。
就是眼睛干涩,流不出眼泪,因为眼泪已经变成了血,在心里流成了河。
就是整个世界在眼前崩塌,所有的色彩都褪去,只剩下黑白,只剩下这幅画,这行字,和这个空荡荡的房间。
沈肆的手指收紧。
纸张在她手里皱成一团,又因为她的颤抖而展开。她看着那幅画,看着那颗正在融化的糖,看着那些火焰,看着那行字——
然后她哭了。
不是昨晚那种压抑的、无声的哭泣。
而是真正的、崩溃的、嚎啕大哭。
她跪在地上,背靠着冰冷的墙壁,手里紧紧攥着那张纸,像攥着秦野最后一点痕迹。她把脸埋进膝盖,肩膀剧烈地颤抖,哭声从喉咙深处涌出来,嘶哑,破碎,像受伤的野兽最后的哀鸣。
“对不起……对不起……秦野……对不起……”
她反复说着这三个字,像念经,像忏悔,像某种自我惩罚。
但没有人听。
这个房间空了。
这座城市空了。
她的世界,也空了。
房东老太太站在门口,看着这个昨天还光鲜亮丽、今天就狼狈不堪的年轻女人,看着她跪在地上哭得撕心裂肺,看着她手里那张画着融化糖的纸,最终只是摇摇头,轻声带上了门。
有些痛,外人帮不了。
有些错,弥补不了。
有些心碎,一旦懂了,就再也回不去了。
窗外,秋日的阳光很好。
照在空荡荡的房间里,照在沈肆颤抖的背上,照在那张被她攥得皱巴巴的纸上。
纸上的画和字,在阳光下清晰得刺眼。
野火烧过。
糖霜成灰。
沈肆,愿你永远不懂什么叫心碎。
可惜。
她已经懂了。
而且这辈子,再也忘不掉了。
……
沈肆跪在那个空房间里哭了很久。
久到阳光从东窗移到西窗,久到膝盖麻木失去知觉,久到喉咙再也发不出声音,只能发出破碎的气音。手里的那张纸已经被泪水浸透,铅笔画的融化糖和那行字晕开,模糊成一片灰色的污渍,像她此刻的世界。
最后她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腿一软,差点摔倒。她扶着墙壁,低头看着手里那团被攥得不成样子的纸,看了很久,然后小心地、近乎虔诚地把它抚平,折好,放进风衣内侧的口袋——贴着心脏的位置。
那里还有秦野最后一点痕迹。
她不能弄丢。
走出出租屋时,已经是下午两点。秋日的阳光刺眼,照在她狼狈不堪的身上——湿透又半干的丝绒长裙皱得像抹布,赤脚沾满泥泞和血污,头发凌乱,脸上还留着那个耳光淡淡的红痕,眼睛肿得几乎睁不开。
路过的人都用怪异的目光看她,像看一个疯子。
沈肆不在乎。
她坐进车里,启动引擎。车子驶出狭窄的巷子,汇入车流。她没有回家,没有去换衣服,没有处理伤口——那些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找到秦野。
她必须找到她。
第一个地方:长途汽车站。
沈肆把车停在车站外的路边,赤脚跑进候车大厅。大厅里人声鼎沸,各种气味混杂——泡面、汗味、劣质香水。巨大的电子屏滚动着班次信息,广播里女声机械地播报着发车通知。
她像疯了一样在人群中穿梭,挤开排队的人,不顾那些骂声和推搡。她的眼睛扫过每一张脸——老人,孩子,农民工,学生——寻找那张熟悉的、总是没什么表情的脸。
没有。
她跑到售票窗口,拍着玻璃:“帮我查一个人!秦野!秦始皇的秦,野外的野!今天有没有买票?”
售票员不耐烦地抬头,看见她狼狈的样子,皱起眉:“身份证号?”
沈肆愣住了。
她不知道秦野的身份证号。
她甚至不知道秦野具体是哪一天生日——只知道是九月,但不知道具体日期。她不知道秦野的老家在哪里,不知道她有什么亲戚朋友,不知道除了A大和那些打工的地方,她还可能去哪。
原来她对秦野的了解,这么少。
少到连找她的资格都没有。
“没有身份证号查不了。”售票员挥挥手,“下一个。”
沈肆被后面排队的人挤开。她站在喧嚣的大厅中央,看着来来往往的人流,突然意识到一件事:在这个庞大的、运转着的系统里,一个人要消失,太容易了。
一张车票,一个陌生的城市,一个新的名字。
就可以彻底抹去所有痕迹。
像一滴水汇入大海。
再也找不回来。
第二个地方:小旅馆和廉价出租屋集中的街区。
沈肆开着车,一条街一条街地找。那些藏在巷子深处的、招牌破旧的家庭旅馆,那些墙上贴满“出租”纸条的老旧楼房。她一家一家地问,给看店的老太太、守门的保安看手机里秦野的照片——那是她在美术馆偷拍的,秦野站在光之教堂模型前专注的侧脸。
“见过这个女孩吗?短发,个子挺高,有点瘦,眉骨有道疤。”
大多数人都摇头。
有人说:“每天来来去去那么多人,谁记得住。”
有人说:“长得还挺清秀,但没印象。”
只有一家旅馆的前台,一个打着哈欠的中年女人看了看照片,说:“好像有点印象……昨天半夜是不是来过?背了个很大的包,问有没有单间。”
沈肆的心脏猛地一跳:“她住下了吗?”
“没有。”女人摇头,“我问她要身份证登记,她说忘带了。我说没身份证不能住,她就走了。”
“去哪了?”
“我哪知道。”女人点起一支烟,“不过看她那样子,像在躲什么人。匆匆忙忙的,眼睛红红的,像哭过。”
沈肆的手指收紧。
秦野在躲她。
躲这个伤她最深的人。
“她……”沈肆的声音有些抖,“她看起来……怎么样?”
女人吐出一口烟,想了想:“不太好。脸色苍白,走路有点晃,像好几天没睡觉。哦对了——”她补充,“我问她要不要帮忙报警,她摇头,说‘不用,我只是需要离开这里’。”
离开这里。
离开这个城市。
离开沈肆。
沈肆的眼前开始发黑。她扶着柜台,稳住身体:“谢谢。”
走出旅馆时,天色已经暗了。晚风吹过来,冷得她打了个哆嗦。她这才意识到自己还穿着那件湿透的丝绒长裙,赤着脚,像街头流浪的疯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