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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第 2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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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在暴雨中独行的女人,在这个城市里太常见了。每个人都忙着躲雨,忙着回家,忙着过自己的生活。
秦野走到出租屋楼下时,已经凌晨三点。
老旧的居民楼在暴雨中显得更加破败。墙皮剥落,窗户破损,楼道里的感应灯坏了,漆黑一片。积水淹没了单元门前的台阶,她踩进去,冰冷刺骨。
她掏出钥匙——幸好钥匙在裤子口袋里,没丢。插进锁孔,转动。
门开了。
黑暗,寂静,熟悉的霉味。
她走进去,没开灯,径直走到床边,坐下。身上的雨水滴滴答答落在地板上,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她就那样坐着,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
不知过了多久,楼道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很重,很乱,像有人在奔跑。
脚步声在门口停住。
然后是剧烈的敲门声。
“秦野!秦野你在里面吗?!”
是沈肆的声音。
嘶哑,破碎,带着哭腔和喘息。
秦野的身体僵住了。
敲门声越来越急,像鼓点砸在心脏上。
“秦野,求求你,开门……我知道你在里面……求你了……”
沈肆在哭。
不是那种压抑的啜泣,而是崩溃的、不顾一切的痛哭。混合着暴雨的声音,像一头受伤的野兽在哀嚎。
秦野的手指收紧,指甲陷进掌心。
疼。
但这点疼,和心里的疼比起来,算什么?
她缓缓站起身,走到门边。
透过猫眼,她看见沈肆。
那个永远精致、永远优雅的沈大小姐,此刻狼狈得像从水里捞出来的流浪猫。酒红色的丝绒长裙湿透了,紧贴在身上,勾勒出颤抖的轮廓。赤着脚,脚上沾满泥泞,还有血——不知道在哪里划破了。长发凌乱地贴在脸上,妆容全花,眼睛肿得像核桃。
她还在敲门,每一下都用尽全力,手背已经通红。
“秦野……秦野……求你……”
秦野看着,看着这个曾经让她心动、让她以为终于可以被爱的人,现在像条丧家之犬一样站在她门外。
多可笑。
她想。
多可悲。
她转动门把手,拉开门。
沈肆的手还举在半空,看见她,眼睛瞬间亮了,但很快又黯淡下去——因为她看见了秦野的眼神。
冰冷,空洞,像在看陌生人。
“秦野……”沈肆的声音抖得厉害,“我……”
“让开。”秦野说,声音平静得可怕。
沈肆愣住了。
她看着秦野,看着这张她吻过、她抱过、她以为可以捧在手心里呵护的脸,此刻没有任何表情,只有无尽的疲惫和冷漠。
“不……”她摇头,泪水汹涌而出,“我不让。秦野,你听我说,我一开始是打赌,但现在——”
“现在怎样?”秦野打断她,嘴角勾起一个讽刺的弧度,“现在爱上我了?沈大小姐会爱吗?”
这句话像一把淬了毒的刀,精准地捅进沈肆心脏最软的地方。
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是啊。
她会爱吗?
一个把感情当游戏的人,一个用赌约开始一段关系的人,一个连“爱”这个字都说不出口的人——她会爱吗?
“我……”沈肆的声音破碎不堪,“我不知道……但我对你,是真的……”
“真到什么程度?”秦野往前走了一步,逼近她,“真到可以为了我放弃赌约?真到可以当着所有人的面说‘我不是玩’?真到可以……不撒谎?”
每一句话都像耳光,扇在沈肆脸上。
她看着秦野的眼睛,那里面没有愤怒,没有怨恨,只有一种彻底的失望和死心。
那种眼神比恨更可怕。
恨至少还有情绪。
而秦野现在,连情绪都没有了。
“秦野,”沈肆伸出手,想碰她的脸,但在半空中停住了——她不敢,“我知道我错了……我知道我不配……但求你,给我一个机会……让我证明……”
“证明什么?”秦野笑了,笑声很轻,却像刀子一样锋利,“证明你演技更好?证明你能把谎言演得更逼真?沈肆,我累了。我玩不起你的游戏。”
她往后退,准备关门。
沈肆猛地伸手抵住门板。
“不要……”她哭着摇头,“不要关门……秦野,求你了……打我骂我都行,但不要这样……不要不理我……”
暴雨还在下,从楼道破损的窗户灌进来,打在两人身上。沈肆浑身湿透,瑟瑟发抖,不知道是冷还是害怕。
秦野看着她。
看着这个曾经高高在上的沈大小姐,此刻卑微地跪在泥泞里,求她不要关门。
心里某个地方,有一瞬间的松动。
但很快又冻结成冰。
因为那些谎言的画面,那些赌约的字句,那些被当成猎物的耻辱——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淹没了所有心软。
“沈肆,”她开口,声音很轻,却像最后的判决,“我们结束了。”
沈肆的眼睛瞬间瞪大。
她摇头,疯狂地摇头:“不……不……没有结束……秦野,我爱你……我真的爱你……”
爱。
这个字终于说出来了。
在这个暴雨夜,在这个破旧的楼道里,在她最狼狈不堪的时候。
但太迟了。
迟得就像暴雨过后才送来的伞。
秦野没有任何反应。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沈肆,看着她说出“我爱你”时眼里的绝望和乞求。
然后她说:“你的爱,我要不起。”
她推开沈肆的手。
力道不大,但沈肆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踉跄着后退,靠在冰冷的墙上。
秦野关上了门。
“咔哒。”
锁舌扣上的声音,在寂静的楼道里格外清晰。
像棺材盖上的最后一颗钉子。
彻底封死了所有可能。
门外,沈肆滑坐在地上,背靠着门板,把脸埋进膝盖,失声痛哭。
雨水从窗外泼进来,打湿了她的背。
但再冷,也比不上心里的冷。
门内,秦野背靠着门板,缓缓滑坐到地上。
她闭上眼睛,听着门外压抑的哭声,听着暴雨砸在窗户上的声音,听着自己心脏缓慢碎裂的声音。
她没有哭。
眼泪早就流干了。
她只是坐在那里,坐在黑暗里,坐在这个她以为终于可以不用一个人的世界里。
却发现,自己最终还是一个人。
而且,比从前更孤独。
因为曾经见过光,所以再也无法忍受黑暗。
因为曾经尝过甜,所以再也无法忍受苦。
糖霜碎了。
野火烧过,只剩灰烬。
而这场始于谎言的爱情,终于在这个暴雨夜,彻底落幕。
没有赢家。
只有两个伤痕累累的人,隔着一道门,各自心碎。
……
门关上三秒后,又被猛地拉开了。
秦野站在门口,手里拿着那把黑色折叠伞——沈肆在暴雨夜送给她的那把。她没看沈肆,只是把伞扔出门外,伞落在积水的楼道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你的伞,还你。”
说完又要关门。
沈肆像疯了一样扑上去,双手死死抓住门框,指甲抠进木屑里。雨水从她湿透的头发滴下来,流进眼睛里,刺痛,但她眨都不眨,只是死死盯着秦野。
“秦野……”她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你听我说完……就最后一句……”
秦野的动作停住了。
她看着沈肆,看着这个曾经光芒万丈的女人此刻跪在泥泞里,抓着她的门框,像抓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楼道里唯一的光源是远处坏了一半的感应灯,昏黄的光线在沈肆脸上投下破碎的阴影。
“说。”秦野的声音很冷。
沈肆的嘴唇颤抖着,雨水混着泪水从下巴滴落。她张了好几次嘴,才发出声音:“我取消赌约了……真的……在你生日那天就取消了……我把车给了顾晓婷……群里所有人都知道……”
秦野的睫毛颤了颤。
“但那不够……我知道不够……”沈肆哭着摇头,“我还是骗了你……我还是没敢一开始就告诉你真相……我还是……我还是个混蛋……”
她抬起头,眼睛红肿,眼神却异常清醒,清醒得近乎残忍——对自己残忍。
“秦野,我不求你现在原谅我……我只求你……别判我死刑……”她的手指死死抠着门框,指节泛白,“给我一个赎罪的机会……让我……让我证明我真的改了……”
秦野沉默地看着她。
雨声,哭声,呼吸声。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然后秦野开口:“说完了?”
沈肆愣住了。
“说完就放手。”秦野说,“我要休息了。”
这句话比任何愤怒的责骂都更伤人。因为它意味着秦野连恨都懒得恨了,连情绪都不愿意给了。她只是……累了。
沈肆的心脏像被一只手狠狠攥紧,疼得她几乎窒息。
她看着秦野冷漠的脸,看着那双曾经对她露出过温柔的眼睛此刻像两潭死水,看着那张曾经被她吻过的嘴唇紧抿成一条线——
绝望像潮水一样淹没了她。
理智的弦,断了。
她突然站起身,扑向秦野。动作快得猝不及防,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疯狂。她抓住秦野的肩膀,把她按在门框上,然后——
吻了上去。
这是一个粗暴的、绝望的吻。混合着雨水的咸涩、泪水的苦涩、和某种濒死般的灼热。沈肆的嘴唇很冷,但吻得很用力,像要把自己最后一点温度、最后一点真心,通过这个吻全部渡给秦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