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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你为何肯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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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舒忙不迭挪开目光。
虽已与沈筹没了关系,但在她那前世夫君面前被他的弟弟说了这话,心下难免觉得怪异。
得知是沈琏同沈拓透了那事,二太太王氏横了身侧的女儿一眼,又厉声对着沈拓道:“拓儿,不得无理!”
面对嫡母的训斥,沈拓到底不敢顶撞,想反驳,但还是委屈地闭上了嘴。
孟舒想了想,还是觉得说清楚为好。
“五爷误会了,此事是子虚乌有。”她定定道,“想来四姑娘也只是道听途说罢了。”
沈拓闻言面露错愕,“舒姐姐,你是不是……不愿嫁我?”
孟舒拒了那桩婚事之事,在场有几人是知晓的,此话一出,厅中气氛一下变得微妙起来。
但须臾,一道笑声打破寂静,“这般热闹,倒是我来迟了。”
三太太连氏带着一儿一女而来,入了厅,忙让幼子同各位长辈兄姐见安。
沈琪这个沈家小六爷虽才十一,但透着超乎年岁的沉稳,行礼问安得体大方,却在转向沈筹时,眸光一亮,唤着“三哥”的声儿带着几分轻快。
沈筹轻轻同他点了点头。
而三姑娘沈玥始终安安静静跟在弟弟后头福礼。
孟舒印象里,沈玥似乎一直如此,不惹事,不多话,安静娴雅,平易近人,却似乎跟谁都不交心,可前世,她却是几个妹妹里,从始至今唯一真心对着她笑,每每见面恭敬唤她“三嫂”的。
大太太问起三老爷来,三太太只笑着说公廨有些要务,一会儿便过来。
厅中众人笑着应和,但心下都跟明镜儿似的,三老爷靠着父荫在朝中领了个闲职,哪里会有什么要紧事,只怕又得了风声,急吼吼去搜罗那些书画古董,文房雅玩去了。
都是吞银子的嗜好,若非三太太头脑活,会做生意,将江南娘家的几间嫁妆铺子经营得风生水起,就凭三老爷那微薄的俸禄,三房的家业怕是早被败光了。
不多时,二老爷扶着老太太也到了,沈老太太遍看一眼,不见三老爷,蹙眉正想问询,就见三老爷满头大汗赶了回来,连连告罪,说有要事给耽搁了。
沈老太太心知肚明,脸色不大好看,但毕竟是二老爷的接风宴,不好让场面弄得太难看,她到底没戳破,只凉声让众人落座。
孟舒作为沈家的客,被沈老太太叫坐在了身侧,却是从头到尾低垂着脑袋,如坐针毡。
一道灼热的目光始终落在她身上,令她不敢抬首,既怕与沈拓对视,也怕看见她不想看见的人。
饭后,众人吃茶消食,说着家常,又坐了一炷香的工夫,老太太以疲累为由起身离开。
临走前,她推开二老爷要扶她的手,“让黄妈妈扶我回去便好,只我先前同你说的话,你可都记住了?”
二老爷面色微僵,恭敬道:“儿子记住了。”
众人不知这母子二人在打什么哑迷,只二太太垂了垂眼眸,倒像是猜到了几分。
沈老太太走后,众人也各自回了住处,沈拓原跟着三太太出了门,但走了一段却以落了书在知新斋为由,又飞快折返了回去。
他欲向孟舒问个清楚。
不想行至一拐角处,却听得背后传来一声“五弟”。
转头见站在不远处着湛蓝长袍,清隽疏朗,立如修竹的身影,沈拓迟疑了片刻,到底还是不情不愿地走过去,唤了声“三哥”。
沈筹低低“嗯”了一声,肃色道:“上回我去知新斋,柳先生同我说,你近日愈发懈怠了,你已有十七,却还只是个童生,便是六弟,也已过了县试,难不成你真想一辈子碌碌无为吗?”
沈拓听得科举二字便头疼,“三哥,可我真不是读书的料,你让我捣鼓捣鼓木头,做些机关我是愿意的,那些圣贤书,我是一个字都读不进去。”
言至此,沈拓眸光黯淡下来,“三哥,你说,舒姐姐会不会也是嫌弃我没有出息……”
他苦恼道:“我与舒姐姐的事,想必三哥也听说了吧,当年祖父与舒姐姐的祖父有过约定,而今祖母想要兑现这份婚约,舒姐姐能嫁的不就只有我吗,可她为何要说此事是子虚乌有呢……”
沈筹剑眉微蹙,嗓音悄然沉了几分。
“你为何肯定她只能嫁你,兴许……还有旁的人选……”
“怎会有旁人!”沈拓丝毫未察觉沈筹的异样,斩钉截铁道,“祖母再怎么样都不可能让沈家旁支娶舒姐姐啊!”
说罢,自言自语起来,“定是我还不够诚心,没让舒姐姐了解我的心意,我虽将来做不了大官,但定会对她很好,对她娘也很好,大不了往后我跟三婶学开铺子,用手艺挣钱,给她买很多好吃的和漂亮衣裳……”
沈筹薄唇微抿,“你就这般喜欢孟姑娘,非她不可吗?”
“自然。”沈拓重重点头,“三哥,其实我都知道的,家里人都觉我不思进取,父亲为此责打我,姨娘也曾偷偷烧了我的图纸和工具,妹妹们愿意同我玩,不过因我会给她们做小玩意儿,可只有舒姐姐真心欣赏我,她曾拿着我做的小船,说这若造成大船,定能乘风破浪,气势雄壮地在四海中遨游。我很喜欢舒姐姐,也非她不娶,难道三哥就没有和我一样梦寐以求且势在必得的东西吗?”
沈筹沉默片刻,淡声道:“算……有吧。”
“那三哥必然懂我。”沈拓抖擞了精神,“无论如何,我定会尽力让舒姐姐回心转意。所谓精诚所至金石为开,祖母又是赞同这门婚事的,舒姐姐那么喜欢我做的小玩意儿,久而久之,怎就不会喜欢上我呢。”
在听得那“喜欢”二字时,沈筹眉头不显得蹙了蹙,他没有应答,看着眼前人信誓旦旦的模样,面上无波无澜,然掩在袖中的手却在不自觉间微微屈拢。
两日后,碧落小筑。
孟舒收拾着桌上残留的药材时,就听雪兰扣门道:“姑娘,五爷又来了,说要见见姑娘您……”
孟舒闻言无奈地低叹了口气,“你就说我身子不适,不便出去见客。”
雪兰应声,想是去外头回绝,没一会儿,就听院内雪梅的声音响起。
“而今这沈家上上下下谁不知道她快成五奶奶了,这会儿做这般姿态,是欲拒还迎,还是故意拿乔?”
雪兰忙用嘘声制止,“姐姐怎能这般说姑娘。”
“我说她怎么了。”雪梅积攒了一肚子怨气,“被派来伺候她本就是我倒霉,将来她嫁去西院,我是断断不可能跟去的,跟着这样的主子,没才貌没家世,又拿不出嫁妆钱,更是没钱打赏下人,连邹姨娘都瞧不上她,能有什么前程。”
雪梅在雪兰脑袋上一戳,“就是你这个蠢的,看在我们是同年进的府,好生劝你一句,不如赶紧想法子打点打点,给自己谋个好去处,别在这儿浪费时间。”
外头的声响,孟舒自然听见了,可她垂了垂眼睫,仍是神色如常。
昨日沈拓来时,她已然说得明白,她并不打算履行祖辈的那桩婚约,可沈拓就像是个执拗的孩子,怎都不肯死心。
她当然知晓沈拓喜欢她,可那种喜欢应非男女之情,不过是沈拓在长期否定下自她这厢得了认可,才不免对她生了好感。
他还年少,待将来见了天地广阔,自会明白她算不得什么。
她打开桌上的小瓷罐嗅了嗅,又挖出一些制好的玉颜膏在手上抹开。
上回去药铺,回来时她顺道买了些便宜的小瓷罐子,罐子里能放的玉颜膏不算多,也就能抹个十来回的,但也足够那些个面脂铺子试用了。
她拿起那个最大的瓷罐,径直去了邱雁娘的屋子。
邱雁娘眼睛不方便,这耳朵自是比常人更灵些,雪梅那话她自也听了去。
孟舒推门见她娘愁眉紧锁地坐在床榻上,也晓得她听见了,但她假作不知,在邱雁娘身侧坐下,打开瓷罐,凑到她娘鼻下。
“好香啊,这是什么?”邱雁娘问道。
“这是……老夫人给女儿的香膏。”孟舒将瓷罐塞到邱雁娘手中,她自然不能透露是给她娘治脸的。
“老夫人给的定是好东西,你留着自个儿用。”邱雁娘摸索着拉住孟舒的手,想重新塞回去。
孟舒按住她,“老夫人考虑周全,不但给了女儿,给娘也备了一份,这是娘的,您试试。”
“不必了。”邱雁娘笑着摇了摇头,“这也给你,娘都人老珠黄了,无需抹这些。”
“娘哪里老了,娘还能嫁人呢。”
孟舒原只是随口调侃,不想却见邱雁娘唇间的笑容霎时敛了去。
孟舒知道她娘在想什么,她默了默,试探着道:“这么多年了,娘你还在想着爹吗?”
她没有见过她爹,幼时被同村的孩子欺负,说是没爹的孩子时,她也曾哭着跑到娘的怀里问她爹去了哪儿,可再大些,她晓得这是娘、阿爷、阿奶的伤心事,便不问了。
见她娘落寞地垂眸不语,孟舒忍不住道:“娘,您有没有想过,爹或许没有死,只是……”
她话未说完,邱雁娘却陡然激动起来,她胡乱抓住女儿的手臂,不住地道:“不会的,你爹他不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