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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等我娶了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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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舒见状忙安抚,“女儿只是随口一说,娘莫放在心上。”
邱雁娘也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她松开女儿,待稍稍平复了些,长叹道:“皎皎,娘鲜少同你提起你爹,是因为提了娘心里便难受,但你爹他真的是个很好的人,他温良孝顺,对娘也好,从不嫌弃娘大字不识,你在娘肚子里的时候,娘双腿浮肿,难受得睡不着觉,他便整宿整宿给娘按着,也不顾白日还要温书备考,你的名字也是你爹取的,之所以取一个舒字,是他希望你能一世平安顺遂,怡然自得,将日子过得舒心自在。”
她的名字原是这般含义。
孟舒还是头一回听说,她忽而为自己适才说的那番话后悔。
她没有见过她爹,对那个毫无印象的陌生人便难免生出些不堪的猜测,什么鱼跃龙门抛却糟糠之妻,可再细想想,她阿爷阿奶这般好的人,又怎会培养出那样的儿子呢。
且前世三年,她身处京中,也曾暗中托人打听过可有叫孟景珩的官吏,倒真有同名的,可那人年逾半百,怎也不可能是她爹。
当年,她爹久久不归,阿爷曾亲自去州府的贡院寻过,但贡院的人却说他爹并未赴考。
阿爷后也报过官,可官府接了案子,知晓这寻人同大海捞针,便将案卷一丢,哪真会理会这档子事。
听说那些年,汝宁及周遭几个县连着三年大旱,田地颗粒无收,朝廷下发的赈灾粮被层层克扣,百姓食不果腹,哗变起事者,落草为寇者,烧杀劫掠者众,很不太平,或许正如阿爷阿奶和她娘猜测的那般,她爹兴许是在赶考途中遇了劫匪,不幸死于非命,埋尸荒野。
这样的事在当时并不算稀奇。
孟舒不再继续提她爹的事,而是转了话题,笑着自瓷罐里挖出一点玉颜膏,抹在她娘脸上。
待用过午饭,孟舒拿了两三个装着玉颜膏的小瓷罐装在荷包里,便从后门出了沈府。
她不是沈家的姑娘,自不必守不得轻易出府的规矩,看后门的下人先头收了她一些好处,便也识趣地没多问她的去向。
孟舒径直去了城西的百草堂,刘大夫远远见了她,忙起身将她领进了后院。
“我们东家在里头等着姑娘呢。”
这医馆是前铺后宅,孟舒跟着刘大夫进了后头堂屋,就见上首主位上坐着一长袍老者,比季大夫年轻,也更精神矍铄,慈眉善目些。
刘大夫介绍道:“姑娘,这便是咱们医馆的东家,姓周,也是位名医。”
“这招笑的话便不必说了,天子脚下,皆是能人,老朽实当不起名医二字。”周子贺笑意盈盈道,“便是你这丫头想来百草堂帮忙?”
“是。”孟舒恭敬答,“晚辈略略懂些医术,若医馆中来了女患,有不便之处,也能帮着看看。”
周子贺颔首,对这话似乎颇为赞同,世俗如此,注定女子看诊比男子困难太多,不然他也不会考虑孟舒的提议,他思量半晌道:“你既说自己懂些医术,那我便考考你。”
周子贺看向刘大夫,刘大夫会意,自袖中取出一张纸递给孟舒。
“通过这药方,你可能猜出这是针对何疾?”
孟舒双手接过,凝神看了片刻,抬眸缓缓道:“这上头的方子皆有益气健脾,和胃降逆的效用,但其中的半夏不但特意控制了用量,还需用姜汁炮制,降低毒性,说明服用之人极为特殊,晚辈斗胆猜测,此多为孕妇止吐之方。”
周子贺诧异地与刘大夫对视一眼,眼眸微微发亮,笑意不由浓了一些,“丫头,你叫什么名字?多大了?”
“晚辈邱宁,今岁十七了。”孟舒道。
“你这医术,是何人教你的?”
“没人教,是我自个儿看书学的。”
这并非撒谎,前世季大夫教她的时间不长,她也不敢妄称是他的弟子,她那些医术,多是前世从沈筹慧德堂内的那些医书上学的。
从古今圣贤到天文水利农耕,慧德堂成排的博古架上收藏了各类书籍,自然也包括医书。
前世,孟舒在慧德堂寻找字帖时,偶然发现一本《神农本草经》,原是出于兴趣翻看,不想自此一发不可收拾,那时,只消沈筹不在,她最喜欢的便是待在慧德堂翻阅医书。
一本接一本,慧德堂的医书多得就像是看不完一般。
可书看得再多,也终究是纸上谈兵,前世孟舒揣着一肚子药理,但最多也只敢给自己和雪兰开些药吃。
周子贺点了点头,却是审视她半晌,又问:“听你口音,应不是京城人士,而今住在何处啊,家中可知你出来找活计?”
孟舒知晓周大夫的疑虑,便是高门大户的女子也不一定读书识字,更何况学医,而她不仅识字,还明显懂些药理,加之长的不像大户人家的姑娘,穿的却不是粗布麻衣,全身上下处处透露出可疑。
她想了想,坦荡荡看过去,“不瞒东家,晚辈早年丧父,因寡母得病,这才自汝宁来京城投奔远亲,但毕竟寄人篱下,手头拮据,晚辈这才想着到医馆帮忙,也好负担得起母亲的药钱。”
周子贺沉默片刻,“那丫头,你要多少工钱?”
“不要工钱。”孟舒道,“只是晚辈常需为母亲抓药,顺道卖些自制的膏子贴补家用,希望这药钱周大夫能看着给晚辈便宜些便足够了,晚辈只是想向您学学如何替病人问诊看病,将来就算带着母亲回了家乡,也好有个谋生的本事。”
这也是孟舒给自己寻的后路,若季大夫那法子不通,那她将来免不了态度强硬地离开沈家,有过在京城医馆帮忙的经历,届时想回汝宁后寻个活计也便宜许多,加上寄卖玉颜膏赚的钱,她和她娘的日子就不会像从前那么艰难。
“只是……”孟舒顿了顿道,“晚辈需照料母亲,何况寄住在远亲家中,难诸事顺遂心意,恐无法日日来此……”
言至此,她有些忧虑地看过去,毕竟像她这般身份成迷,透出几分古怪,甚至无法每天来干活的,换作她是周大夫,都不会轻易雇用。
然出乎孟舒意料的是,周子贺却是爽快道:“好,往后你想何时来便何时来,我不拘着你,药铺掌柜那儿,我也会同他说一声,你抓的药,都以本价卖给你。”
孟舒愣了一愣,她本不抱太大希望,不想周大夫答应得如此干脆。
她欣喜不已,忙起身道谢,郑重施了一礼。
离开百草堂前,她又买了些制玉颜膏所需的药材,去了就近的两家面脂铺子,拿出自己做好的玉颜膏让他们尝试,说若觉不错,待她之后来再商量价钱。
两家掌柜起先都不要这不明不白的东西,但也闻得出这里头用的药材不凡,加之听得试用不需银两,便都收下了。
已是深秋,天朗气清,不冷不热的最是宜人,出了面脂铺子,孟舒抬首望着路边落叶满地的银杏,分明是萧瑟之景,却让她心中格外平静安宁。
且不管将来她是怎么离开的沈家,是跟着季大夫还是带着母亲回汝宁,她想她定都会比前世过得更好。
那厢,沈府。
沈二老爷自公廨回来,甫一下了轿,就听得一声马嘶,来人在大门前勒马而止,将缰绳交给小厮,旋即上前恭恭敬敬行礼,唤了声“二叔”。
二老爷颔首,“三哥儿今日倒是回来得早,听你母亲说,你甚是勤勉,常是处理公务到近戌时才回来。”
“翰林院近日不算忙碌,侄儿便想着早些回来陪陪母亲。”
叔侄两人并肩入了府门,谈论起近日一些朝政之事来。
谈到兴起之际,二老爷却是一声长叹,“几个孩子里,不怪你祖父生前最是喜欢你,论悟性才学,便数你最佳。曜儿资质平庸,能做成这推官我已是心满意足,将来有了好的机遇指不定还能往上爬一爬,就是拓儿那孩子,自小便令我操心。”
言至此,二老爷又是一声叹息,心中有苦难言。
那日接风宴前,他去寿昌阁拜见母亲,却被好生斥责了一番,道他内帷不修,竟让个妾室在后宅作威作福。
老太太又道将孟舒许配给沈拓一事她心意已决,让他回去好生敲打敲打邹姨娘,若她再不安分,便就此捆了送去庄上或让牙人远远发卖了。
二老爷承认自己对邹姨娘向来宠惯,因着与心高气傲的二太太不同,邹姨娘姿容更甚,对他又温声细语,百依百顺,劳累了一日回来,纵然看着心里也熨帖。
可母亲发了话,他也不能置之不理,不想才训诫了几句,邹姨娘便娇滴滴哭起来,话里话外说自己命不好,就算真的不愿孟舒嫁进来,也根本做不了主,拓哥儿就跟着了魔似的,天天往东院跑,热脸贴人冷屁股,都快成了整个沈府的笑话。
二老爷何尝不苦恼,毕竟这回可不是他们二房不想娶,而是人孟舒根本不愿意嫁。
他这庶子还巴巴上赶着去求人,可将他这老脸彻底丢尽了。
沈筹看了二老爷一眼,笑道:“二叔担忧的,无非是五弟的前程,依侄儿看,不如将五弟送去书院如何?”
“书院?”二老爷轻哂一声,“我倒是愿意,可就你五弟那德行,哪个书院肯收他的。”
沈筹闻言不紧不慢道:“五弟不爱读书,但因材施教也无不可,苍山书院恰有一位严先生擅机关术,以五弟的天赋被严先生收徒倒也不难,而今陛下御宇,正着力整顿三大营,且尤为重视神机营,而替神机营研制火器的军器局正暗中与兵仗局较劲,急需相应的人才,兴许这便是五弟的机会。”
他顿了顿道:“苍山书院的山长是侄儿的故交,侄儿还勉强说得上几句话,二叔若觉可,侄儿这便写信命人送去。”
二老爷喜形于色,“好,自然好,此番劳烦你了。”
沈筹恭谦道:“都是一家人,二叔客气了。”
二老爷点点头,对眼前这个侄儿越发满意起来,不但自个儿上进,还懂得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道理,不忘帮衬家中其他兄弟。
他立马疾步去了邹姨娘的绘春园,说了此事。
邹姨娘喜极而泣,兴冲冲就往沈拓那厢去了。
路上,婢子如意迟疑着问道:“姨娘,五爷会不会不愿意?”
邹姨娘轻哼一声,“他哪里会不愿意,只消搬出那姓孟的丫头,他自然不会放过这出人头地的机会。”
“姨娘不是不喜欢孟姑娘吗?”如意纳罕道。
邹姨娘顿了步子,转头横她一眼,“你傻了不成,不过暂时诓他罢了,等他去了书院,日久天长的,慢慢也就将那乡下丫头给忘了。再加上拓儿是正经去读书,老太太那儿也说道不了什么,两人的婚事悬置着,便还有转圜的余地。”
思至此,邹姨娘抬了抬下颌,背脊都挺直了些,面露不屑,“那面黄肌瘦的下贱丫头而今装腔作势,看不起我家拓儿,将来就算是她想嫁也决计高攀不上了。”
翌日,沈筹回了慧德堂,便见屋内的灯亮着,安福迎上来道:“三爷,五爷来了。”
沈筹颔首,阔步入了主屋,沈拓闻见动静,笑容满面地起身朝他而来,“三哥,我去书院的事儿,多谢你了,我已收拾好了行李,明日便启程。”
沈筹在圈椅上坐下,啜了口安福上的茶,方才幽幽道:“到了那儿好生跟着严先生学,多费些心思钻研,莫整日想着家中,我知你不爱读书,可将来要入朝为官,好歹也得过了乡试。”
沈拓重重一点头,感激道:“我知道了,三哥事事为我考量,还为我的事如此尽心,我必然争气,不辜负三哥对我的期望。等我往后有了出息,娶了舒姐姐,宴席上定多敬三哥两杯。”
沈筹捏着茶盏的手一顿,指腹在盏壁上碾了碾,他微微垂睫,掩下眸中暗色,再抬眸时,只浅淡温和地笑着,并未应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