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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羲和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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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
彼时的检序局,凌乱堆放的小屋子内,法术施下的结界薄光从窗外透进来,显出几分日光洒下的朦胧幻象,好似景色尤在窗外。
夕岁躺倒在离窗不远的旧皮沙发上,高举着一方竹简在眼前,一字一句地辩认:“冷…冷…《冷面王爷哪里逃》…一千…一百…零七卷?”
这是她方才从一旁的红檀木书架最高层的一方黑木大盒子里翻出来的,盒子上面落了厚厚一层灰,打开来灰尘扑面,陈旧的木香扑鼻而来,呛了她好几下。
竹简用料极好,那盒子一看就是放了不知多久的东西,竹简却保存地极为完好,字迹淡了不少,但依稀能辩认出来。
大人让她待在检序局服役,第一步就是收拾屋子,夕岁见这屋子里横七竖八堆放了各个年代的物什,收了大半天便累了,刚巧上回看的话本子找不着下卷了,于是一个兴起以“书架最脏先理书架”为由,兴致勃勃地翻找起来。
然后就找着了这个,还是蹦起来找到的。
“这名字好耳熟…”
夕岁脑袋抬了抬,嘀咕自语一句,刚准备仔细看下一行,破空裂缝的声响便伴随了流转的蓝光从视线边缘传透过来,她连忙收了竹简坐起来。
于是离颜刚进屋,看见的就是自家傻年兽背着手一副鬼鬼崇崇又十分心虚的模样,简直可疑。
夕岁咳嗽一声,标准的打幌子样,一点儿也遮不住心思:“大人…回来啦…哈哈…”
离颜见状便勾起嘴角也跟着轻咳一声:“咳…嗯…回来啦。”
那边年兽听见咳声忙带起关切的话题:“大人怎么了,可是身体不适,整日在外奔波,工作又多,要多注意休息…”
说着转身便要去倒水。
离颜笑意在眼里一转,轻勾了一下手指,那竹简便从夕岁手中脱离,转眼便到了身前人手上。
“我还道进门是有什么密语,得打个咳幌才能进呢,这一看原来是你这小姑娘手脚不老实,乱翻乱拿了大人我的东西?”
那人反手一抛,手中竹简熟练地在半空打了个圈后落到手中,白皙的指尖无意摩挲了一下,下一秒竹简摊开,她再抬起另一只手接住另一端。
离颜摊开竹简看了一会儿,勾唇笑了:“多少年前的东西了,这字儿也太糊了,怎么了,感兴趣?”
夕岁闻言斟酌了一会,而后小心翼翼地点了个头,又斟酌了一会,方才开口:“倒也不是感兴趣,只是有些好奇,如此……别具一格的名字,缘何让大人存了这么多年,灰都落一层了。”
话落片刻,她便看见眼前人收了笑,手中光华流转一瞬,很温和的金色光晕把竹简拖起来,放进了方才找到的黑木盒子中。
手边一转,盒子又到了那人手里,面上浮的一层灰顷刻消失无踪。
离颜思索了一下,道:“抬手。”
夕岁下意识抬起手,盒子到了她掌心,给她的人放的动作很轻。
“确实是有些年头了,最早一卷是在鹤庆年间了吧。”
“……”
夕岁抬了个头看她家大人,鹤庆年间,这都七万年了吧。
然后听离颜接着道:“那个年代的人能取出这么个名字,倒也稀奇得很,当年的旧物了,当然是心喜才存着,毕竟这作者这么多年了也没写出个结局,我等了好些年了。”
“……”
夕岁看着她家大人的目光带了几分复杂。
活了七万年往上的老人家,等了另一个不知是人是神还是鬼的东西的文章完结等了七万年,语气上居然还有几分自然的样子。
鹤庆年间…那会儿她都还没出世呢…
这东西年岁比她都大。
刚才那会儿倒是有些好奇,现在眼神已经可以称得上热烈了。
离颜看见她圆溜儿的俩大黑眼珠子里左一个右一个写了满满期待的两个字——
想看。
检序大人眼睛弯弯了一下。
行。
她笑眯眯地回应了年兽的期待:“既然你如此想看…”说着手边转了个花儿,一杆白玉身成,笔端尖尖的紫毫毛笔出现在手上,桌上还凭出了一方砚台,外加一块墨石。
夕岁:“?”
离颜笑得很开心:“那刚好,从第一卷开始字一定全糊了,这盒子施了空间法术,一千一百零七卷都在里面了……”
夕岁:“??”
虽然不知道大人要干嘛但总感觉小心脏慌慌的。
仿佛应了她这句话,下一秒,她大人慢悠悠蹦出几个字。
啊不,是十几个:
“小年兽就帮个忙,把第一卷到一干一百零七卷的字给补补墨吧,刚巧边补边看。”
“……”
夕岁脚边一个趔趄,看了一眼离颜手头竹卷的长度,腿一软,踉跄了两下,两眼一黑,熟练地跪地就准备开始嚎——
离颜捻了指尖,夕岁喉口一紧,竟似被黏住了声带一般,任她摇头摆尾上下扑腾也发不出声音。
“咕,咕咕咕咕咕,咕咕咕。”
不,不要啊大人,我错了!
精准翻译出她的话的检序大人视而不见,转身又笑眯眯地合掌为决,熟捻地在半空划拉了几道咒文,泛了金光边缘的一道空间裂缝张开,露出的黑黝黝洞口还在灌风。
金边儿的,说明和之前随意划拉的裂缝不太一样。
夕岁:“咕咕?”大人?
离颜回了半边儿脑袋:“禁言五分钟后解,解了乖乖干活儿,看见这洞口了吗,这是检序太虚别名大牢,你想的话我可以放你进去看看。”
“……”
夕岁把嗓子眼也粘上了,保证半点声发不出一点。
她目光坚定地狠点了两下头。
离颜满意地回头进了空间裂缝。
——
樽酒坐在宴席右侧尊位的时候,周围看她的眼神依然带着几分不可至信。
司命大人长命万年,德高品尚,阶位说是在天君之下,其实年长者阶位高的人都懂得明白,天君都得尊让他三分。
自上古神时期陨殁,三界分崩六界,神位更新换代,神界之主出世,再那之后众新神归位,归的都是天地之间不可或缺的,天生地养的主神,其中就有司命。
也就是说,司命年岁比天君大得多,名望与神位也远远高于天君。
因与此,司命神君的寿礼,每一次都办得十分盛大。
主神都瑶天域甘谷池悬上,仙雾织成的礼带缠绕繁乱,剔透仙池周围环着神枝,叶茎与柳叶相近,翠嫩的叶尖轻点池面,几滴露珠从上落下到池中,偶有几位仙子在那旁交掌礼坐,风鬟雾鬓,睫目半阖。
待仙乐响起,她们侧身伸手,双手端以灵气凝成的丝帕,接下那一点露饮,收进灵袋里,再起手,捻出一点礼花,便当是叩谢神枝了。
众仙端坐其位,司命神君随着礼乐响起,丝竹入耳,闲散阔步地步入主位,一个转眼儿,便看见了一脸尊容的神族公主。
他见人转头,偷眼一笑,手在身后捏了个小诀,一脸高楼胜寒的九公主桌前,多出了一碟竹叶酥,司命大人朝她眨了个眼,见她微微有了点笑意,才转身坐下。
众仙讶然。
却也了然。
早就听闻神族公主樽酒尊贵骄矜,身高位重,一身尊气浑然天成,目中无神,甚至目无天君,也无人能管,极其跋扈张扬。
因她由紫微星化成,有上古神的神脉,出世之时连神君都震了两震,同脉的神息贯彻全身,神力震荡,铺了满神都的紫金灵流,声势浩大。
神族公主没有阶位,没有司掌,神骨天成,与神君同息,未来会是下一代神界之主,在又一朝神位更替之后。
公主樽酒,天生尊者,无人敢议。
无人管束。
除了她那唯一了九万年的师父,蜚神苍序。
传言四起的两百年间,樽酒从未开口说过一句,却也从未出席过任何一位主神的宴礼,她不暴怒,也不阻言,平静得可怕。
两耳不闻窗外事了两百年,两百年后,谪仙桥上多了一位总爱发呆的神族公主。
身侧一碟竹叶酥,望着桥下人间,望了三万年。
嚣张不可一世的小公主,自那之后多了一身的生人勿近,脾气近乎于古怪,众神官也从不敢妄加揣测,更不敢在她面前多言她那师父一句。
所有人都觉得,公主也许是对师父伤心至后的彻底失望,耻于任何人任何神以任何方式提起那人,恰巧逢天君下了禁令,不许再提那人一句,万年前人界界主的名字,才成了众人皆知又皆不可知的词汇。
直到司命一回去了人间一趟回来,众仙才发现,似乎并不是他们之前思索的那样。
那日正逢司命又一次大寿,司命大人去了一趟人间,不知何事,又两手空空地回来,然后在司命府里诗了两天,正巧赶上宴礼。
那次宴礼司命没去,公主也没去,有人看见谪仙桥上,那两位尊贵的神相对而坐,在白玉栏旁,正在对饮。
众神在宴礼上正疑惑,不知哪一人提了一句。
说那天,好像是那位神元失去生息的那天……
樽酒侧身而倚。
而后抬手,拿了块竹叶酥往口中送去,抬头见司命大人扬了个极假的笑脸,听底下觥筹交错,仙乐震耳,还有众从公主身上收回的目光,相交不深的仙友互相攀谈,饮一杯酒,再拱手朝司命祝言。
各种吹捧巧言,祝寿礼节,司命大人觉得无趣,公主亦然。
公主与司命不提,众仙好像就都忘了似的。
苍序神无失音之后,才隐隐有人提了一嘴,众仙也正巧在此刻想起。
说万年前声名显赫的那位,其实是司命从人间带回来的。
带回来,养了三千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