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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羲和念(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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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界境内,上古甘渊。
传说中太阳女神浴日的地方,此刻已人迹罕至,被后世羲和神位纳入了神界的泛围里,求个神脉赐福。
清冽的甘池旁,霓裳俯身掬了捧水,搅在手边的瓷盅里,起手凝了细丝排成线,将瓷盅自半空倾下,闪了粼粼彩色流光的水带被托了形状,缠上细丝,相交环绕。
姑娘指尖轻动,又从一旁的丝帕中捻了萤粉,浸入甘露,转头在水中寻金乌的倒影,捉住一抹烈红,眼急手快牵过来,融进手边织物里。
萤色朦胧潋滟,迷迷糊糊被烈日鲜色钻了空子,影影绰绰摇摇晃晃像闹了脾气,被一双莹白的手抚过,又软了一片,勾勒出轮奂的光色。
再从那一盅甘渊池水里倾下去,片刻便成了漫布红霞,四散在周围,神女再一挥手,引霞布下了山头,烟雾般一边袅袅了半晌,一边热热闹闹攀上天际,绵延万里。
红霞铺天,一天接了尾声的邀请,尽情在落幕前绽放光彩。
神女霓裳勾唇一笑,司职完成,剩的那一缕霞色,正好送去给司命贺礼。
她当然不会告诉他那是残霞,能应付过寿宴便够了。
“还真是小心思,又来偷我的颜色,还借花献佛,好不要脸。”
金乌探了头,霓裳伸手虚空一摸,烫手后又笑:“管礼部的上阶神,借你的色合作完成本织霞神女的掌职,小金乌,这不叫不要脸,这叫朋友。”
她吊儿朗当地笑,完全失了神女的样子,很像许久之前的另一个神。
但那神名字极避讳,它不敢提,撇撇嘴洗澡去了。
——
“啊呀,殿下,您酒洒了。”
宴席进行到尾声,樽酒忽地想起来一件事,一个不留神手边酒盏捧得太松,歪斜出半盏,将绛色的衣料浸得更深。
她闻言抬头,看向出声提醒的人,一抹明亮橙黄出现在视线里,明眸皓齿,一张极清丽又极艳丽的脸,微勾的唇角与眼尾总显得像在笑。
左侧下位,神女霓裳,喜织连天彩霞,攀延万里。
不打眼的上阶神,樽酒却认识她。
众神的议论谈资里,提到这位神女,总说她行事风格与万年前不可说的那人很像。
没见过的时候樽酒觉得不像,见过之后就更觉得不像,但左右让她记住了这位神的脸。
前后这神女在她眼里与其它天界神没什么不一样,同样让她疲于理会,只是出于司命寿宴上得遵的礼数,樽酒仍是抬手朝她致了个礼,道了句“多谢。”
而后起身离位,朝主位上司命微微躬身:“司命大人,衣裳脏了,我就先行离席了。”
礼己送完,贺也道完,宴席本就无趣,正巧让她逮个借口闪人。
司命知她那点小心思,没多问她为何不用神力烘干,懒散挥挥手便让她走了。
樽酒出了瑶天池,远远看见青儿在等她。
参加宴礼不带侍女,是樽酒多年前的习惯了。多年是多少年呢,九万年前。
那时候她有侍女不带,出门去这儿回那儿老跟在她师父后面当跟屁虫,神族最尊贵的公主哪能不带一群随侍,被师父啰嗦笑闹了好几回,说总引得侍女到处找她。
青儿是司命替她收的,自仙界提拔而上,信息量多安静又听话,特别文静一小姑娘,去了趟人界回来不知为何活泼了不少。
可能那地界养的人都比较人间烟火吧。
樽酒一边想一边看着青儿朝她走过来,小侍女面色似乎有些慌张。
公主正为提早逃了宴礼有点开心,不太明白她的慌张。
她目光有些模糊,好像一下子想不起来方才宴礼上忽想起来的事了。
直到青儿咋咋呼呼蹿到她面前连礼都忘了毫无形象地大喊:
“殿下…殿下,瞒天过海笔不见了!”
那点开心与模糊瞬间碎成渣渣了,樽酒庆幸她刚刚没笑,不然这会连表情都跟着一块碎了。
公主扯了扯嘴角正欲开口——
“殿下丢东西了?”
被一道款款传来的女声打断,樽酒火气堪堪冒了个头,转身看见那神女霓裳朝她走来。
神族公主极不耐烦,语气里呛了火,开口却仍是有礼:“神女万安,宴席这便结束了?”
霓裳端了温和的笑,走近也朝她行了礼,动作慢悠悠的,一幅攀谈的架势。樽酒此刻半点聊闲的心思都没有,开门见山地道:“神女何事?”
那神女见她神色不耐,也不多绕弯子:“听闻殿下前几日下了人界?”
樽酒眯眼:“想去?”
霓裳便也直道:“想去。”
神女那点小心思公主不懂,此刻着急,于是直接问了:“建木天梯三步便到,神女想去去便是,来找我是为何?”
霓裳笑得直白又灿烂:
“因为跟着公主下界不用向天君请示,我要独自下去,手续可不少。”
倒是简单明了,转而又添到:“实不相瞒,我也馋那千年前盛名的玉壶春很久,我已经八百年没放过假了…”
“……”
樽酒心下无言,这种感觉居然有些熟悉。
不过现下想不清楚,听了她这话,公主只觉得麻烦,她并不想再下一趟人界,于是转身边走边拒绝:“恕我无闲奉陪,我有些急事,下不了人界,神女还是自去想法子吧。”
步子没迈动,身侧忽然传来拉力。
樽酒以为是神女纠缠不愿,正欲发作,转头却看见她家侍女一脸复杂地拉住了她的衣袖。
樽酒:“…?多大了,怎么还撒娇?”
青儿:“……”
青儿:“不是的殿下,恕我多言一句,您丢的那东西,有可能落在人界了。”
樽酒:“……”
樽酒转头:“不可能…”
青儿掏出一根笔穗,蓝青色的穗子连接处断裂,上头散了神器薄灵。
神器神力赋成,自成一体,不会真正损毁,就算只剩下残片,也能自行去笼找其余部件,神力牵动,樽酒一看便知道是什么意思。
因为那蓝青色的细穗,断口处蠢蠢欲动,青儿将手放开,施了点寻灵诀上去,随后便捉也捉不住,穗子直奔建木天梯而去。
樽酒面无表情地在它蹿出两步路后伸手掐了个结界截胡住,又面无表情地把穗子托回来。
霓裳在一旁笑得耀眼看她:“殿下下不了人界了?”
樽酒:“…”
公主一呛哑火儿,轻咳一声转身,姿态认命里语气能屈能伸,干脆利落:
“走吧,下人界。”
……
夕岁握着根白玉紫毫笔埋头苦描,丝毫没有注意到笔下断了穗子的绳口。
离颜在检序空间里悠哉悠哉,一转头便看见了师乐一张青俏的面容亮在虚无之中。
“大人辛苦,怎的来看我了?”
离颜闻言走到他身侧,开口笑道:“山神大人都如此说了,我就是不来看你,现在也得是是了。”
师乐转颜也笑道:“合着大人悠哉悠哉地刚收了我,今日竟是来看别人的吗?”
言语间多熟分,明明是囚与被囚的关系,俩人相视一眼,却彼此都毫无顾忌地笑了起来。
“大人,我总觉着您身上的气息,有些熟悉。”
离颜看他一眼,失笑道:“上古神兽这话有点意思,不论三界时还是六界时,按理说我的气息都不会让你觉得熟悉。”
师乐破了言,也笑:“大人好精明,不知道此番来有何贵干?”
离颜低头凝了个小板凳,二大爷一样坐下了:
“其实也没什么,来找您聊聊天。”
师乐根本不信:“还绕弯子,大人看不起我?”
离颜站累了整个凳子,发现抬头看师乐更累,上古神兽这人身起码一米七九,于是她聪慧至极,拽下了那人,给师乐也凝了个小板凳。
这下乍一看,一片幽深不见边的虚无空间里,俩大爷乘凉一样,像是坐在了小区门口。
离颜一脸怅然:“算不上绕弯子,我本意想来问你点什么,但一来又什么都忘了。”
复又抬头:“我今年已经十八岁了。”
师乐听着她没头没尾的含糊话,知道她那双浅灰莹石般,又似蒙了尘的眼睛,并不会是十八岁少女该有的。
她活了好多年了。
“十八岁啊,好年华,大人在上学吗?”
离颜一下子笑得很狡黠:“明天开学。”
然后笑容顷刻落下,一丝痕迹都不留下。
大致静了一会儿,在空气中弥满沧桑之前,离颜用不那么沧桑的语气开了口,似是奔了主题:
“山神大人,认为自己此番违序,有错吗?”
话头转得很快,含了些经久,但师乐像一早预料到了,只反应了片刻她的铺垫,缓缓一会儿,长吁出口。
“有。”
一个带些生涩的字方出,离颜有些愣然。
师乐像是明白离颜的心境,又像是在猜测思索自己的心境,缓思推出。
待她反应,师乐目光明暗一瞬,片刻后清下,浊气自胸腔散出,随之开口接下来的话:
“我自醒来知我有错,从杀了第一个人开始,我就有错。”
离颜傻愣愣地:“为什么?”
师乐便抬眼,那张出水芙蓉般的面容,含了数万年前庙内神像的慈悯温和,目色清明道:
“哪有什么为什么,人类贪婪本性,却并非天生便有,人妖平衡,出生开灵时,谁不是一片空白,只因后世经历不同,身份不同,遇人不同,才造就了一个又一个各种各样,性子百异的人,以及妖。”
他却又低头,似在思考,又似坚定模糊了很久的事情,此刻倾数托出,唇角扬起一抹笑意。
“人之初,性本善,早有的道理,不说妖为恶,自然也不说人为恶,只妖遇了良善的人,便善了一辈子,妖跟人没什么不同,人与妖尚与此。”
“我在一片空白的时期遇了月儿一般的人,我天生兽性不发,天生就比人类强上些许,伤我的人为恶,虽并非生来便恶,但确是生来便弱,如此等相对比,我们生时为等号,经历相交成了负号,我遇了好人用我的善伤他,他际遇不讳用他的恶伤我,我们追平,道理上讲,谁代价更大,谁先天优势更大,一目了然。”
离颜在大串话里消化,抬头盯向面前人被光阴裹上沉淀明珠的眸子,思绪滞了些许。
师乐却不管她,目光霎时开阔,像是在对面前人说话,又像是对自己,神色有些放松:
“我清醒着犯错,冲动前提,致使无错成了错时,伤过无辜之人,问心有愧。”然后转头,见小人官神情似是散开了,微轻,便看进她那双眼睛里,像是想把思绪挖空:
“我不似圣人心态,只是错了便是错了,再于个人讲,错者被我亲手扫清,我不后悔等价的代价。”
“再者错,自开智善心,到苏醒入世,我执着也疯狂,似缠了自己的善便能掩了他人的恶,我不是恶人,但也全非善人,我自省出身,需规序的弥补,心头的浊需得磅称平衡。”
师乐顿了一顿,沧然神色盖不住熠熠光彩。
“况且,也许算不上,但我依然想认。”
离颜思绪陡清。师乐如明镜,春风恣颜,熟悉的像一个人。
“有人说,我是守过刚山的神。”
“而为神者,悯为先也。”
离颜展然。
不,是一位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