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检》风鸟了了

5、山神愿（4）

　　“残魂尚留，缺了身子，需得找其承魂的肉身，再招其魂。”
　　师乐站在黯淡的天光里，朝着面前那个模糊不清的人影道：“如何作?”
　　那人声音低沉，嗓音空寂，似乎离他很远一般。
　　“八字相契，经历有同，肉身完整，取其联系最亲密之人一滴血，与之产生情感共鸣，作法，引魂，招魂，可成。”
　　“求求你，不要杀我。”
　　师乐找的第一个身体，是个长相温雅的男人，同那人相处了许多些天，经历有同，肉身也完整，就是在八字上出了问题。
　　那人骗了他年龄，生日也作了假，说自己尚且年轻。
　　于是招魂仪式失败，那人惊恐之余慌忙哀求，师乐看着他那张与故人气质有几分相似的脸在他面前低声下气地哭求，再加上招魂失败的闷气，一怒之下将那人送了黄泉。
　　这次不对，得找个更好的。
　　他的常竹不是这样的。
　　在人界辗转多年，他只为常竹。
　　自沉睡初醒的那一刻知晓人世变迁，故人已逝，他就不甘心。
　　他灵力薄弱，养了许多些年才养回些许，直到遇见告诉他招魂之术的神秘之人后，才开始大幅度提升。
　　师乐收敛灵力在人界躲了多年，第一次招魂后损伤大半法力，不得己再次收了气息。
　　他等待着下一个人出现。
　　常竹要回来，他要他回来，他必须回来。
　　直到他遇见下一个人。
　　许新常。
　　从见到他的第一面起，那人身上笼罩着的气息令他无比熟悉，几乎下意识地，忆中人的脸几近与他重合。
　　就是他了，就是他。
　　见那人的第二面，他就把一切都打听好了。
　　“我之前养过一只金毛犬，但后来被车碾死了。”
　　师乐记得，常竹曾经也养过一只大型犬，后来被马车轧死了。
　　八字契合，经历有同，□□党完美，那人莫名地十分想接近他，情感共鸣毫不费力，只差自己一滴血。
　　只是那人，实在与常竹过于相像了。
　　不过他想不了那么多，他只要那人回来，他只要常竹回来。
　　其它都不重要。
　　……
　　许新常醒来的时候，周围一片漆黑。
　　双手双脚被缚，躺在冰冷的地面上。
　　他记得，自己和师乐一道回来，踏着残阳未消的节点，一同散步在长乐街分道上。
　　那时天已很暗了点，小道上几乎没什么人。常竹约莫是悄悄侧眸看了一眼身边人，二人垂下的手不知何时已经交握在了一起。
　　叆靅的天色从天边这头延伸到另一头，晕染开的霞光渐散，显出一片潋艳，将身旁人的侧脸整个笼罩。
　　“那个，师乐。”
　　他记得他开口叫他，而后看见身侧身影微微一动。
　　下一秒，薄红铺面的人儿凑到了他的跟前，未等他开口，师乐忽然踮脚搂住了他的脖子。
　　随即，唇齿相贴。
　　许新常瞪大了眼，面前人的脸近在咫尺，身后是星点朦胧的天色，从那人周身的轮廓透过来，将二人包裹。
　　他慌忙伸手搂住身前人的腰肢。
　　像被夕阳拥抱，他们在残霞落景中相拥，接吻。
　　热烈的心脏如喧嚣擂鼓，跃动中伴着第二场盛大的宴席进入尾声，方才嚣声渐息。
　　忽的，天光尽散。
　　眼前人变得模糊，星星点点的黑影遮盖视线，大片的黑色涌上眼前。
　　许新常感到一切天旋地转，意识霎时消散。
　　——
　　意识再度回笼时，便是现下这番情境了。
　　许新常感到慌张，他们也许遇到了危险，师乐还好吗?
　　“师乐，你在吗?”
　　他试探性向周围呼喊，直到空旷的环境里传来脚步声，逐渐由远及近。
　　不远处出现一个漆黑模糊的人影。
　　黑暗的环境中，危险的气氛扩大，许新常皱眉朝着人影大喊：“你是谁?!”
　　那人影身形微动，在黑雾中朝前踏进一步。
　　“你是谁，想干什么，另外一个人在哪儿?”
　　黝黑的视野中，忽然升起一抹烛火，在许新常的眼前，摇晃着亮起。接着第二簇，第三簇…
　　烛火尽数燃起，围绕着他，形成了一个圆圈。
　　许新常这才看清，他躺着的地面上，被用朱砂颜料似的粉末绘制了一个繁复极至的法阵。
　　他猛地抬头，黑影显出人形，露出原本的真实面貌。
　　那人眉眼柔和，肤色苍白，面貌如寒雪中毛绒软和的兔子，此刻浑身被摇曳的火光缠绕，将霜雪尽融，阴暗的环境中，显得孤寂又单薄。
　　那是师乐。
　　刹那间，眸中被火星覆盖。
　　许新常不解中透着慌乱，竟显出几分微愠来，男人的声音微颤着开口：“师乐…?”
　　师乐低头看他，半晌，回道：“嗯，是我，许先生。”
　　“你干什么?”
　　他听见地下人慌张道。
　　于是他朝他走近一些，蹲下了身子，低眸看他：“许先生，你是不是喜欢我?”
　　话语一出，周遭空气一凝。
　　许新常怔愣着，听着他直白的话，被戳中心思的表情遮掩不住。
　　他想过今天和师乐表白，但绝不是现下这种情况。
　　“什么意思?”他轻声道。
　　师乐将头更低了些，直视他的眼睛：“许先生如果喜欢我的话，愿不愿意为我实现一个愿望。”
　　语气悲凉延伸，像毒蛇轻挠心底，凉意刺遍全身。
　　许新常看见他站起身，不等他回答，从身后掏出一把匕首。于是连忙道：“什么愿望，如果我说不呢。”
　　师乐将匕首抵上指尖，轻力一划，血珠渗在刀片上，反射出殷红的寒光。
　　他将指尖血滴落在阵法中心边缘，而后凉声道：
　　“你不许说不，”
　　血阵交融，阵法转动。
　　周遭火光摇曳，直冲面庞，许新常下意识闭了眼，在一片无尽的黑暗中，感到大脑被灼烧。
　　他在看不到尽头的腥色里，听见上方传来师乐的声音。
　　“许先生，拜托了，求你，帮我救救他。”
　　许新常挣扎着，意识逐渐浑沌。无边的慌乱与恐惧夹杂着心脏传来的刺痛。
　　他仍是轻声问：“救谁?”
　　看不见的视线里，忽然涌起大片苍青，周身灼烧感覆满全身，他却看见了沁心泉水。
　　身体里某部分事物被牵动，他听见师乐浸了水的声线轻柔叫出了一个人的名字。
　　“常竹。”
　　他说：“我的爱人，常竹。”
　　霎时记忆奔涌，脑海刺痛。
　　身体里魂魄撕裂。
　　阵法外，师乐看见熟悉的身影透着光，着着一身天青衣衫，从不远处，被牵引过来。
　　他自牵引的路线望过去，看见一片连绵的青山。
　　那里曾经是山神庙。
　　面前影子似一缕薄烟，在火光的映射下，直直落到地上人身前，缓缓下陷。
　　“常竹…”
　　那一缕魂魄闻言侧头，空洞的眼神中似乎还映着曾经的春水。
　　他温柔缱绻，缠绵悱恻，最后终于将头转了回去，望向阵法中的人。
　　那一抹撕裂的灵魂忽地被补合，许新常艰难地张大嘴，像一条濒死的鱼在留恋天空。
　　身体里灵魄缠绕，脑海中记忆如断弦重接，刺痛不已。
　　他看见青山池水，红砖瓦的山神庙，以及一双黑亮的眼睛。
　　他沙哑着声音，开口：
　　“师乐…”
　　“砰”地一声，周边黑暗被蓦地划破一道光亮的裂口。
　　师乐猛然抬头，看见自己捏的结界被破裂开无数裂痕，正在一点点崩塌。
　　“传闻上古时刚山上有一种精怪，一手一脚，兽身人面，经常有人将其误认为刚山山神。”
　　冷冽的女声夹杂着似有似无的调笑，从裂缝外传来。
　　离颜从结界外踏入，周身光华涌动。
　　身后，樽酒和青儿随之踏入，往一旁安然而站，公主见了师乐，忽地笑道：“没想到神（光鬼）经转世沉睡，竟成了这般羡人的面貌。”
　　话音刚落，裂缝外又滚进来一人，“嗷”地一声后，听到公主的话，下意识左顾右盼，摇头晃脑，疑惑道：“啥，啥赤?”
　　一边青儿无言，来到人界这么久原来的性子被磨没了一半，差点也随着她家公主翻了个白眼：“吃的。”
　　“能吃?真假?”
　　“假的。”
　　“……”
　　年兽瞪她一眼，青儿选择无视。
　　离颜转头在夕岁脑门上扇了一耳巴子，手动闭麦。
　　而后再气势凌然地继续回头装逼。
　　师乐慌乱低头看向许新常，却见那人缓缓睁眼。
　　眸中火光与青山交融，神色含了沉寂多年忽见人世的岁月气息，抬眼对上那双朝暮相念的黑色眼睛。
　　样貌年轻的男人张了张口，嗓音竟带了许久未开口的沙哑，像闯了万年的孤寂，颤抖又悲悯。
　　像是那人第一次见他那样。
　　“常竹，我不是山神，但可不可以，不走。”
　　“我辈常竹，有一愿……”
　　山神抬了头，常竹也没有走。
　　他见着他的爱人笑笑，温声告诉他：
　　“后辈的山神大人请了愿，后辈借了力，来为师乐回愿。”
　　面前男人抬了眼，也终于开了口：
　　“师乐，好久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