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山神愿(5) ...
-
“上古时有一座刚山,山上有一种精怪,长着人的脸,头下却是兽的身子,只有一只手和一条腿,发出的声音像是人的呻吟和叹息,经常被人当作刚山的山神,有它在的地方,一般都不会下雨。”
“这种精怪,叫作神(光鬼)(chi)。”
许新常浮沉在黑暗里,耳边传来不知何处的声音。
他看见记忆中那双黑亮的眼睛,于是轻声道:
“他不是精怪,他是师乐。”
……
离颜看着师乐发愣的模样,回头看了一下身后俩人:“话说,为什么你们也跟来了?”
樽酒身形懒散,抱臂而站。
“不知道啊,你猜。”
“……”
夕岁见状大声道:“这还不明显吗大人她俩想跟着您出来然后趁机溜啊!”
青儿很捧场:“聪明。”顺带竖了个大拇指。
樽酒白眼翻上天。
那小年兽说得其实不错,毕竟好不容易等到那人要出门毫无防备地开了条缝,此刻不走更待何时,她堂堂神族公主当然不能再被困在那破屋子更久一点了。
只是出来后,见那小人官着急忙慌捻指为决,先是开阵寻处,找到波动处又迅速开了空间裂缝,活一副兢兢业业的忙活样子,心下那股子好奇劲便通通涌上来了,脚步一转便拽着青儿进了裂缝。
况且出了那破屋子,这小人官也奈何不了她,公主殿下抱着看热闹的心理,兴致勃勃地跑来看戏。
“常竹…?”
樽酒朝离颜的方向看了一眼,二人视线相接,小人官迅速将脑袋转了过去。
“……”
另一边,师乐的视线紧盯着眼前人,对他方才出口的话感到十分明显的疑惑。
离颜见状无奈,终于收了她那股装逼的气势,近前去在师乐面前晃了晃手。
师乐被她晃地回神,视线这才被她牵引过去,见那浑身质气不凡的人开口:“他这话可能有点二,我来帮你翻译一下啊。”
而后眼神一撇,到许新常身上:“他的意思是,他记得你和你爱人的事,也记得他和你的事。”
然后又转回师乐身上:
“或者换种说法,他是你爱人的转世。”
师乐猛地怔住。
许新常仍是盯着他,对离颜的话不置可否,半晌,才轻叹一声,垂眸片刻。
师乐被一叹回了神,转头瞪大眼盯紧了许新常,嗓音有些微颤,似才醒悟一般道:“许先生…常竹?”
面前人抬眸,一双眼中含了无比熟悉的笑意,眉头皱成无奈的弧度:
“是我,师乐。”
一句话似跨了千年的流沙,浸了枯枝落叶的泉水细细淌过,终于刨出深埋已久的石砺,在似日般的火光下灼烧出黎明的光。
师乐一双眼死盯着那人,睁得眼眶微红,仍视线不减地在那人面上一寸寸抚过,撞进那双清淡却似水的眸子里。
最终溃不成军,泪光湿了满脸。
他身形微晃,被许新常眼疾手快地扶住。
精怪泪眼模糊,瘫倒在常竹怀里,一幕似跨了不知何年,身后点点烛火化作连绵青山。
“许先生,对不起…”
怀里的人喜极过后,愧疚后知后觉涌上心头,许新常感受到他在微微颤抖,于是正欲开口——
“呜…呜啊啊啊啊啊——!”
夕岁震耳欲聋的哭声划破天际,响彻云霄。
煽情的,看戏的,皆被吓得一抖。
除夕岁外的所有人:“……”
离颜一把捂住了年兽的嘴,朝对面俩人尴尬地笑笑:
“抱歉,你们继续。”
“……”
“……”
好那就继续。
师乐转头,视线刚和许新常对上,二人相视一秒,而后同时笑了。
像最皆大欢喜的结局,一切走向了最美好的尽头。
结界消散,露出外头已散的天光与降临的黑夜。
落日残景终下帷幕。
“既然哭完了,那咱们就来聊聊正事…”
一人声裹挟着夜风凉意传来,似一盆凉水倾头而下。
离颜神色一转,在黑透的天色里展开了一道阵法,金纹延伸铺散,在师乐脚下升腾起数条金色丝线,捆绕住他的手腕,连接处顷刻变红,巨痛与拉力将他从许新常怀里拽了出来,困入阵法中。
“神(光鬼)师乐擅违界序,降审检。”
离颜眸色暗下,阴暗的夜色里隐隐散着微光,被金色阵法衬得如神力迸开。
检序官执法,审检。
是当初神君赐下的脉术,随血脉流传至今。
众人面前,师乐头顶画面缓慢铺开。
审检开启。
——
那大概是上古年间。
刚山右面翠青绵延,草生木长,有时日光东开西落,会被群山遮住大半红日。
左面却不然,时常降雨不到左峰,峰上土地干裂,草木鲜少。
上古神兽神(光鬼)住在那里,每天趴在群山颠上看羲和升降,看山下偶尔来往的人。
神兽是确切的叫法,神(光鬼)长相用“精怪”则更为合适。
精怪人面艳丽,若单看顶上的人脸,还以为是哪家俏丽的小公子。
神(光鬼)喜爱观察人类,哪怕左山峰人并不多。
多年前,他救下了一位过路商人,此后便一直守在此地,护着刚山下那商人的后代子民。
刚山上没有山神,但有一座山神庙。
在山的右端,与山脚下住民脚程很近。
庙里头神像是照着神(光鬼)的脸刻下的,只因过路人在左山峰偶然遇见过他,次数多了,将他当作了刚山的山神。
那个叫常竹的人,便也是如此。
“听说刚山右峰那山神庙里可以许愿,但从来没灵过,若是你实在想祈福,倒也可以去求个安心。”
常竹被那人带着,去到了山神庙。
待了彼时神(光鬼)方才从山顶上下来,无聊间从左峰蹿玩到右峰,见着庙周青山流水,清新怡人,便在此处小憩。
神(光鬼)一足一手,伏在自己的神像下头,眼睛半阖,忽地听到外头传来脚踏落叶的“沙沙”声,当即吓得一抖,蹿到了桌案下头。
“这地方还真是有些破败。”
“早就说过了,这地方祈愿不灵。”
神(光鬼)趴在庙里头神像下面,听见这话心下一闷。
他本就不是山神,上不了九天也不出于神脉,没有神仙的法力也不能靠香火为食。
他生来残缺,连自己来自哪儿都不知道,三界之中没有他的容身之处,他一个精怪,身上带着极度微弱的法力,像是天上恩赐一般给了他个神兽的名号,除了长相与能驱风雨的能力,根本就与凡间异兽没什么两样。
只因救了一介商人,被过路人瞧见过面貌,便成了此处的神。
他知道自己不是神。
“灵不灵的,得许了才知道。”
那人温和有礼的声音,轻传入耳:
“对了,今日你不是要帮那家王娘子的姑娘赶制衣裳,当心迟了,人家姑娘该发脾气了。”
紧接着,那人身旁的友人猛惊一声“差点忘了”便急匆匆抬起脚步出了庙宇。
神(光鬼)静静待着。
“那边的小动物,可以出来了,这刚山上的灵物倒真是稀奇,竟还会害羞躲人。”
精怪猛地一惊,一个转头磕到了桌腿上,捂着脑袋发出呜呜咽咽的声音。
他听见那人听了他的声音,着急地要过来,于是立即抬手,打翻供台上的供果,清脆的声响给那人吓了一颤,脚步瞬间停下。
然后自己再慢悠悠地从桌底下爬出来。
一张面目清艳的人面出现在面前,与那神像有七八分相似。
常竹看得怔了怔,见那小怪趴伏上桌案,脑袋朝着他的方向微微垂下。
庙宇内有些昏暗,外头天色阴了些许,山雾环绕。
面目清隽的男子直盯着神像下身体残缺的小兽,那双黑亮的眼睛被隐没在暗色中,微微透出晶莹的光。
神(光鬼)人面惹人,身体残缺,与身后神像形成极度反差的违和,却无端透着奇异的平衡,像秩序守和的一体,丑陋与极美并存,温顺的眼睛让人心下微恸。
他像守衡的神。
悲悯又艳丽。
于是男人恭敬垂手,躬身作礼:
“后辈常竹,拜山神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