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检》风鸟了了

4、山神愿（3）

　　“叫师乐吧，就是，即施常乐。”
　　精怪呆呆愣愣地看着眼前人，看那人唇角一抹温润的笑，像外头馨白的天色，温柔笑意直达心底。
　　“希望你，总会有许多给予你的快乐。”
　　那人笑着，眼里头似映星雨。
　　得了名字的小怪怔了片刻，才懵懵懂懂地，从刚学流畅了的口齿里缓缓念出两个字：“师…乐…?”
　　常竹笑着伸手，揉了揉面前怪的脑袋：
　　“师乐。”
　　“师乐…”
　　“师乐!”
　　两人就这么傻愣愣地，互相叫着平平淡淡的两个字，两双同样明媚的眼睛里，倒映着对方的影子。
　　面前小怪支撑着唯一的腿，伸出唯一一只手去，拉了拉常竹的衣摆。
　　“常…竹…”
　　黑亮的眼睛睁得大大的。
　　不远处山神庙外头，是连天的青山。
　　鸭青色的天空没有间隙，山水天穹连成一面，雾雾蒙蒙的湿润天，庙周围绕着杳蔼流玉，池水清秀，山涧飞泄下来的泉瀑如帘。
　　山水清逸，有如仙境般，成了庙宇最完美的底色。
　　师乐含糊着，缓慢道：“常竹…”
　　常竹动了动手，抚到衣角的柔软，曲指握住。
　　精怪有些沙哑的嗓音在空旷的庙宇里荡开，浸得人心间刹那，温澜潮生。
　　他听见师乐的轻唤，像被一片柔暖包裹，于是他笑了下，轻声回了去：
　　“师乐。”
　　“师乐要永岁常乐。”
　　……
　　“师乐!”
　　熟悉的声音缥缈传来，由远及近，带着与记忆中有些不同的成熟稳重，忽地直击脑海。
　　师乐猛地回过神，抬头撞进一双略显担心的温热眼眸。
　　许新常拿着手边的冰淇凌，弯下身凑向长椅上发呆的师乐，面上慌张不隐于色。
　　脑中零碎的片段霎时散了去。
　　剩下心尖闷胀的情绪却经久不散，将整个胸腔挤压得微微发痛。
　　“师乐，你没事吧?”
　　师乐闻言反应过来，略作轻松地笑了下，道：“没事，就是感觉有点热。”
　　常竹看了眼他身上套着的轻薄毛衣，虽然看着柔软透薄的样子，但在这个天穿，似乎还是显得厚了些。
　　“快到夏天了，再过几个月得换夏装了，还穿这么厚实?”
　　师乐愣愣笑了下：“我从小时候特别怕冷，穿得比较多，但今天好像的确有点厚了。”
　　二人一阵相对无言，常竹有些失笑，转身靠着身旁人坐下，将手中的甜品递给师乐。
　　师乐伸手接了去，在旋转的冰淇凌尖上舔了一下，凉丝丝的奶香味瞬间在口中扩散开，从喉咙直蹿到心底，将那股滞闷的情绪化开，成了团冰凉的雾气，缓缓消散。
　　此刻近黄昏，两人毫无目的地闲逛了大半天，将B市有些意思的地方都打了个卡，热烈兴奋地像个从没来过这儿的外地人。
　　两人踏过长乐街边的沿湖草岸，在水天极至相连的寒酥天坊看古朴庙宇，里头山水层叠的景观衬托着占地极大的园区，让人眼前仿佛故景重现。
　　最后，实在玩得累了，才坐在音乐码头边上，静静聆听流浪歌手轻缓舒盈的嗓音唱着爱意流连的情歌，感受着湖岸微风划过脸颊，掠过天空，引来红霞漫天。
　　落日西景。
　　师乐一手撑在长椅扶手上，一面感受着由前拂来的泌爽微风，冰凉的甜品将他整个人包裹在如同夏日冰饮中的甜腻气氛里。
　　常竹在情歌的高潮里侧眸看向身旁人，不远处码头酒吧尚未开张，却好似被风卷来了丝丝醉人的酒香，将他整个溺入。
　　像是醉了。
　　不知何时，他听见身旁人声音轻柔传来：“常竹，你会唱歌吗?”
　　然后又是不知何时，他似乎方才听完这句话，就下了台阶，走至流浪歌手身边，再反应过来时，话筒已经抵到了唇边。
　　伴奏缓奏响起。
　　他开口轻唱：
　　沉沦入你的梦境
　　陷入潮湿温篮
　　记忆排山倒海
　　时间被彻底淹没
　　我蓦然回首，目之所及，你身后是光芒万丈。
　　...
　　师乐脑子昏昏沉沉，眼前的一切都模糊了，在歌声轻吹入耳，心下情绪翻涌，零碎的记忆像是潮水般，肆无忌殚，又猝不及防。
　　他在酸胀起伏的记忆里，看见那位叫常竹的故人，连着他身后连绵的群山，清冽的飞瀑，以及山顶上呼之欲出的天光。
　　他眉目清隽，温眸如星，君面如月，整个人风华绝尘，不染浊气，像最洁白无暇的白玉，又如温润沁心的青珹，在心间纵瑢晃荡。
　　精怪不觉得世上有比他更加俊俏的人，于是他直直望着他，复又低头看向自己。
　　而后眼眶温热，自惭形秽。
　　他说：“常竹是最好看的人，为何我生得如此丑陋。”
　　那人闻了言就侧眸直看过来，眼神直对上他。
　　霎时桃蹊柳陌，都失了颜色。
　　师乐在稀薄的心水里，听见那人音色直搅心底，像浸了琤琤池水，奔流涌动。
　　他听见他说：“师乐不丑。”
　　一瞬场景重合，那人映着身后青山的影子，蓦地与岸边许先生的身影相交重叠，欲滴的青翠模糊，落霞西景铺满天空，肆意延伸，直映眼底。
　　歌声浸了残阳。
　　你是梦
　　你是礼物
　　或许在几千年前
　　我就说过我爱你……
　　残阳铺天。
　　他听见他歌声漫卷，在飒飒的劲风里飘散回荡。
　　他听见纤音入耳，望见远山流水。
　　他听见他说：
　　“师乐不丑。”
　　“师乐是人间天色。”
　　……
　　“怎么了，夕岁?”
　　杂乱的检序局小房间里，年兽捧着本书哭得稀里哗啦，一边哭还一边嚎嚎：“大人，这个故事好虐心啊，他俩怎么这么甜又这么惨啊——！”
　　离颜一阵头疼，一把夺过她手里的书：“谁让你无聊乱翻这些言情小说，爱情是最虐心的东西，你个傻子。”
　　樽酒和青儿斜倚在沙发上，左边一个右边一个，一个双手抱臂一个百无聊赖。
　　听见她俩的对话，互相十分认同地朝着两人点了点头表示认同。
　　一整个生无可恋放弃挣扎的摆烂样子。
　　“什么时候放我们走。”
　　“这里到底怎么出去。”
　　主仆俩一唱一和地盯着离颜。
　　离颜笑眯眯地看着她俩：“第一条界规影响不大，刑罚最小，要么消法力，授界规遵界序，要么在这儿待上刑罚到期，殿下您看您选哪个?”
　　堂堂神族公主被困在一方小屋子里，这回属实脸丢大了。
　　樽酒翻她个白眼，顺带嗤笑一声：“我哪个都不选，你倒是胆子大，连我都敢得罪，也不怕天界降罚。”
　　这个叫检序局的地方好像不属于任何一个空间，一整个房间有窗有景就是没有门，打开窗往外一瞅还全是雾气，动用神力破界也无一点用处，不知道这小人官施了什么法术，能如此高阶。
　　两个来自天界的人愣是拿这个小屋子一点办法没有，折腾到几近筋疲力尽，最后索性瘫倒不动了。
　　樽酒疲惫地阖了阖眼。
　　离颜朝她微笑一下：“公主过奖，小官一个不知名的家族后辈，完全是为了遵循家族一脉行事，仰了曾经那人的后弦，公主会担待些的对吧。”
　　说着十分楚楚可怜人畜无害地笑了一下。
　　“……”
　　樽酒翻了今天第二个白眼。
　　她一个转头看见旁边哭得快死的年兽，阵阵头疼，再度把头转回来的时候，表情随意里带了点茫然： “担待，那不知这位不知名后辈，如何称呼。”
　　离颜回过脑袋：“嗯，怎么，不是才说不知名的后辈，要给您知道名字了，那后辈我岂不是很危险？”
　　樽酒：“……”
　　她懒得与她绕，干脆利落：“劝你说。”
　　说着手中光华流转。
　　离颜见状态度一百八十度转弯熟练至极地双手交叉弯腰鞠躬，笑得极其礼貌，声音恭敬了一个度道：“遵殿下意。”
　　“小官名离…”
　　识海中忽地传来波动，将出口一半的话瞬间堵了回去。
　　离颜怔了一下，回头望向窗外：“等一下。”
　　而后神色收了方才的调笑，表情带些中二的逼感，深沉道：
　　“好像有什么东西，要作事儿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