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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降临日、燃烧的塔和殉道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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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要我说……你实在吃不了辣的话,可以不和我俩一块儿出来的。你还怕我跑了吗?”
话音落下的时候,冷枝已经喝掉了整顿饭的第四杯水,桌上的肉排和通心粉倒是没动上几叉子,我看要不是情况不允许,他都能来上几杯蛋酒。餐馆里弥漫着干辣椒、花椒、胡椒、孜然和茴香的诱人香气,炉火照得斜角的屋顶都亮堂堂的。我不由得伸手翻开桌角的手写菜谱,开始认真考虑这里到底有没有冰激凌或者可丽饼之类的东西能把他打发走。
萨鲁多人倒也不爱吃辣,但我在米德卡特工作的时候尝过同事的家乡菜,并很快爱上了这种让人精神振奋的口味。嗯,要知道,科研生活实在是太乏味了,偶尔是需要一点这样的调味剂。
“是啊,”出来休假的塔蒂不失时机地补充道(她显然不会放过任何一个可以揶揄世界教会的好机会),“你们高城区也挺冷的吧,完全没有吃辣的习惯吗?还是说对你们贵族人来说,教会里其实根本没有春夏秋冬?”
我用左手别扭地叉着盘子里的香辣牛肉通心粉,一番操作之后什么也没有挑起来。托世界教会小屋地理位置的福,这两天我的伤倒是恢复得很快,只是还是不太使得上劲。塔蒂毫不吝啬自己的奉献精神,端起盘子用勺拨了三分之一到我这边,顺便大方地喂了我一大口。
冷枝给自己倒了一杯新的水,当然也很绅士地替我们也补满了杯子。“高城区也有不同的饮食风格,游民更喜欢牛羊肉和奶制品,移动城市可能会使用辛香料。”他平平地说,“我成年之后就离开了高城区,有很多年都没有待在教会总部了。但世界教会的人确实更喜欢高糖食物。”
“太对了,完全符合我对那里的人的认知。”我挥手叫来侍者,“你要什么?土豆泥还是可丽饼,或者这个,呃,香草冰激凌配辣椒酱?还有,你什么时候能别跟着我了,你是跟踪狂吗?”
他接过菜单扫了一眼:“可丽饼,加双份蜂蜜,谢谢。我没有在跟踪你,只是确保你的安全。”
“我看她也没有很安全。”塔蒂没好气地喊住刚刚离开的侍者,“再给我一杯淡啤酒。”
我们各自沉默了一会儿,冷枝拒绝继续进行这个话题,于是他切了一块桌上的炸鱼排,随后接着开始喝水。时间已经接近晚上七点,对于平常的瓦奈法来说已经快要迎来九点的宵禁了。不过我们之所以选择今天出门,是因为今天是一个被称为“降临日”的特殊节日,一整晚都会很热闹。此时太阳刚刚落山两小时,远没有到仪式开始的时间,但是家家户户都已经燃上了炉火,并且在家门口点起了各式各样的火把。街道上灯火通明,亮如白昼。
趁着等待的时间,塔蒂和我讲述了这座信仰火焰的小城的故事——有关他们根深蒂固的信仰,“燃星教”。
*
塔蒂来到瓦奈法的时间不长,倒是在卫生院认识了几个非燃星教教会的原住民,便从他们口中打听到了隐藏在这座静谧城市之下的可怖传说。燃星教发源于极北之地,在他们的宗教故事中,世界诞生于一场毁天灭地的大火,因而火焰无疑是这个世界的至高存在。他们的神明“法迦洛”是一团无定形的火焰,也是火种的起源,祂永恒地燃烧在虚空之中,并将希望的火种播种到大地。燃星教认为,世界的“崩坏”本质上是世界的“燃烧”,燃烧引起的熵增导致不可避免的混乱,从而引起世界的畸变,因此崩坏加剧的地方,火种正熊熊燃烧。
在几次世界大崩坏之后,有一支燃星教的分支流浪到了瓦奈法,被大雪封锁在了这座当时还未开化的村落。瓦奈法终日飘雪,黑夜降临得早,一些原住民甚至能在崩坏的影响下保持清醒(后来被证明是某种崩坏植物的功效,他们把这种植物当做野菜的一种),被燃星教的信徒视为极其不祥之地,于是这些外来者在此大肆传教,宣扬火焰和世界的种种紧密联系,最后将这个封闭的城市彻底同化成燃星教的一部分。
与此高度关联的是,瓦奈法的大多数居民都对火焰抱有一种极为崇高的敬意,他们惧怕黑暗,而且认为辛香料也是火焰的一部分,其中不乏有一些非教徒存在,可见燃星教的传统已经几乎渗入了这里所有人的生活。
“世界教会早就知道燃星教的存在,不过我也是才知道他们在这里聚居。信仰燃星教的地区都太闭塞,很少有人掌握他们的信息。”冷枝插话说,“虽然他们的危害性不大,但本质上还是一种异教,因为他们对火焰的迷恋太过于狂热,极端的教徒偶尔会产生自焚行为。”
“对,不过那是他们自己的事,运气好的话,你今晚就能看到了。”塔蒂耸耸肩,“你打算回去汇报世界教会吗?”
“也许吧。”他停顿了一下,“那不是我的职责。”
*
我们在餐馆里边吃边谈起萨鲁多的往事,塔蒂说边缘降临之前她就离开了那里,此后就再也没有回去过。由于缺少必要的住所,她不得不在苏尔拉克走走停停,以萨鲁多难民的身份,依靠给各地的卫生院或者医院打工获得生活来源。虽然她自称不喜欢世界教会做的事,但我猜她在这期间大概率也帮圣堂的药师照顾过崩坏区的病人。
我为什么会这么想?当然了,我认识她这么多年……从小到大她都是个乐于助人的家伙。
冷枝并不想打扰我们的兴致,抽空出去抽了支烟,回来以后叫了一杯新的红茶,并让侍者补充了新的糖包。“哦,蒙多在上,”塔蒂感叹道,“可别说我们是一起来的。”
随着午夜的逼近,瓦奈法肉眼可见地焦躁起来,餐馆红头发的老板娘搬出了夜间专供的鸡尾酒价目表,勾肩搭背的年轻人推开门口那扇老旧的木门,领头的男人随手拍了几个奈德在桌子上作为侍者的小费。那些人白日里总是一副百无聊赖的麻木神情,此刻倒像是受了什么召唤,个个都喝得面红耳赤,时不时能听见拉着红色帘子的隔间传来的哄堂大笑。
负责看管壁炉的侍者往壁炉里加入一捆新的木柴,温暖的爆裂声在屋子里响起,在某几个瞬间几乎盖过了留声机播放的经典萨克斯曲目。
一个高大的男人端着一杯红色的鸡尾酒(我想是血腥玛丽……或者类似的什么,因为我确信自己看见了芹菜杆和橄榄的形状)走到我们桌前,塔蒂从桌上拿起她那杯啤酒,朝他微笑致意。出于本能的好奇,我开始端详起他的侧脸,那张坚硬的方块脸上长满了胡茬,一双亢奋的蓝色眼睛中生满了血丝;他穿着一条红色大衣(不像他这个年龄会穿的衣服,我想说),身材壮实,脖子上戴着一串比手指还要粗的银色项链,项链上刻着燃星教的纹章。
“塔蒂医生,没想到在这里见到您!”他的声音粗犷,显示出一种与他的外貌不符的吸引力,“您也是来参加降临日的吗?”
“自然。”塔蒂微微一笑,手中的杯子轻轻碰了碰他那一杯,“既然是你们的传统节日,哪有不来看看的理由?”
“那真的相当荣幸,您知道,不是所有外乡人都喜欢这种节日。”他哈哈大笑着喝了一口酒,又把杯子伸向我们,“二位是医生的朋友吧,那我们也是朋友了,也敬你们一杯!”
不想冷落他的热情,我和冷枝也象征性地和他喝了一杯。他接着同塔蒂聊了一会儿天,便夸张地朝我们挥了挥手,告辞离去。
“很高兴看到你有这种好心情,凯德。”塔蒂与他握了握手,仍然保持着那种职业性的微笑。
“那就再会了,医生!让我们共同期待神的降临。”他大声说道,随后迈着大踏步离开了。
“那是你的病人?”我目送着那位巨大的先生远去,“看起来相当……呃,有精神。”
塔蒂放下啤酒杯,端庄的表情一扫而空:“对,我的一个病人,凯德。前一阵子来我这里治疗烧伤。说实话,我想象不出来有哪个燃星教的家伙会在今天还垂头丧气的。”
*
短暂的小插曲过后,气氛又迎来了一阵低潮。我们跟着几个手持火炬的教徒离开了餐馆,前往市中心的一路上都能听见他们“火种”“燃烧”“降临”的高呼。街道两旁的公寓楼上插满了红色的火焰旗,家家户户的窗户上都倒映着壁炉的火光。一群穿着红色毛衣的孩子蹲在路边,正用打火机烧着路边枯萎的一堆落叶。
哪怕是这样一座燃烧的城市,它的天空仍然在下雪。我不得不承认我偏爱这样的荒谬,在交叉错位的世界之间,所有的怪诞和疯狂都如此不值一提。瓦奈法是崩坏的火,我是每一片雪花之中规律的冰晶:这是一个有趣的悖论,而我恰好是这种病态体验的唯一见证人。
风中飘散着灰烬的气味,广场那头的天空隐隐约约亮起橙黄色的灯光。我和塔蒂在前面走着,她的话题总是时不时地回到那些崩坏植物上。塔蒂对医疗事业向来上心,我想要是米德卡特的主事认识她,一定很乐意和她谈科研合作。冷枝一声不响地跟在我们身后,出于对异地信仰的尊重,他没有带上他的镰刀,甚至把教会的项链都摘了(我猜他也不想在这里惹麻烦),不过他的一身黑衣在燃星教的一众红袍里仍是显得格格不入。他悄无声息地穿过人群,活像来自黑夜的幽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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降临日的仪式现场早早地就开始布置,我们不懂他们的传统,只好在远处观望。广场中央搭起了一座高高的木塔,几个教徒正往塔下堆着各式各样的燃料。道路两侧的树上系着一串串的红辣椒,用于模拟火焰的红布灯正迎风晃动,发出簌簌的声响;刻有图腾或纹章的石柱也被带到了现场,在广场上围成了一个圈。迫不及待的居民们早已手持火把和木柴,带着一背篓的易燃物来到了现场,挥舞着手臂和熟人打起招呼。
有那么几个瞬间我也被这种热烈的氛围感染,不禁想要高声喊叫。塔蒂心不在焉地朝四周张望着,似乎在寻找什么。我注意到她回头看了一眼冷枝,后者不动声色地摇了摇头。什么呀,他们居然背着我说谜语。我知道她在想什么,只不过我也不能给她更好的答案了。
在子夜彻底来临之前的一些时候,我听见木塔那边传来一声呼喊,身穿红色长袍的教徒(大概是他们的祭司?)开始用完全不属于世界语系的语言念诵晦涩的词句;随后另外的教徒也聚拢过来,在一阵怪异的音乐节律之后,带头的人将手中的火把投入燃料堆中。火舌霎眼间从木柴上窜起,粗糙的浓烟滚滚蔓延,高耸的木塔在群众浪潮般的呼声中被火焰渐渐吞没。
信徒们从我们的身边挤过,争先恐后地呼唤着一个发音怪异的名字,将身上携带的燃料乃至外套衣物都投入燃烧的烈焰。火势凶猛而狂热,数十英尺高的巨塔摇摇晃晃,黑色的木炭和余烬一同从塔上坠落。瓦奈法,这座本该四季如冬的冰封之城,竟在这样一个时刻热烈如同盛夏。
我几乎看得傻眼,目光一刻也不曾从拥挤的人群中离开。热浪席卷了整个广场,空气中开始弥漫起蛋白质、纤维、脂肪燃烧时候的古怪气味,沉浸于狂欢中的信徒对此不闻不问,但对于我们这样处于节日边缘的旅客而言,这种代表着死亡的气味显然并不叫人愉悦。塔蒂不知什么时候戴上了外科口罩,此时将口罩的上沿向上拉了拉,试图将那些黑色的粉末隔离在外。
“那个人……”冷枝突然开口说。他的声音淹没在火焰的霹雳中,他轻轻咳嗽了两声,伸手将大衣上的灰烬掸去。
塔蒂应激般地抬起头,我也抬头向那个方向看去,我们同时看见了大块头的凯德,依然穿着我们见面时的那些衣服,正举着火把向燃烧的木塔冲去。她粗鲁地骂了一句什么,我再转头看向人群时,那人早已消失在红色衣服的海洋之中。
已经无需我们再追踪事情的后续,人群之中忽然爆发出一阵惊呼,不似惊讶也不似恐惧,他们的语气中毫无疑问是一种难掩的兴奋之情。木塔之下,气味令人作呕的黑烟开始在空中弥散,而就在信徒和祭司们指着火堆开始手舞足蹈之时,已然只剩躯壳的木塔轰然倒塌,扬起一阵阵滚烫的烟尘。维持秩序的信徒们大声嚷嚷起来,尽可能地驱散仍然激动的人群,有条不紊地处理起后续的清洁工作。
我跟着塔蒂,推开眼神迷离的信徒挤到最前面。将余火熄灭后,信徒们用火钳翻动着木塔燃烧之后的废墟,我已经很多年没有再接触医学,但我立刻就分辨出了其中一条明显属于人类的腿骨。在离焦黑的腿部不远的另一侧,一条银色的项链被火燎过,安安静静地埋在一堆木炭之中。
“呃……我就知道……”塔蒂重重地将拳头砸在一旁的石柱上,“这群燃星教的疯子。”
我皱起眉,胃中不由得泛起一阵强烈的恶心。本能促使我逃避似的向后退去,接连撞到了几个手持火把的居民之后,我快速地转身回到了大路上。汗水、木炭和辣椒混合而成的气味让我无法呼吸,我眺望着高塔的方向,只感到一阵眩晕。塔蒂还站在那边,似乎仍然没有接受现实。
恍惚之间,冷枝轻轻抓住了我的手臂,于是我从火焰的幻觉中脱出身来。
“没事吧。”他看着我的脸,一双蓝色的眼睛平静而深邃。
“烂透了。”我嘟囔说。
“异教徒总是这样狂热。”他说,“我见过很多像这样的人……没人救得了他。”
“没错,你总不能次次都看着他。”塔蒂从人群中走了回来,脸上一副道不明的神情,“我们不该干涉他们的传统,可能我根本就不该操心这些事。”
“本质上来讲这是一种殉道。”冷枝接话说,“外人的确不应该干涉。”
“对。”塔蒂郁郁寡欢,“他只是我的病人。”
*
碍于塔蒂在场,有些话我不好明说,免得她不高兴。时针早已拨到第二天,我提出要回屋里休息,我们便在城乡交接的路口各自分别。临别前塔蒂吻了吻我的脸颊,祝我一路顺风。她其实根本就不希望我一路顺风,也许这是她对我最后的理解了。
“我说,在世界教会眼里我也是这样的人吗?”于是我问,“嗯,伟大的、无私的殉道者?”
冷枝的脚步顿了顿,侧过身来回头看我。他没有立即回答什么,只是像往常一样平淡而又冷漠地看着我。我不喜欢他冰霜似的态度,只是别过脸不看他。他也像瓦奈法的雪,而此时此刻,仿佛我才是那一团崩坏的火。我从来不想强迫他对我说些什么,我知道那是他的职责;但有时候我也很好奇,像他这样的人到底会不会对世间万物产生哪怕一丝一毫的同情。
“你希望是吗?”他反问道。
“不希望,没人乐意背负这种责任。你在给我压力,也在给苏尔拉克压力。”我说,“要是没有边缘、没有道路塌陷和时空乱流,我是不是也应该早就变成蒙多神的祭品,被高高悬挂在世界教会的荣誉榜上?”
他沉默了,我觉得他想说“是”,只是在这个场合下实在有悖贵族人的礼仪。换在几个月之前,我准是要像塔蒂一样嘲弄他毫无意义的冷暴力,然而在这些日子里我偶尔也共情他的无奈,我想像他这样常年行走在风口浪尖的家伙,大概早就学会了如何控制不该出现的情绪。
“你明知道答案。”过了好一会儿,他回答道。
像这样的话他对我说过太多次,自打我们第一次见面起,他就总是用这样的话来对付我。他应该了解我的性子,才会在很多事情上都不愿与我纠缠。
“那你呢?”我笑道。
“我说过了,我无权干涉你的决定。你不需要我的答案。”他生硬地避开了我的提问,伸手摸出钥匙来开门,“忘了今晚发生的事吧,太过疯狂的氛围会影响你的情绪。”
“真没意思。”我悄悄翻了个白眼,“你倒是很会做人。”
我听见他低低地叹了口气。他推开沉重的大门,随手打开了正厅的顶灯。“别问了,”他头一次这样和我说话,“没有你想要的结果。”
“好吧,算了,我不是故意要问你。”我耸了耸肩,“你就继续保持沉默吧。”
“没有那个意思,”他说,“可是有些话还不是时候。其实我和你说过很多遍,如果是我的话,没法替你做决定。进来吧,别着凉了。”
他朝我伸出一只手。我牵过他的手腕,他的体温偏凉,在这样一个冬夜只能算是雪上加霜。至少现在那种狂热的感情已经离我而去,燃星教和他们崇高的火焰此刻在我心中只剩下那个可怜的家伙漆黑的遗骸。
我看向来路,从停止沸腾的广场开始,摇曳的火光如同黎明之前的街灯,正顺着晚风南下的方向一一熄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