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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支线】我许愿未知的明天 ...

  •   *Summary: In his sea-like blue eyes candlelight drowned.

      五月下旬,哪怕是中高纬度地区的苏尔拉克也已进入初夏,夜晚越来越短,凌晨四点多就能听见窗外叽叽喳喳的鸟鸣。
      前些日子路过城里的蛋糕店的时候,我随口问冷枝他的生日是不是快到了。
      他眯了眯眼睛,思考了好一会儿才问我:“你怎么知道我的生日?”
      “啊哦,”我耸了耸肩,“塔罗牌占的。”
      大概是这个理由过于劣质,他很快就选择不再回答我的任何问题。好吧,要知道他的生日一点难度也没有,早在好几个月之前我打听他真名的时候,就从他的工作证上找到了带有出生年月日的证件号码。虽然我很少听他提起以前的事,但我猜这个日子应该不是他的真实生日,他也没有过生日的习惯。
      “你不过,我还想过呢,我在疗养院都没过上,下次大概也过不上了。”我伸了个懒腰,推门而入,花他的钱给自己买了一块奶油蛋糕切角,顺便从好心的店员小姐手里顺走了一把蜡烛。不得不承认我不喜欢大城市,就好像三十个奈德的蛋糕完全处于我的消费水平之外。
      冷枝这一阵子一直没怎么搭理我,自从他从信使手里收到了一些紧急情况的线报,就总是在忙着解决崩坏聚集导致的“午夜”泛滥的问题。他有时候会带着我去圣堂,然后就把我留在那里和来做祷告的孩子们聊天,自己则跑去和世界使官谈他们的正事。我让他别像跟踪狂一样到哪里都盯着我,他似乎根本没有在意。
      在圣堂工作的教众知道我的身份,请我喝了一杯下午茶,作为交换,我允许他们抽了一管我的血。其实我更享受作为普通人和孩子们一起读世界教会绘本的日子,他们从小沐浴着这样的神圣氛围长大,未来大概也会理解我的选择吧。那几天阳光明媚,漫长的日间似乎也别有风情。
      *
      二十七日当天我几乎没见到他本人,醒来的时候冷枝就已经不知所踪,甚至都没有像往常一样锁上屋子的大门。我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已经对我这么放心了,于是出门去市里走了一圈,直到傍晚才买了东西回到房子里。
      其实他平时也很少和我说话,但他不在的时候房间里还是冷清了许多。我百无聊赖地切了一组柠檬、搅了一碗奶油奶酪、压了一盘饼干碎,甜腻的乳制品气味让我不由得想起诞世日的清晨:
      可是无论如何我仍然无法停止恨他,恨他的使命、恨他的无私,恨他不能也不可能与我共情。
      我曾经无数次抽出水果刀的刀刃,曾经无数次想质疑他的目的、想问他究竟把我当什么,然而每当我真实地站在他跟前,每当我想起他平淡而怅然的、海蓝色的双眼,我就想到他和我一样也是苏尔拉克的孩子,甚至可能不过都是无可名状的神祇手中的一枚棋子。
      当此之时我便再也无法狠下心来责问他,毕竟我们都一样,都是行走在世间身不由己的旅人。
      唉,换做是你的话,会怎么做呢?拜托了,我可不是什么慷慨的救世主呀。等到我死的那天,你会理解我对你的恨吗,或是你压根从来就无所谓?
      *
      冷枝回来的时候时钟已经敲过了十一下,窗外风雨交加,偶尔划过的紫色闪电将没有点灯的前院照得亮如白昼。我把顶灯调成了暖黄色,好让湿度骤升的室内看起来更加温暖一些。
      他没有打伞,雨水打湿了他的头发和外衣。进门之后他短暂地适应了一会儿暖色调的灯光,随后抬起手,用手背抹掉嘴唇上残留的血迹。我这才注意到他比平时狼狈一些,显然不属于“午夜”的鲜血顺着他的袖口一直淌到掌心,而他只是走进洗手间,随手冲掉了上面的污渍。
      “你还没睡吗?”他平淡地问我,同时穿过前厅,熟练地从医疗箱里抽了一卷纱布。
      “当然。”我活动了一下关节,从沙发上站起来,“你干什么去了?要不要上医院看看?”
      “皮外伤而已。边缘扩大的地方会有成群的‘午夜’出现,这些生物聚在一起的时候危险性比平时更大。”他用他惯有的教科书语气回答我。
      他卷起衣袖,露出白皙的小臂上一条长长的伤口。我判断那是“午夜”的爪击,而且是成熟体的“午夜”,好在它们的攻击本身并不传播污染。说到污染,边缘污染在他手臂上留下的褶痕在此刻格外触目惊心。考虑到他一只手也忙不过来,我替他做了创面的消毒。在这期间我忍不住抬起眼睛偷看他,而他并没有看我,只是微微皱眉看着地板,不知在想些什么。
      蒙多在上,他负伤的日子可不常见,你很难想错过这样的事情。
      他回过神来,目光落向我的指尖:“你倒是很熟练。”
      “那当然,我妈妈是护士嘛,很早就教过我。”我噎了一下,“算了,说这些做什么。你就不怕我跑了吗?你从来不担心我想杀你?我的温柔已经让你这样信任我了吗?那真让我感动。”
      “你吗?”他似笑非笑地看着我,“你没这个本事。”
      我实在想问“午夜”怎么没再给他两下的,无奈生物系毕业生的本能告诉我做人太缺德会遭报应。实际上他伤口的血隔着纱布还有隐隐朝外渗的趋势,意味着他的伤起码比我想象得要重一些,不过他没有表现出什么特殊的情绪,我猜经过当年人工边缘污染的洗礼,他对痛觉的感受阈值比一般人要高很多。
      “哼,随便吧,我一个死人,和你计较什么。去把你外套洗洗,别搞得和凶案现场一样。”我重新躺回沙发里,从桌上端起之前没有喝完的热牛奶,“我有点想念番茄罗勒餐包了,麦片粥也不赖,说真的,你回来得可不是时候。”
      他神情复杂地打量着我,随手脱下外套挂在衣帽架上:“你喜欢的话,明天去市里买就好。”
      “老天,你真没情调。对了,你饿了没?晚上烤了蛋糕,不过你一直没回来,我都快吃完了。”我抬起手指了指厨房,“有时候我真的有点讨厌你。”
      “你也不需要喜欢我。”他费劲地卷起另一边的袖子,又去洗了一遍手。
      *
      我拉开冰箱的门,站在门口感受了一会儿令人愉悦的凉意,从冷藏层的最上面拿出了还剩三分之二的芝士蛋糕。因为做蛋糕的时候走神去想宇宙和未来的事情,我往里面加了太多的柠檬汁,几乎掩盖掉了我多放的一勺绵白糖。我不讨厌那个味道,不过冷枝就不一定了,我想他不会喜欢这种没什么甜味的食物,没品位的家伙。
      “本来想吃完的,考虑到情况特殊,还是给你留了一块。啊,这个,蜡烛,自己点。”我把剩下的蛋糕胡乱倒进盘子,然后从之前顺来的蜡烛里抽出两根,随手扎进蛋糕胚里,推到他跟前。
      “……干什么?”他从口袋里摸出打火机,迟疑了一下,似乎在思考一些事情的逻辑动机。
      我看着他别扭地点燃蜡烛,在时针即将拨向零点之际,背过身去说了一句“生日快乐”。
      *
      蜡烛摇曳的火光倒映在他的眼里,仿佛落日也搅碎在翻涌的海浪。
      好一会儿没有听见他的动静,我便侧过身去看他。冷枝恍惚地凝视着流淌的蜡油,瞳孔之中闪过一抹罕见的失措。要不是我还站在这里,恐怕他下一秒就要夺门而出了。
      “我不过生日。”他这样描述道。
      “今天也不过吗?”我把一只手撑到桌上。
      “我——”他停顿了一下,很快恢复了对外的社交礼仪,“今天例外,谢谢你。”
      “你真没情调。”我又说。
      他没有许愿(或者说我觉得他没有许愿)就吹熄了蜡烛,转身去厨房洗了两个叉子,递了一个给我。我没有吃,因为我在等他回来的几个小时里已经吃完了一整袋薯片。
      “这个日期不是我的生日。”他用餐叉拨弄着盘子里的柠檬片,和我解释说,“这是我来到玛丽拉维的那天。”
      我用叉子叉在那一片柠檬上,制止了他恶劣的虐待水果行为:“那又怎么样?你小时候过生日,难道不过这个吗?还是说你其实从来都不过生日?”
      冷枝失去了用来转移注意力的玩物,只好用餐具轻轻敲着白瓷盘的边缘:“帕维娅还在管我的时候会过,成年之后就没有了。”
      过了一会儿,他又说:“我不需要这样的纪年法。”
      “没人用生日纪年,亲爱的。”我按了按太阳穴,分不清让我偏头痛发作的到底是熬夜还是他的冷淡,“新的一岁让你这么不愉快吗?哦,我懂了,这些年你总是独来独往的,也没有人给你过生日吧?”
      我相信他不是不擅长社交场合的那种人,但他此时只以令人不寒而栗的沉默回应我。他的目光从餐叉的尾部移动到蛋糕胚上,最后停留在桌上熄灭的烛火。
      “唉,到底谁能受得了你的脾气?”我放下了手里的餐叉,转过身去,“每次这种时候我都想问你,你能理解我吗?你能理解这个世界吗?可能我真是活该共情你。”
      他良久无言,只是叹了口气:“你不该离我太近。”
      “少自作多情了,我只是——”太阳穴又开始隐隐作痛,我感觉我快要丧失和人沟通的能力了,“我只是想给自己找点事做,你懂吗?每天思考我的未来的话,我迟早会疯掉。”
      “我没有任何指责你的意思。”他将餐盘往我这边推了推,“来一口吧,别留到明天。”
      我说:“你总是这么说。”
      他意味深长地笑了笑:“东西放久了都会坏的。”
      *
      解决完盘子里的食物,日历早就翻到了下一页。他看起来有些疲惫,我也是。这不能说是一个不愉快的夜晚,无论如何他接受了我的好意,并且没有对绵白糖的用量产生怀疑。我努力让自己不再去想麦片粥、牛排配薯条或者炸鱼排的事情,如果我有更好的心情,焦糖舒芙蕾或许也是不错的选择。
      我不再打扰他独自思考的时间,转身回房。
      这些年来我也时常思考一些日子的“意义”,生日、新年、纪念日,人类为天体运动和生物节律自大地划上周期,并设定了这样那样的记号来铭记他们想要铭记的。这并不坏,我的意思是,哪怕是这样渺小、这样无法影响宇宙分毫的生命,也在为自己寻找存在的意义。我不是温莎·弗洛里达,所以不会像她那样简单地判定我们的一切一文不值。实话说,思考意义这件事本身是没有意义的,倘若我们只是为了追寻意义而存在,我们才会最终陷入自我否定的蛛网。
      冷枝很少谈论意义的命题,我猜他不是那种会思考不切实际的东西的人。算了,他这种人,指望他理解我什么呢?
      第二天早晨,他从超市买回了新鲜的番茄、土豆、牛肉、罗勒叶和迷迭香,路过客厅的时候顺手将一束还沾着露水的香水雏菊插在桌上的花瓶里。
      看到我质疑的眼神,他主动解释道:“超市送的。”
      我没好气地说:“没人问你。”
      “好吧,”他把手提袋放到厨房的大理石桌上,“送你的。”
      “少来,你忘了你自己昨天说什么吗?”我从阳台上拾起一个喷壶,把里面的水喷到那些花上面,“可别想收买我。”
      “忘了吧,”他说,“我只是和你一样,偶尔会思考未发生的事。”
      “是吗?听起来这可不是你该想的事情。”我停顿了一会儿,“你的伤没事吗?居然还有精力出门买东西……”
      他抬起手臂,隔着衣袖看了一眼缠绕的纱布,目光又回到那些锅碗瓢盆上了:“习惯了,没什么大碍。要对午餐许个愿吗?”
      “……够了,听起来好恶心。”
      如果他心情好起来就会说出那种话,我宁愿他每天都去对着圣堂思考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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