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貂向导拒绝996》阿玖不卖米酒

10、第 10 章 害怕有的话

　　秦朔雪从不会轻易承诺他没有百分百把握的事情。
　　他也许会留下。可能会因为喜欢这里的工作氛围，可能是因为放心不下这里的其他哨兵向导，可能是因为喜欢这里的风土人情，可能是因为常千山……但绝不会只是因为常千山。

　　他不敢保证自己哪天不会像厌烦中央塔那套日子一样厌烦这里。他不知道。

　　春天到了，可是春天之后呢？

　　工作还是照常继续。匹配申请自动到期以后他还是没有选择按下确认键。
　　他和常千山依旧保持正常的同事关系。哨兵现在不排斥疏导，每半个月准时到他的办公室门口报道一次。见面会打招呼，偶尔坐在一起吃顿饭。

　　和向导们商量好改革方案，征求了大部分人的同意以后，他先调了几个熟手做试点，采用的之前提过的“三三制”。
　　算上他十个人，其他人照常排班。

　　理想是丰满的，但实际执行下来还是有很多问题。
　　最棘手的是那群年轻的姑娘小伙就这样看对了眼，工作关系上升到了恋爱关系。原本工作是工作，感情是感情，井水不犯河水，现在好了，纠缠到一块，纵使秦朔雪是包青天再世也断不清。

　　他现在一看到系统里的匹配申请就头疼。

　　封建地讲，因为这里的哨兵大都是本地人，绑定以后，姑娘们大多会愿意留下来安稳地跟丈夫过日子。确实是解决了向导流动性大的问题……
　　但他接受不了。

　　“你真的决定好了？”秦主任再三苦口婆心地劝，“你的能力，再待几年是有升职的希望的，到时候考更高的编制有基层经验也是加分项。男人可以再找，上面还有更好的，别在一棵树上吊死。”

　　谁能想到二十多年后忽然就共情了当年的教导主任，他觉得自己现在就好像那个王母娘娘恨不得拿笔划一条银河出来。

　　“秦主任，秦首席，您先别生气……”巫清绞着手指，声音越来越小。

　　“一辈子的事啊！”秦朔雪痛心疾首，“又不是像人家普通夫妻说离就离了，要是后悔了那是要命的，世界历史上断了绑定还活着的哨向组合一只手数得过来。”

　　巫清小声反驳了一句：“所以是深思熟虑过的。”
　　“深思熟虑了一周啊？”秦朔雪一口气上不来，装作喝水压下去。

　　“实不相瞒，您来之前我俩就已经……”
　　秦朔雪被茶水烫到了舌头。

　　“只是因为排班经常凑不到一起……”

　　秦朔雪忽然觉得这里其实不是很需要一个教导主任。

　　“其实道理我们都明白。”巫清撑着头，“但我觉得，其实漠北也挺好的。您看易首席和祁首席也在这里守了那么久。要真去了其他地方，我还不一定适应……”

　　秦朔雪没吭声。

　　“您到现在还不答应常首席是不是也觉得自己会走？”巫清小心翼翼地问。

　　杯子里的茶水滚烫，秦朔雪根本下不了口，只能讪讪地放下。
　　巫清和她头顶上的小山雀一样瞪着圆溜溜的眼睛看着他。

　　他不知道。秦朔雪张了张嘴，什么话都没说出来。

　　“申请的事……”

　　“秦主任！”
　　他和巫清的谈话被突然闯进来的罗衡打断。

　　“快，快……老大他，常千山他……”
　　哨兵脸上是没干透的血，整个人发飘，险些跌倒在门口。

　　秦朔雪慌了一瞬，立马起身，问巫清：“现在当值的人手够吗？”
　　“够的够的。”巫清即答。

　　“小罗，除了你们首席，还有受伤的人吗？”秦朔雪把他扶到诊疗台边，把哨兵交给巫清，快速搭起连接，简单检查了浅层精神图景。
　　罗衡摇头：“别管我了秦主任，救护车在楼下等着。其他人还好，老大伤得最重……”

　　“我可以的。”巫清见他面露难色，立马从他手里揽过罗衡的胳膊，“秦主任您放心去，我们有应急预案。”

　　秦朔雪往外走了两步，回头看到罗衡和巫清对他点了点头，才大步往前跑去。
　　又把自己弄成了什么鬼样子？？

　　来不及想那么多。
　　塔里的事务授权给了巫清全权处理，他在其他哨兵的带领下上了救护车。

　　“你是他的向导？”护士问了一嘴，头也没抬，“来帮个忙，我们有点按不住他……”

　　担架上的躺着的常千山比他预想中的情况还要糟糕得多，脸色白得吓人，左臂袖子被剪开，血从深不见底的伤口一直往外涌，怎么也止不住。
　　哨兵的本能让他紧绷着，一双眼圆睁着，里面布满了血丝，看起来格外骇人。

　　“好了，好了。”秦朔雪小声念叨着，搭上了他还完好的另一只手，“乖一点小猫咪……”

　　精神触丝伸进精神图景里。
　　大张着嘴喘气的兔狲慢慢安静下来。

　　哨兵的脉搏快而弱，精神图景更是一片烂泥塘。
　　屏障碎得七七八八，感官过载的杂音在他的耳边嗡嗡作响，中间夹杂着来源不明的黑色雾气。

　　他慢慢敲开了常千山意识海的大门。

　　感官连通的一瞬间，秦朔雪浑身一颤，险些疼昏过去。天气不是很热，甚至说得上凉快，但汗水已经浸透了他的衣服。
　　他低头骂了一声，开始专心致志地支撑那摇摇欲坠的屏障。

　　外界的声音离他很远了。
　　混沌一片的意识海，连核心都找不到，秦朔雪只能在一片雾气里艰难地摸索。等再回过神来时，护士已经帮他穿好了手术衣，给他戴上了无菌手套，把他和常千山一起打包进了手术室。

　　麻醉后的哨兵无法自主搭建屏障，为了防止他们在手术途中因为疼痛突然暴走，向导需要陪同，帮助稳定他的意识。

　　趁医生处理外伤，哨兵还在麻醉期，秦朔雪把他的精神图景翻了个遍。那团黑雾拽不动，其他的碎片可以处理……

　　一个人躺着进了手术室，手术结束以后两个人被推着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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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秦朔雪醒过来的时候常千山还昏着。
　　小雪嫌他的脑袋里现在一堆废物，占了它的地，趴在他的身上睡着。现在还没醒，大概也累得够呛。

　　罗衡洗了把脸就来陪床了，迷迷糊糊看见秦朔雪坐了起来，忙去按他：“秦主任你休息……”

　　“怎么搞的？”秦朔雪摆了摆手，下床。
　　他把长条霉豆腐摆好，就去常千山的病床前看哨兵的情况。罗衡拦都拦不住。

　　“我们追一伙盗猎的追到了一个比较窄的峡谷区，老大在前面开路的时候突然落石头，一个没看住那伙人又冲了出来……老大被土枪伤了胳膊，其他人是制服盗猎的时候被石头擦伤了。”

　　秦朔雪拉过椅子，一刻不停又搭上了常千山的手：“盗猎的呢？”
　　“已经送到看守所去了。”

　　罗衡能明显地感觉到秦朔雪此时的不快。向导的情绪已经满到溢出来了。

　　还是疼吧？睡着了脸还皱着，好难看。
　　秦朔雪搭起了一层薄的屏障。

　　他共享常千山身体的隐痛，也共享了放大的感官。
　　屋外的雨声淅沥沥，屋里的输液泵滴滴答响，药的味道，他的味道，罗衡的味道，血腥味……

　　罗衡想让他休息，他闭着眼假装听不到，撑到天光大亮，实在是抵不过翻涌而上的倦意，秦朔雪顶着巨大的黑眼圈离开去了卫生间。

　　在病房门口他听到了常千山的声音，似乎在和罗衡吵架，所以他没有进去，而是往下走。

　　麻木了一天的情感终于在太阳光下慢慢复苏。
　　县医院在一个不大的院子里，院子里种着一棵参天的榕树，也许是吧，他不认识。他走到树下。积水打湿了他的裤腿，他不在意，他撑着巨大的、粗壮的树干，一阵干呕。

　　难受。
　　小雪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跑了出来，雪白的爪子上沾满了泥水，趴在他身边安静地看着他。

　　秦朔雪看着雪貂，又习惯性地看向它的身后。
　　没有兔狲。兔狲还在睡觉。

　　小家伙似乎是想回他的意识海，扒在他的裤腿上，但是秦朔雪没什么力气，只能蹲下来，让小雪往自己身上爬。

　　霉豆腐条不知道什么时候蹭上了血迹，背上一抹刺眼的殷红。秦朔雪默不作声地想，回去要给它好好地洗个澡。
　　好好地洗个澡，睡一觉，把情绪压下去。对，压下去。他不该，他是情绪的控制者，他不该被这种莫名其妙的情绪困住。

　　他知道了自己为什么不敢回应常千山，为什么不敢轻易答应他的请求。他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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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没有和醒来的常千山打招呼，蹭最近的班车回到了漠北哨塔，回到宿舍洗了个热水澡，然后把自己蒙进被子里一觉睡到了天黑。

　　他要把昨天的值班补上，睡醒以后又马不停蹄地赶往了诊疗中心。

　　常千山不在，夜里出去巡逻的哨兵还没回来，这里没什么人，办公室里静悄悄的。

　　他把窗子敞开。
　　乍暖还寒时，夜里还有凉风。他也顾不上自己给自己定下来的规矩，靠着窗户边点了一支烟。

　　抽到一半，巫清来送文件，他慌忙用手掐了烟。

　　“……秦主任。”小姑娘进来以后，小心地门合上，把昨天的报告放在了他的桌子上，又问，“您还好吧？”
　　秦朔雪摇摇头。

　　其实他的脸色算不上没事人的样子。黑眼圈浓重，整个人有气无力的。

　　“要不您还是回去休息吧。”
　　“没什么事。”秦朔雪拉开椅子坐下，“有什么事情吗？”

　　巫清环顾四周，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摊开手：“把手搭上来吧秦主任。”
　　秦朔雪照做。

　　“我听罗哥说过了。”
　　巫清的精神触丝很轻，像羽毛。
　　“我刚来时，也见过这种情况，当时确实把我吓坏了。”

　　巫清讲起了那个哨兵：因为误触了捕兽夹受伤。易峥带着她去给那个哨兵稳定精神图景。回来以后她被血淋淋的场景吓得睡不着脚，易峥重新给她做了疏导。

　　这是个和平年代，以另一群人的流血为代价的和平。

　　“其实我觉得您说得有道理，终身大事是要好好考虑。”
　　“但是我还是害怕，他说不定哪次进了山，回来就再也看不到了。啊，虽然这话不怎么吉利但是……死亡离我们其实很近。”
　　“就是害怕，嗯，有的话如果不说出口就再也没机会说了。”

　　巫清仔仔细细地将他的浅层精神图景清扫干净。

　　“谢谢你。”秦朔雪轻声说，“我要向你道歉。”
　　“没关系的。”巫清长出一口气，又露出了惯常的笑容，“好了秦主任，我的工作完成啦。我先去休息了。”

　　秦朔雪向她挥挥手。
　　安静地呆了一会，他又坐回桌子前，打开电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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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关于漠北哨塔的考察报告。

　　敬爱的组织，
　　本人抵达漠北已半年有余。
　　漠北哨塔位于我国西北部边境，长期以来，承担着防务、维/稳、民生保障等多项职能，是边防哨塔的中坚力量。现役二百二十名哨兵、三十五位向导在职，舍小我为大我，为哨塔建设事业做出了突出贡献。
　　基于半年的实地考察与工作实践，本人认为，漠北哨塔作为边境三十三座哨塔中规模较大、环境最恶劣的哨塔之一，编队规模与实际需求之间存在显著缺口。就漠北哨塔现行制度，本人提出以下整改建议……

　　综上所述，漠北哨塔当前面临的核心问题为医疗支持不足，哨兵精神健康管理缺位，二者互为因果。
　　基于此，本人拟留任漠北哨塔，辅佐现任首席哨兵常千山，继续推进上述改革方案的落地实施。

　　恳请组织批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