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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雨中山果落 小年刚过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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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年刚过不久,宫中的宴帖便送到了忠义侯府。天子体恤许家满门忠烈,如今只余许照野一介遗孤,特旨恩准他入宫赴宴,以示天恩浩荡。
能列席这般宫宴的,无不是当朝重臣、宗室王侯,席间锦绣繁华,笙歌鼎沸,皆是京中最顶尖的权势与煊赫。然而许照野一身素色常服坐在窗下,看着那烫金请帖,只觉得那朱红印章刺眼得很,心头并无半分喜悦,只余一片沉寂的倦怠。他正欲寻个由头推拒了这“恩典”,却听得府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以及一个熟悉又带着几分沙哑的呼喊——
“许二!”
许照野闻声抬眼,只见府门石阶下,一个身着略显风尘的绿色文士袍的少年正勒马停驻。不是郑颂声又是谁?
他似是赶了远路,衣袍下摆沾着些许泥点,眼下带着淡淡的青黑倦色,然而一双眼睛却比离京前更为清亮有神,仿佛被外间的风雨洗练过一般。腰间环佩随着他下马的动作叮当作响,脚上一双半旧的棕色鹿皮靴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沉稳的声响。
郑三几步跨到许照野面前,目光在他身上那袭过于素净的衣袍上停留一瞬,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情绪。他伸出手,重重地在许照野肩头拍了两下,动作依旧带着往日的不羁,力道却透着一股沉甸甸的、无需言说的安慰。
两人相对而立,一时竟都无言。寒风吹过,卷起几片枯叶,在侯府门前空荡的街道上打着旋儿。
半晌,郑颂声才清了清有些发紧的嗓子,打破了沉默,语气试图轻松些,却掩不住其中的关切:“宫里来的帖子看到了?我估摸着你就不想去……走,小爷陪你一道去!省得你对着那群老狐狸食不下咽。”
许照野唇角弯起一个极浅的弧度,却是这几日来第一个真切的笑意,像阴霾云层中漏下的一线微光,虽淡,却真。郑颂声看在眼里,心头不由得漫上一阵酸涩的暖意,随即又被更深的感慨淹没。当年忠义侯府虽对次子不算上心,到底有父兄在前头顶着门楣,好歹是个依仗。如今北疆一场恶战,父兄俱殁,只留下这偌大侯府的空壳和世袭的爵位,只让外人多些茶余饭后世态炎凉的谈资。更何况他深知许照野本性,最厌烦京中这等虚与委蛇、营营苟苟的场合,眼下为了门楣可还有得磨。
“你刚从任上回来?”许照野引着郑颂声穿过庭院,朝着书房走去。这条路径他们年少时都不常走,如今走起来,竟生出几分物是人非的陌生与别扭。
许照野问话向来简洁。许家世代为将,教他的是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为将之道,加之他天性内敛,心中纵有十分思量,肯流露于人前的,也不过两三分。
郑颂声却听懂了他未竟之语。他侧过头,看着许照野略显苍白的侧脸,坦荡答道:“是,吏部的调令已下,今回京便不走了。”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却更清晰,“左右太子殿下年岁渐长,陛下也有意历练,是该着手组建东宫属官、培植自己人手的时候了。”
郑三平日虽看着不正经,到底还是簪缨世胄,钟食鼎鸣的世家子,他家属于京城文人一脉,从小到大自小浸淫在诗书礼乐、经史子集之中,于朝堂局势、世家谱系、乃至经义文章,都有着远超常人的见识与敏锐。只是他素来不喜将那点聪明劲用在正途,更乐意披着纨绔的外衣,插科打诨,将玲珑心思,藏在了那副嬉笑怒骂的表象之下。
他此行归来,直言不讳,既是出于与许照野的至交情谊,亦不乏为东宫筹谋的深意。
忠义侯府纵然门庭冷落,人丁凋零,然北疆三分之一的兵权符印仍在许家名下,这是谁也绕不过去的实打实的根基。当今天子虽仁厚和煦,却稍欠雄主魄力,于朝堂之上,对那几位手握重权、盘根错节的老臣,总显得力有未逮,难以全然震慑。
郑颂声自幼入宫伴读,与太子一同长大,深知那位储君的脾性。太子虽年轻,却难得地兼具少年锐气与为君者的沉潜刚断,颇有几分中兴之主的气象。他此番回京,投入东宫麾下,既是家族倾向,亦是自身审时度势后的选择。此刻对许照野直言,便是要替太子,也替自己这位深陷困境的好友,抢先落下这关键一子。
许照野眼睫微动,郑三话里那点弦外之音,像根羽毛似地在他心里挠了一下。他几乎能想象出日后在京中各种宴席上被迫周旋的场面,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嘴角也下意识地往下撇了撇,露出一丝微不可察的烦躁。
郑颂声太了解他了,一看他这副德行——明明听懂了却硬要装死,还偷偷摆臭脸,就知道这家伙的老毛病又犯了。他心下好笑,却也懒得这会儿跟他较劲,反正来日方长。于是故意伸了个懒腰,骨骼发出轻微的响声,随即用胳膊肘不轻不重地撞了一下许照野的肩膀,语气瞬间切换回惯有的懒洋洋:“行了行了,不说其他的,小爷我千里迢迢跑回来,腿都快颠散架了,你这儿连杯像样的茶都没有?赶紧的,别藏着掖着,我知道你肯定私藏了好东西!”
许照野被他撞得身子一歪,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他哼了一声,终究还是认命般地转身,嘴里不情不愿地嘟囔:“就你事儿多。等着,去年埋的梅花雪水,算你走运。”
郑颂声一杯热茶下肚,舒服地喟叹一声,身子往后一靠,这才感觉自己活了过来,就是咂摸着这水差点意思,到底是武将,许照野能搬出一坛梅花雪水而不是什么要命的烈酒已属不易,更遑论其他了。
“说起来,还不知薛五姑娘近日如何,”郑颂声正经不过几秒,又开始了他们年少时的絮絮叨叨,许照野连眼皮都没抬,就知道他憋不住要问这个。
郑颂声也不等他答,自顾自地说下去,语气里带上明显的不忿:“我听说冯伦那小子——就是左丞家那个不成器的老二——竟有心向永宁侯府提亲?呸!”他啐了一口,像是听到了极恶心的事,“他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是个什么货色!整日走马章台,学问稀疏,武艺更是提不上手,就凭他爹也敢肖想薛五姑娘?”
气愤过后,郑三的声音沉了下来,透出几分真正的担忧:“许二,你说…左丞府这般行事,是真不把永宁侯放在眼里了?还是得了什么倚仗?”
这已非简单的儿女婚事。永宁侯府代表江南一脉世家,左丞则是寒门的领头人,两人斗了这些年也没分出什么胜负。如今左丞府突然如此咄咄逼人,竟纵容儿子公然折辱对方嫡女,这背后意味非同小可。
郑三压低了声音:“前阵子隐约有传闻,说宫里的薛贵妃不慎触怒了皇上,连累了永宁侯府圣心…莫非是真的?冯家这是搭上了哪条船,胆子竟肥成这样?”他眉头紧锁,京中的风向来吹得急,稍有不慎便是倾覆之祸,这消息几分真、几分假,着实令人心惊。
许照野终于掀开眼皮,没好气地瞥了郑颂声一眼,语气里带着点无可奈何:“我看她好得很,比你我加起来都精神。”
他顿了顿,想起那日侯府门前的场景,唇角不自觉地勾起一丝极淡的笑意,“前些天,就在我这侯府门口,薛五姑娘可是结结实实将冯伦那厮痛斥得狗血淋头,字字如刀,句句见血,差点没把左丞府二公子的脸皮当场剥下来踩进泥里。”
许照野摇了摇头,也不知是无奈还是赞赏:“那词儿一句接一句,比御史台的言官还利索,字字往人心窝子里戳。冯伦那张脸,当时就青白交错,差点没当场厥过去。”
许照野看向一脸愕然的郑颂声,语气恢复了平时的淡然,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玩味:“你若亲眼见了她那架势,就绝不会问出这等傻话。”他稍作停顿,目光在郑三那张难得显出几分窘迫的脸上转了转,难得生出些刨根问底的心思来。
那张惯常没什么表情的脸上,此刻竟依稀透出几分年少时特有的、带着点桀骜的好奇神气,微微侧过头,斜睨着郑颂声,嘴角似笑非笑地勾起:“说起来,我倒真有些好奇了。你郑三公子平日里眼高于顶,何时对哪位姑娘这般上心过?这般牵肠挂肚,可不像你。”
郑颂声被他问得一噎,脸上竟罕见地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红晕,眼神也有些飘忽起来。他抬手摸了摸鼻子,难得显露出几分局促,声音也低了下去,含糊道:“也、也没什么,薛五姑娘她于我有恩。”
他像是下定了决心,抬眼看向许照野,神色认真了些:“当年若不是她出手相救,我还不知能不能有今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