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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人似秋鸿来有信 自古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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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古文人相轻,何况又掺杂着微妙的南北地域之见。薛家是绵延数代的江南世家大族,讲究的是诗书传家、代代富贵;而郑家则自诩清流忠臣,看重的是铮铮风骨与青史留名。一个求权柄绵长,一个图清誉远扬,彼此理念相左,自然是各自相看两厌,从无往来。
说起来,当今太子正是郑颂声嫡亲的表弟,两人年岁相仿,幼时少不了走动。郑三因而常入宫闱,与太子作伴嬉游,时日久了,对宫中路径亭台倒也熟稔得像自家后院一般。
记得那日是春末夏初,宫柳繁茂,浓翠欲滴,暖风拂过太液池,带来湿润的水汽和隐约的花香。郑颂声少年心性,在规行矩步的宫廷里待得久了,只觉得那些亦步亦趋的內侍宫人甚是烦厌,周身都像是被无形的丝线束缚着。
他心中忽起一念,如同被春风鼓动的柳絮,痒痒地难以按捺——非要甩开身后那群毕恭毕敬、却如影随形的仆从不可。
太液池畔的假山石洞在他眼里不啻于迷宫战场。他正玩得兴起,忽听得假山深处传来压抑的呜咽声,并非一人,细听之下,竟像是好几个人在极力忍着哭声,又混着一种奇怪的、沉闷的拖拽声。
好奇心驱使他蹑手蹑脚地靠近,透过石缝,他看到了一幅让他浑身血液几乎冻住的景象:
几个穿着低等宫人服饰的内侍,面色惨白,满脸泪痕,正手忙脚乱地将一个用破旧草席裹着的长条物事往水池里沉。那草席并未裹严实,一端散开,赫然露出一只苍白浮肿、属于孩子的脚!而那沉闷的拖拽声,正是尸体摩擦地面的声音。
郑三何时见过这个,吓得魂飞魄散,倒抽一口冷气,猛地向后一退,后脑勺“咚”一声撞在假山石上,疼得他眼前发黑,闷哼出声。
里面的动静瞬间停了。死一般的寂静后,一个面色狠戾的老太监猛地拨开枯藤,一双浑浊的眼睛死死盯住了郑三的方向。那眼神里的杀意,让年幼的郑三连喊叫都忘了。
“何人在此?!”老太监的声音嘶哑尖锐。
就在郑三以为自己必死无疑之时,另一个稍显稚嫩却镇定的声音响起:“公公可见到了公主的猫儿,刚才我与公主在御花园中嬉戏,没留神倒让那狸奴逃跑了,公主去了那边,不知你可有看到?”
那刘公公眼神变幻不定,杀意未褪,但薛月明的出现,尤其是她抬出了公主,,显然打乱了他的计划。他若此刻灭口,动静太大,且薛月明那个角度未必见得具体情况,他权宜片刻选项诈一把。
“不知是什么样的猫儿啊,烦请薛小姐描述则个,咱家好派人帮忙寻找。”老太监的声音带着惯有的殷勤,眼底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度。
薛月明抬起脸,一派不谙世事的天真与稚气,眼眸清澈得能映出人影。她笑着伸出手,比划给那老太监看:“是一只灰色的狸奴,眼睛是黑色的,亮晶晶的,尾巴尖上绕着七道极漂亮的深色条纹。公主殿下喜欢得紧,还给它取了个名儿,叫‘七条’的就是。”
正说着,她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假山石隙,忽然“咦”了一声,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诧异与惊喜,朝着郑颂声藏身的方向扬声道:“郑公子?你如何找到这里来了?”她语调轻快,带着发现熟人的自然亲昵,随即更是惊讶地提高了声音:“噫!七条怎么在你手上抱着?”
话音未落,她已几步上前,不由分说地从假山后将懵在原地的郑颂声拉了出来。薛月明用自己的身子巧妙地挡住了郑三大半张脸和略显僵硬的姿态,怀中不知何时竟真的多了一只通体灰色、眼神机警的狸猫。她紧紧挨着郑三,面露激动与感激,声音清晰得足以让周围人都听见:“真是多谢你了!你是从何处寻到它的?”
郑三脑子一片空白,几乎是凭着本能,抬手指了指花园另一侧草木幽深的方向,喉咙发紧,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薛五见状,极其自然地接过话头,同时那只空闲的手迅速而用力地握住了郑三冰凉颤抖的手腕,拉着他转身。“原是在那边跑去了,可真是顽皮。多谢公公费心,既找到了,我们便不打扰了。”
薛五紧紧抓着郑三的手,拉着他,步伐不疾不徐地离开。直到走出很远,彻底看不见那假山水榭,郑三才猛地挣脱薛五的手,跑到一边扶着宫墙剧烈地干呕起来,小脸煞白,浑身抖得厉害。
薛五站在他身后,沉默地看着。等他稍微平复,才低声道:“今日你是为公主的猫来的我”,其他什么都没看见,记住了吗?”
郑三惊魂未定地看着他,嘴唇哆嗦着:“可……可是……那是个……”
“那是什么都不重要!”薛月明打断他,眼神是超越年龄的冷静与严厉,“重要的是,你想活着走出宫门,想太子殿下安稳,想郑家无事,就忘掉刚才看到的。那刘公公是某位娘娘宫里得力的旧人,牵扯极大。这件事,不是你我能碰的。”
郑三也不知自己是如何浑浑噩噩回到府中的。他佯装无事,对家人的关切只含糊道是今日玩得累了,便早早躲回房中,将自己严严实实裹进锦被里。然而那被褥再厚实,也驱不散从骨子里透出的寒意,他蜷缩着,止不住地微微发抖,眼前反复闪现那假山后的骇人景象和薛月明沉静的眼睛。
几日后,他自觉稍安,强打起精神入宫,想着或许见见熟悉的表弟,能让心境开阔些。岂料刚踏入御花园不久,便撞见公主殿下正由宫人陪着,在一株海棠树下低声啜泣。她面前摆着一个小小的、新垒起的土堆,上面竟还歪歪扭扭地立着一块小木牌。
郑三心中莫名一紧,缓步走近,只听得公主抽噎着对身旁的嬷嬷道:“…七条最是乖巧,怎会说不见就不见了?定是哪个坏心肠的害了它……我连最后一面都未见着……”
“七条”二字如同惊雷,猛地炸响在郑三耳边。他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脚步钉在原地,再也无法向前半分。公主那伤心欲绝的哭声,嬷嬷低声的劝慰,还有那块小小的、为一只猫儿立的碑……
许照野没想到他还有这段经历,一时间不知作何言语,郑颂声面色有些惨白,显然回忆这些事对他不是什么愉快的经历。
“所以我才说薛五姑娘于我有大恩,你十几岁才来京城所以不知,别看薛五姑娘长相文弱,性格却颇具游侠风范,平日里是最见不得委屈的,就连宫中内侍都对她喜欢的不得了。”
许照野心里冷哼一声,面上却是不显,带着几分揶揄,“在你郑三看来,世上不喜薛月明的才是少数吧?难为你还愿意跟我做朋友。”
郑颂声恢复了平日里不着调的样子,“我虽然不学无术,也知道君子不强人所难,倒是你许二,当真要抱着自己的固执活一辈子吗?”
许照野对薛月明那点芥蒂,细究起来,实在有些莫名其妙。两人同在京中长大,却像是两条泾渭分明的河流,各有各的轨迹,罕有交汇之时。可偏偏每次郑三提起“薛五姑娘”如何如何,许照野那原本还算平和的神色便会淡下去几分,唇角微抿,眼神飘向别处,一副不欲多谈、甚至隐隐有些不快的模样。
这其实很没道理。许照野此人,性子虽算不得多么热络,但素来礼数周全,对待其他官家小姐、世家贵女,也能维持着恰到好处的疏离与客气,从不会失了风度。
可独独到了薛月明这里,就好像变了个人。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对付,像根细小的刺,藏在不起眼的角落,平时无事,一旦被触及,便悄悄地扎他一下。连他自己或许都未曾深思过这情绪的来由,只是下意识地、有些固执地,在这三个字上钻起了牛角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