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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铁马冰河入梦来 春山真是一 ...

  •   春山真是一座很大的山,苍茫如天地间一道青灰色的疤痕。五年来,许照野循着薛月明当年留下的痕迹跋涉,踏过荒原、越过雪岭,在无数个黎明与黄昏间寻找那人的影子。如今他驻足春山,只见山峦叠嶂,云雾缭绕,恍若一座沉睡的仙山。上穷碧落下黄泉,两处茫茫皆不见,如同命运的谶语。

      直到找到春山深处那些残存的战痕——断裂的箭镞深嵌古树,崖壁上犹见暗褐色的斑驳,他的流浪终于有了一个不算圆满的终点。春山既然长眠着明月,想必不介意再多收留一个漂泊的野鬼。

      就在他准备与青山同寂之时,赵挽月出现了。她说要带他去见薛月明。那一刻,许照野枯井般的心忽然泛起微澜,随即却是更深沉的悔意——薛月明可还认得出这副模样?他抚上自己的面颊,指尖冰凉,竟生出几分近乡情怯的惶然。

      他们在春山深处穿行了数日。山雾终日不散,如挽幛般缠绕林间。古木参天,枝叶交错遮天蔽日,唯有偶尔掠过的山风呜咽着穿过石缝。

      红药对赵挽月的态度一日冷过一日。每当赵挽月指出前行方向,红药总要冷笑:“赵姑娘当真认得路?别是带着我们在山里兜圈子。”她的目光如刀,几乎要在赵挽月身上剜出洞来。

      赵挽月也不甘示弱:“若不信我,红药姑娘自可另寻他路。”两人之间的空气绷紧如弦,每每需要许照野轻咳着打断:“再往前走走罢。”

      而萍儿依旧懵懂,却敏锐地察觉到许照野日渐增长的沉默。他常常走着走着便停下,望着某处断壁残垣出神,眸中是一片荒芜的平静。萍儿心中生出可怕的猜想——公子或许从未打算离开春山。这个念头让她不寒而栗,她想红药许是早看破了这点,才越发急躁地想寻到薛月明的踪迹。

      第四日黄昏,他们在一处破败的房子歇脚。残阳如血,从坍塌的屋顶渗入,将许照野苍白的脸染上些许凄艳的颜色。他靠在斑驳的柱子旁,轻声问:“赵挽月,你当真知道她在何处么?”

      赵挽月正拨弄篝火的手一顿:“就在春山某处。”她的声音在暮色中飘忽不定。

      红药猛地站起:“某处?这春山连绵数百里,难道要我们掘地三尺?”她的声音刺破了山间的寂静,惊起几只寒鸦。

      屋外起风了,吹得残破窗棂呜呜作响,如泣如诉。许照野合上眼,仿佛又看见那年明月照京阙,薛月明笑着向他伸出手。而今春山雾重,故人终恐相逢不相识。

      赵挽月因为被质疑而略有不快地抱腿缩在角落,红药一言不发地望着屋外,萍儿则有些困倦,庙内一时无人说话,唯有枯枝在火中偶尔爆开的噼啪声,清脆又突兀。

      自长公主府的宴席过后,许照野与薛月明依旧如同两条永不相交的平行线,在各自的世界里循规蹈矩地前行。他偶尔能从郑三公子那里,听到一些关于薛五姑娘的零星碎语。

      “薛五姑娘前日在马球会上,一杆清了三球!”
      “昨日在珍珑阁,薛五姑娘得了一本孤本棋谱……”
      郑三说起这些时,眼睛里有光,语气里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向往与雀跃。

      许照野放下手中的茶盏,看着对面好友那副与平日洒脱截然不同的模样,心中微觉诧异,不由开口问道:“你既然如此倾慕于她,为何不请家中父兄上门提亲?以你郑国公府的门第,配永宁侯府的千金,也算得上门当户对。”

      话音甫落,郑三的脸竟一点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涨红,连耳根都透出薄绯色。他像是被什么呛到,又像是被说中了最深的心事,眼神慌乱地游移了一下,才有些结巴地低声反驳:“薛、薛姑娘……她……那般人物,我…我这般俗人,怎敢轻易唐突……”

      许照野把玩着手中的酒杯,实在想不通郑三为何就这般低看了自己,他承认薛月明确实是一等一的贵女,容色清丽,才情出众,言行举止更是仪态万方,宛若明珠璀璨,皎皎然悬于九天之上。可郑三又何尝差了?家世显赫,人品端方,虽偶尔跳脱了些,却也是京中无数闺秀倾慕的对象。

      “你既心向往之,为何连伸手一试的勇气都无?莫非真要等到彩云遮月,或是他人攀折,空留余憾?”

      郑三整个人几乎要埋进梨花木的桌案里,用冰凉的袖口遮掩住自己发烫的面容,只露出一双清润的眼睛。

      “她好,”他的声音从臂弯里闷闷地传出来,带着一种近乎傻气的执拗,“我怎样都开心的。”随后的话语愈发低微,几乎融进了窗外细微的风声里,需要屏息才能勉强捕捉:“……她不记得也没有关系的,我记得就行了。”

      那双眼眸倏地弯成了好看的月牙,清澈的眼底流淌着纯粹而柔软的微光,许照野望着他这副模样,听着这般言语,竟一时无言,不知为何有些饱了。

      没想到再度相见,竟是在这忠义侯府。

      宴席之上,衣香鬓影,觥筹交错。薛月明依旧如明珠玉露,清冷出尘,端坐在一片喧嚣之中,眉眼间却仿佛隔着一层看不见的琉璃罩,疏离而安静。她微微颔首与人致意时,姿态依旧是从容不迫的优雅。

      许照野立于廊柱的阴影之下,远远望着,只觉得当年那个纵马山野、笑嚷着要当个逍遥村夫的自己,早已被世事磨去了所有鲜衣怒马的少年心气。侯府的暖香熏风拂面而来,却只让他感到一种隔世的倦怠。如今的他,周身浸染的是人海浮沉的审慎与风霜磋磨后的沉寂,再寻不回半分昔日的疏狂。

      中间是满座的宾客,是低回的诵经声,是飘摇的白幡,是生与死之间最庄重也最遥远的距离。他们之间,再也不是年少时一抬脚就能跨越的青石小径,而是横亘着一片无声咆哮、浩瀚冰冷的岁月深海。浪涛之下沉埋着过往的言笑、未尽的言语和早已错位的轨迹,纵使目光曾短暂相接,也再无舟楫可以渡越。

      魏清嘉随兄长前往边关已一月有余,偶尔写信抱怨塞外的风沙早已吹糙了他细腻的肌肤。而郑颂声此刻正困于任上,案牍劳形,不得脱身。

      命运弄人莫过于此。当初一心盼着挣脱京城樊笼、去往更广阔天地的人,终究未能成行;而那个曾以为会永远留在这片繁华之地,赏花饮酒、嬉笑怒骂的人,却偏偏被时势推着,去了最遥远苦寒的边陲。

      想走的没走成,想留的却被迫远走。天意从来不由人,只空留一番阴差阳错的怅惘。

      “听闻薛五姑娘要定亲了?” 茶盏被轻轻搁在案上,发出细微的清脆声响。

      对面的人续道:“哦?不知是哪家的公子,能有这般福气?”

      “说是左丞府的二公子。”

      问话之人了然地点头,唇角牵起一丝高兴的弧度:“门当户对,天作之合!”

      许照野的眉头几不可察地微微一蹙,目光精准地落在那道清冷的身影上。随即,他视线微转,扫过不远处正与友人高声谈笑、举止略显轻浮的左丞府二公子,眼底掠过一丝深沉的疑虑。

      那位二公子是京中有名的浪荡人物,终日走马章台,笑语喧哗于繁华街市,言行举止皆透着一股不堪大用的浮浪。这般人物,如何能与薛月明相配?

      宾客渐稀,檐下的灯笼在夜风中摇曳,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许照野作为主人家,正于门首与几位告辞的官员寒暄,目光却不由地被不远处那道清冷的身影牵住。

      只见薛月明微不可察地侧身,避开了侍女欲搀扶的手,自己轻轻提起素雅的裙裾,姿态依旧从容地准备踏上马车。侍女赶忙为她掀开青绸帷幔。

      就在这时,一道略显踉跄的身影拨开最后几位散去的宾客,带着浓重的酒气闯了过来。来人正是左丞府的二公子,衣襟上还沾着些许酒渍,脸上泛着醺然的红晕,眼神飘忽,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倨傲。

      “五姑娘!且停步!”他扬声喊道,声音因醉意而有些含糊不清,却又刻意拔高,引得周围尚未完全离开的几位宾客纷纷侧目。他几步便抢到马车前,近乎无礼地挡住了薛月明的去路。

      薛月明踏凳的动作微微一滞,悬在半空,终是缓缓落回地面。她转过身,面容在灯影下显得格外白皙,甚至透出几分冷玉般的质感。她并未直视来人,只是眼帘微垂,目光落在自己裙裾前的一小片地上,唇线抿得极紧,透出一种无声的抗拒。

      那二公子却浑然不觉,或者说毫不在意。他嘿嘿笑了两声,带着酒酣耳热后的放肆:“今日……今日难得一见,五姑娘怎走得这般急?小爷我……呃……”他打了个酒嗝,继续道,“我有几句体己话,正好说与姑娘听听!”

      说着,他竟又往前凑了近半步,那迫人的酒气几乎要袭到薛月明脸上。薛月明脚步停驻在原地,并未抬头,声音清冷得像初融的雪水,不大,却足以让近处的人听清:“二公子,”她道,“您醉了。若有要事,不妨明日递帖至永宁侯府,依礼相见。此刻夜深人静,男女有别,恕月明不便聆听。”

      她的话句句在理,不卑不亢,却像一层薄冰,试图隔开那令人不适的熏天酒气。

      左丞二公子闻言,非但不收敛,反而因这拒绝觉得折了面子,嗤笑一声。他竟又逼近半步,几乎踩到薛月明的裙裾,压低了声音,那声音里混着酒臭与毫不掩饰的威胁:

      “薛五姑娘,何必这般不识趣?在这京城里头,多少人家盼着与我左丞府结亲?小爷我看上你,是你、是你们永宁侯府的造化!”

      他话语微微一顿,目光扫过周围明显放缓了脚步、竖着耳朵偷听的零星宾客,声音又扬高了几分,带着一种恶意的“提醒”:“姑娘还是仔细思量清楚些好。有些缘分……推拒了,伤的可不止是颜面,只怕……于贵府前程也无益。”

      这已是近乎赤裸的以势压人,将一场可能的姻缘,说成了不容拒绝的买卖与威胁。他料定了在这权势角力的名利场中,一个侯府千金,终究难以反抗。

      许照野立于阶上,冷眼瞧着左丞二公子那副仗势欺人、洋洋得意的嘴脸,唇角不由牵起一丝几不可察的冷笑。这等纨绔子弟,惯会用家世前程来拿捏寻常女子,可惜,他今日遇到的是薛月明。

      薛月明身形未动,连眼波都未曾多给一分。她只是那般站着,就像看街边野犬狂吠,不仅不怕,反倒觉得聒噪又滑稽。左丞二公子那番醺醺然的威逼利诱,在她耳中,连一阵耳旁风都算不上,至多是一出劣等戏子用力过猛的蹩脚表演。

      待他话音落下,空气中弥漫着他自以为是的酒气与威胁。薛月明这才缓缓抬眸,目光轻飘飘地落在他脸上,那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畏惧,只有一种彻彻底底的、毫不掩饰的怜悯与厌弃。仿佛在看什么粘在鞋底、甩不掉的脏东西。

      她唇角弯起一个极淡的、近乎优雅的弧度,声音清泠如玉磬,却字字淬着□□的锋芒:“二公子,”她开口,每个字都慢条斯理,却像软刀子割肉,“您除了整日将‘左丞府’三个字挂在嘴边,如同吆喝卖弄一件祖传的旧货之外,可还有半分能拿得出手、值得人称道之处?”

      她微微前倾少许,用一种只有近处几人能听清的、仿佛分享什么秘密般的音量,继续说道,那声音里的讽刺浓得化不开:“我原以为,男子汉立于世,纵无经天纬地之才,也当有几分磊落风骨。今日见了二公子,方知原来有人竟能将投胎这门运气,当作此生唯一的功业来炫耀。这般独特的存在,着实令我大开眼界。”

      她轻轻用绢帕拭了拭并未沾染任何灰尘的指尖,继续慢悠悠地补上最后一句,如同给予最终判决:

      “至于您口中的‘造化’——”她拖长了语调,目光将他从头到脚缓慢地扫视一遍,那审视的目光比鞭子更伤人,“还是请您慷慨赠予那些与您志趣相投、同样以家世论斤两的姑娘吧。我虽无甚大才,却还不至于沦落到需要捡拾别人倚仗门第施舍的残羹冷炙。”

      “更何况,”她最后轻笑一声,那笑声清脆,却冰冷刺骨,“我这个人,眼光挑剔得很,平生最厌的,便是酒囊饭袋,徒有其表。二公子,您——远远未够格。”

      这一番话,句句诛心,字字刻毒。不仅将他本人贬斥得一无是处,连他最引以为傲的家世背景都被嘲讽为“祖传旧货”、“投胎运气”,更是将他的人格与尊严彻底踩进了泥泞里反复碾磨。

      左丞二公子的脸色由红转青,再由青变紫,最后一片骇人的惨白。他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牙齿咬得咯咯作响,眼中爆发出前所未有的怨毒与羞愤。酒彻底醒了,取而代之的是滔天的恨意。他死死地盯着薛月明,那眼神几乎要将她生吞活剥。

      “薛月明!!!”他从喉咙深处挤出嘶哑的低吼,像受伤的野兽,“你……你好!你给我记住!今日之辱,我必百倍奉还!”

      薛月明却早已收回目光,仿佛多看他一眼都会污了眼睛。她漠然转身,裙裾拂过地面,不留一丝尘埃,更不留半分余地,从容地登车离去。

      徒留左丞二公子僵立在原地,在周遭宾客各异的目光中,感受着此生从未有过的奇耻大辱,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深深印刻在他心上,滋长出无穷的恨意。

      许照野将方才那一场锋芒毕露的交锋尽收眼底。当薛月明那句“徒有其表”、“远远未够格”的清冷嗓音落下,看着左丞二公子那副恨不得钻入地缝却又怨毒刻骨的狼狈模样,他终是未能忍住,一声极轻的笑音自喉间逸出。

      那笑声低低的,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恍然与快意。

      果然还是她。

      依旧是那个骨子里镌刻着骄傲、永不低头的薛月明。是那个多年前,曾在海棠树下,迎着细碎的花雨,清晰又决绝地对试图安排她姻缘的长辈说过——“我薛月明此生,绝不拿婚姻做筹码”的姑娘。

      他的目光追随着那辆渐行渐远的马车,眼底掠过一丝复杂难辨的情绪。这京城的水太深,风太急,她这般宁折不弯的性子,不知究竟是福是祸。唇边那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渐渐敛起,目光从马车消失的街角收回,转而落向那左丞二公子踉跄离去、满身阴鸷的背影。

      略一沉吟,他抬手,召来身后一名心腹随从,低声吩咐道:“去,暗中跟着那位二公子。不必近前,只需留意他离去后的动向,见了何人,说了什么。若有何异常之处——”他语气微顿,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不容错辨的肃然,“立刻回府禀告,不得有误。”

      “是。”随从领命,身影迅速悄无声息地融入夜色之中。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铁马冰河入梦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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