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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药膏 冰冷的药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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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咯山脉中,言慕看着空荡的寨子,移不开脚步。此处是他生活了十几年的地方,从未离开过。山寨众人打笑嬉闹的场景好像就在眼前,他和包子等人从小就爱围着跑的瞭台就在不远处。
归弩站在他身边,大抵了解这种情绪,小时候他从一个亲戚家离开到另一个亲戚家之前也有这种感觉,后面次数多了,这种感觉也就淡了。他轻轻拍着言慕的肩膀:“走吧。好歹你的家人都还在。”
言慕点点头,背上一个空瘪的包袱跟上归弩。二人正走到门口,归弩耳朵微动,以妖力听得山下不远的方向传来不寻常的震动声。
他一把抓住还想继续往前走的言慕,神情严肃:“有没有别的路?不对劲!”
言慕神情骤变:“跟我来!”
他领着归弩从寨子右后侧一个草垛后隐藏的门溜出去。归弩一手抓住言慕的后衣领,一手向外击出几道法术。法术击落在地上,寨子后的雪坡上凭空生出数个巨大石块,其上还布着雪和苔藓,如同本就生长在此处。他在法术击出的同时几个大步上前,带着言慕跃入高耸的石堆之后。
二人站在一块稍矮的石头上,从大石块后露出两双眼睛,盯着下方的一举一动。
只见山寨的大门很快便被破开,一群黑衣男女手执长剑冲入寨子,在见到无人之后迅速四散到各个方向进行寻找。
言慕暗叹,好险,再慢几步就要和这群人正面相遇了。
“毒夜。”这般训练有素的状态,归弩立马猜到对方的身份。这些人的行动特征和他之前与圆婼一起击杀的那波人非常相似,想必是毒夜特有的训练模式练就的。
言慕这些天跟在归弩身边,对言蘅的过去和皇城的概况已经有所了解。
“他们怎么会知道这里?纶城的官府次次围剿我们都没找到寨子的位置。”
归弩没说话,继续看着下面的动静。直到在门口的方向看到那个熟悉的面容,他才咬紧牙根回答言慕:“当然是因为有叛徒。”
言慕从白恕口中侧目了解过十人组中谁出卖了阿姐,听说是最小的那个,年纪和他相仿。他看着寨子口,那里站着两个人,右边的那个年纪轻轻便已经是这些毒夜下属的统领,恐怕便是出卖他们的那小子。
言慕抓着石头的手捏得很紧,指甲都抠出血来。归弩察觉到身边的气氛变化,抓住言慕的左臂:“不能暴露。我们对阿姐,还有用。”
言慕没有说话,但显然是在压抑着怒气。
山下的众人在一番搜索之后没发现一个人,寨子里全都空了。煦燊对着身边的男人说:“大人,看来他们已经猜到我们会过来,所以一早便逃之夭夭了。”
男人点头:“既然人跑了,我们便先回皇城将情况报告给首领和陛下。至于寻找他们的事,想来自然有人会安排纶城的官府继续盯着。”
毒夜的人在一盏茶的时间里全部退出山寨,消失在西咯山脉中。行动之迅速不愧是皇城的三大组织之一。
“快走吧。我们得行动起来啊,不然怎么对得起那边这么重视我们呢?”归弩深吸一口气,似乎已经平复了情绪,他扭过头看向言慕,微微一笑。
言慕神情凝重,明白自己要迅速调整状态加入到阿姐的组织之中了。他和归弩从西咯山脉离开。将山下庄子上和山寨有关的人带上,趁着年关纶城守卫空虚,从较少人的渡口渡过连河,又星夜兼程赶上四五日的路,深入到荒芜的月荡山深处。
纶城中势力极大的言府和匪窝就在几日间变得空无人烟,犹如从来就没有这两处地方。只有空荡的宅子昭示着曾有人存在的痕迹。
王宫。
青极宫后院有一处人工挖掘打造的温泉。言蘅仔细观察了好几日,确定没有危险后才让彩云备好衣物,准备去温泉泡一泡。
“殿下,让奴婢服侍您沐浴吧。您一个人在此,奴婢不放心。”彩云将放置衣物的托盘放在温泉边的桌几上,命其余侍女把水果和酒盏放在另一张桌几上。
言蘅手指一搐,随后浅浅一笑:“放心。我也不是个孩子。你们便守在园外,如有危险,我会叫你们。”
彩云见无法劝动言蘅,只好带着其余的侍女退到园外守着。
言蘅回到王宫已有半月,先前担心有人盯着她,洗澡都是让彩云准备浴盆,她在寝殿中洗的。直到今日她才能好好在温泉中泡泡。
今夜无月,彩云让人搬来几盏烛台,放置在温泉周边,以免太过黑暗导致言蘅行动受伤。烛火的光并不刺眼,偶尔掀起的风将烛心微微吹动,四周的光与暗随之摇动。
她将衣物脱下,身体泡进泉水中,温热的水缠绕在身上。这一个月发生的事情太多,导致言蘅的精神高度紧绷,如今神经放松下来,身体各处陈旧的疤痕开始泛起痒意。言蘅微微蹙眉,不自觉轻轻挠起手臂。
“这么挠是不解痒的。”
一个声音突然在言蘅身边响起,她慌忙扭头,发现秦启不知什么时候进了园子,在温泉边的石头上撑着脑袋。他的双目蒙上了一层浅紫色薄纱,从怀中掏出一个圆盒递向言蘅。
言蘅眸色微凉:“你什么时候来的?”
言蘅的话警惕又带着些威胁的意味。秦启语气淡然:“一盏茶之前。放心,我什么都没看。”
言蘅冷笑一声:“你觉得我会介意这个?你既然清楚我身上疤痕作痒,便是知道那些东西是怎么来的了。裸露着方便他们喝血的时候,我就清楚,这具身体只不过是一具躯壳罢了。”
所以当初她才毫无顾忌地和他睡在一张床上吗?
秦启心头一酸,他当然知道血奴过得是什么样的生活,最底层的存在,平均寿命不超过五年,被嗜血被凌虐。可从前的他并不在意,因为妖族害死了他全家。如今呢?他却觉得有种痛苦说也说不出。
他忽然想起当初在救那只猫妖的时候,言蘅在大雨中不自觉地挠着手臂,他问她时,她却说没事。想来那时便是寒雨刺激了她手臂上的疤痕发痒。
他带着妖人屠,也见过其他武将征战,大家身上的伤痕左右不过是刀枪剑戟这些。在救治言蘅时,医者向他说明言蘅身上的伤痕位置和形状。他从未见到过那般可怖的咬痕,布满全身,又夹杂着刀伤、鞭伤。
他说不出任何安慰的话,以一个加害妖族的人族身份来说,这样的话有种近乎无耻的冷漠。
秦启的手还悬在空中,言蘅将视线转向他手中的圆盒:“你手中的是什么?”
秦启将情绪压下,缓了片刻。他看不见言蘅的表情,但从她的语气中可以听出,她对药膏还是感兴趣的。
他将手又往前伸了伸,言蘅下意识往后退了两步。肢体分开温泉水体时,发出急促的流淌声,因温泉水的黏稠感而比普通水声更沉、更润、更绵长。水波延向四周又被荡回,传出阵阵回响。
秦启多年在幽闭的密室中训练,故而听觉异常灵敏。水声并不像是从耳边传来,而是展现在他眼前。脑海中无法避免地出现言蘅的身影,巧笑倩兮。秦启慌忙撇过头,明明他的眼睛已经蒙上,根本什么也看不见。
“说啊。”言蘅不知他怎么停下不说话,催促了一声。奇怪的是秦启忽然侧过脸,她疑惑于,不至于遮眼睛的紫布不管用吧。
在言蘅看不见的那一面,秦启已然红了耳朵。他装作无事,清了清嗓音,让喉间的灼热之气缓缓消解,才回答:“这是清肌膏。我们这些武将,免不了打打杀杀,身上的伤疤不计其数。未免疤痕作痒,就会涂它。宫中资历很高的一位老太医研制的。很是管用。”
许多陈年旧疤早就没感觉了,但这一年受到的伤也不知是不是没得到过好好修养,一沾水便奇痒难耐,她只能靠着意志力压抑自己尽量不要去挠。可有的时候确实是难以忍受,那种痒像是蚂蚁在心头爬着,从里到外的痒意是怎么挠也无法满足的。
如今有这药膏,倒是能解决她一个麻烦。秦启的人品,她还是信得过的。言蘅从他手中接过药膏,当即便打开,抹了一些膏体在手臂上。
冰冷的药膏如同蛛丝一般裹住伤疤,手臂上的凉和温泉水的热,一时让她如坠冰火两界。她的头皮发麻,不免喟叹一声,像是柔和的柳条拂过水面,秦启的脸也无法控制地红了。
他慌忙站起身,吓了言蘅一跳。
“我先走了。”
他的声音听起来低沉,与先前说话有些许不同。言蘅不明白他是怎么了。
但还不等言蘅说些什么,秦启迅速转身,有些踉跄地循着感知力走向假山后面,把眼罩摘了,紧接着一个翻身出了青极宫,消失在夜色之中。
言蘅轻蹙着眉头,搞不懂他深夜潜入王宫就为了送个药,甚至走得也奇奇怪怪。
“莫名其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