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山上初晴逢雨》观骨

2、第 2 章

　　幽暗中，寂静的黑简直要将他吞噬般，他扯掉身上乱七八糟的配饰，丁零当啷被他丢了一地，待到身上的压迫感减了不少，才抬眼去看对面的人，四周昏暗，他只能离得极近，掀开鲜艳的红盖头，一张描摹着夸张腮红、杏核眼的漆白脸孔从阴影中露出来。

　　霎那间，他闻到一股纸灰的味道，这股淡淡的味道是从新郎的身上散发出来的。这是一具纸人，陈清越心想，那么刚才，牵着他进入厅堂的又是谁？以及纸人真的能撑住这么多衣服吗？

　　他摸索着红衣的布料，思量下一步该怎么办，后院再次传来凄厉的女声，没有了乐声的掩盖，凌空出现的哭喊显得分外悲切，随着愈发尖锐的音量，陈清越无端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那女声更像是指引般，陈清越抛下面前的纸人，掠过坐在高堂的东西，直奔着后院而去。

　　虽说他的动作极快，到底还是忌惮那哭喊声的来源，陈清越在心中念了好几遍雷尊圣号，才敢推门而入，哭喊声在他推开门的一瞬间停止了。

　　室内的空间不大，一张床便占据了一半，床的正中间端坐着一个红衣女人，垂下来的纱幔遮住了她半个身子，往下看去，女子以一个拘谨且端正的姿势坐在床上，此刻月光透进来，红与红缠在一起，更像是一片血色的海，将那女子淹没其中。

　　陈清越与那女子静默了片刻，他用双指揉捏过耳垂，环视一圈四周的景象，这房间的布置与他想象中的嫁娶并无半点差别，倘若烛火燃起来，往里面塞两个摄像机就可以直接拍电视剧了。

　　他在黑灯瞎火中，兀自坐在圆桌前思量，看着桌上那柄月白色的玉如意，苦笑着自己好像是不愿意掀开新娘盖头的苦命新郎。

　　这一幕在记忆中好像有点面熟，但到底在哪儿？哪部电视剧还是哪本小说看过，他不记得了，现在，他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处理。双喜烛台经过月光的投射，在地上映出两个清晰的囍字，陈清越放下捏耳垂的手，认命似的靠近女子。

　　他想了想，又折返回去拿上那柄如意，实在不想亲手拨开女子的面容。

　　越是挪近床沿，潮湿而腐朽的气息便越来越重，好像梅雨季节放在案板长满了霉菌的酒酿一般，又或者干脆一点说，这分明是股死人味，陈清越挺直背脊，踱步靠近女子。

　　这种时候，能听见来自于他的如雷的心跳声，最妥当的方法是与此女子静坐到天明，但天亮之前谁都不知道究竟会发生什么，陈清越硬着头皮上前，用玉如意的另一端挑开纱幔的一侧。

　　随着越挑越高的纱幔，黑暗中，陈清越看见，新娘的胳膊也缓慢抬高起来，他停下手中的动作。此刻，那女子的面容依旧隐藏在红盖头下，不能一睹芳容，只能看见她身上华贵的衣裙，凤纹盘金绣的大袖一寸寸抬高，如同提线木偶般。

　　陈清越与那女子僵持了会儿，手臂处传来的微微酸胀感似是在抗议，他决定放过自己，垂下的一瞬间，那女子有样学样般，也将手臂放下。

　　他愣了会，再度捏了捏耳垂，将玉如意放下，伸手去拨开纱幔，今夜月色朦胧，阴森的微弱光芒透过唯一的窗子渗进来，纱幔缠绕在一起，撇开层层叠得的纱幔，直至手指触碰到某处紧绷锋利的丝线。

　　那根不甚明显的丝线连接着新娘的手腕与纱幔的一端，牵动纱幔，新娘的胳膊自然而然就会抬起，原来这女子真是个提线木偶，顺着丝线往上摸去，陈清越小心翼翼解开丝线的一端，随机，听见他听见“啪”的一声，是女子的手臂摔落在床的声音。

　　而后，新娘的身体也朝他这边倾斜，陈清越的脸上浮现一丝嫌恶，鼻腔中潮湿腐朽的味道更加浓重，居高临下看去，新娘的红盖头也因为倾斜的身体有滑落之势，他直觉掀开红盖头不会有什么好事发生。

　　将那女子从提线木偶的状态解救下来，陈清越把她放在床上，期间，红盖头不可避免的掉落在地，趁着微弱的月光，他还是看清了那张蜡黄、下颌出已经出现了紫红色的尸斑的脸。

　　这张脸……他不是第一次见了，这分明是原来世界他为新郎未来中的女子，与此刻眼前毫无生机的脸如出一辙，陈清越盯着看了一会儿，那张脸又从熟悉变得陌生起来，好像大脑丧失了辨别的功能。

　　现实的东西怎么会出现在这里……他再次用红盖头遮住女子的脸，不免呢喃了句：逝者安息。

　　也是在此话过去，遮住女子的面孔的红盖头塌陷一块下去，正是人脸中嘴部的位置，陈清越想起刚才的大叫，心道不好，看来自己是说错话了，快速道：“你有什么冤屈，都可以告诉我。”

　　话音刚落，红盖头的塌陷停滞了，陈清越松口气，悬着的心还在半空，转而他闻到一股烧焦的纸灰味道，这股味道……

　　他转头望去，纸糊的雕花木门影影绰绰映出两个人影，陈清越僵在床沿，目光从床上的女尸再到门外的纸人，全然是进退两难的境地。

　　他摸索着，将地上的玉如意再度拾起，弯腰蹲到后，鼻腔中烟火的呛味好受了不少，门外明明没有火光，为什么烧焦的味道越来越重，陈清越心里不免慌乱，什么状况都没搞清楚，他吞咽着口水思索思索要不要开门时，门缝中忽然飘进一张纸来。

　　看着像是有心之人故意塞进来的，红纸黑字的纸片，无需查看就知道是喜宴会用到的东西，这是一张新娘新郎的合婚庚帖，大概是作为随嫁的彩礼而来的，显然是有人知道他的能力，故意塞进来的。

　　陈清越来不及想这个人究竟会是谁，立刻将对方的八字记下，下一时刻，眼前的一切便如同水墨般晕开，透过他人的眼睛，他再次回到庭院中潮湿的连廊。